臺夢雅,蔣小平
(安徽大學 藝術學院,安徽 合肥 230601)
王筠不僅是乾嘉年間著名的女詩人,也是清代的第一位女性劇作家,清人對其評價頗高。其創作的《繁華夢》和《全福記》是現存明清婦女戲曲創作中少見的長篇,其中以《繁華夢》最負盛名。《繁華夢》敘寫長安才女王夢麟為不能如男兒般建功立業而傷懷,于是善財童子奉命來到王氏夢中將其改作男兒身。變作男兒身的王夢麟因久慕西湖之景,辭別父母家兄,出門游歷。在杭州、蘇州邂逅了家道中落的胡夢蓮以及農家女黃夢蘭,并分別以玉環、玉釵私聘為妾。游玩歸家的王夢麟對自己私聘妾室之事不知如何開口,最后在其兄長的幫助下,王夫人(王夢麟母親)將二妾室接來家中。自此,金榜題名,洞房花燭,一妻二妾和諧美滿。就在王夢麟覺得人生圓滿之時突然夢醒,夫人、妾室皆不在旁,自己仍是身處閨閣之中的女子之身。王夢麟為此郁郁寡歡,后經麻姑下界點化,才恍然醒悟,夢醒入道。
截至目前,學界對于《繁華夢》的研究大致可分為三個方面:一是對于《繁華夢》作者王筠的考證,這一研究主要集中于對王筠的生卒年、婚姻狀況以及文學作品的考證上;二是男女作家創作觀的差異研究,這一研究是將同時代的男女劇作家的作品對比分析,以探討他們的創作側重點;三是關于“擬男”表現手法的研究,這一研究主要圍繞“擬男”表現手法的文學功能展開,透過這一研究,我們可以看到劇作所呈現出來的鮮明主題。
對于《繁華夢》的研究,大多數研究者都涉及了對其作者王筠的考證研究。20世紀初,譚正璧在《中國女性的文學生活》一書中對當時的知名女性劇作家進行了生平考據,同時也將王筠以及阮麗珍等小有名氣的幾位女作家也納入其中進行了考察。之后,周妙中在其專著《明清劇壇的女作家》中,對王筠等幾位女性劇作家進行了生平資料的發掘以及作品評價。王永寬的《王筠評傳》(后收入中國古代戲曲家評傳)除了對王筠生平進行考證外,還從心理學以及女性主義理論的全新角度對女性創作以及當時女性的真實生命狀態作了探究。2003年,臺灣著名學者華瑋的《明清婦女之戲曲創作與批評》一書出版,書中第二章節對以王筠為代表的女性作家生平進行了評述。除了專著外,也有單獨對王筠生平進行考證的論文,如殷偉的《清聲譜出葉云韻——簡介清代女戲曲家王筠》、韓郁濤的《清中期戲曲家王筠生平新考》、鄧丹的《清代女曲家王筠考論》以及彭磊、高益榮的《清代女曲家王筠考》等。另外,在一些研究王筠作品的文章中時有出現對王筠生平的考證,如李紫旭的《清代女作家王筠研究》以及韓郁濤的《清中期女性曲家王筠傳奇作品研究》,這些文章在剖析作品前都對《繁華夢》的作者王筠的生平資料做了詳細介紹。
這些文章主要從王筠生卒年、婚姻狀況和文學作品三個方面對于王筠的生平進行了考證,具體如下。
學界對于王筠生卒年的考證研究主要以王永寬和周妙中為代表。關于王筠卒年的時間,王永寬根據《咸寧長安兩縣續志》卷十五中王百齡的傳記記載,推斷其卒年為公元1819 年[1]。至于王筠的生年,周妙中在《清代戲曲史》一書中明確將其記載為公元1749年,但并無明確依據[2]。
關于王筠的卒年,學界基本認同王永寬“王筠卒于公元1819年”的說法,主要的分歧存在于其生年時間上。關于王筠的生年主要有三種說法:
第一種是以周妙中為代表的“公元1749年之說”,這種說法在學界頗受推崇。如《長安縣志》中描述:“王筠,1749—1819,清代長安人。”[3]《清代詩文集匯編》四百二十五卷《槐慶堂集》中載:“王筠,字松坪,生于乾隆十四年(1749)。”[4]鄧丹的《三位清代女劇作家生平資料》一文中對周妙中的考證持認同態度,同時對于王筠的生年做了考證。鄧丹根據王筠之父王元常的一首題詩,而判定王筠的生年與周妙中的說法較為接近:“此詩作于乾隆丁亥年,即1767 年。詩中所說‘廿年珠玉掌中擎’表明此時的王筠年約20歲,以此推算王筠的生年確與周妙中所說的‘1749年’比較接近。”[5]53
第二種說法是以韓郁濤為代表的“公元1748年之說”。針對上文提到的鄧丹關于王筠生年時間的推斷,韓郁濤則提出了不同的觀點。既然可以根據王元常的一首詩確定王筠出嫁時間為乾隆丁亥年,即王筠二十歲的時候,那么由此可以推斷出王筠生年的準確時間應為乾隆十三年(公元1748年)。
第三種觀點是以彭磊、高益容為代表的“有待商榷”的說法。他們通過對一些文獻資料的搜集梳理,認為就目前掌握的資料來看,王筠生于公元1749年的結論還值得再商榷。例如,在《古本戲曲劇目提要》中有“王筠,1749?— 1819,字松坪,號綠窗女史”[6]的記載,在《戲劇通典》中亦有“王筠(1749?—1819),清代女戲曲作家”[7]的說法。這些記載對于王筠生于公元1749年之說都持有懷疑態度。
綜上,盡管學界對于王筠生年的說法不盡相同,但后期研究者在涉及王筠生卒年的問題時基本上還是沿用了周妙中、王永寬的觀點。如鄧長風的《明清戲曲家考略續編》、李修生的《古本戲曲劇目提要》以及江慶柏的《清代人物生卒年表》等文章,對于王筠生卒年的考證,均與周妙中、王永寬的觀點一致。
學界普遍認為,王筠除有《繁華夢》《全幅記》兩部戲曲作品外,還著有詩集作品《槐慶堂集》《西園瓣香集》。然而,對于這種說法,王永寬卻坦言:“這兩種詩集筆者均未見。”[8]656至于王筠的婚姻狀況,周妙中和王永寬觀點一致,均認為,王筠嫁給了同鄉的一名窮書生。但是,在他們成婚后不久丈夫便離世了。
2007年,鄧丹在《三位清代女劇作家生平資料新證》一文中對王筠的生卒年、文學作品以及婚姻狀況等做了新證補充。其中,對于上述王筠的文學作品和婚姻狀況的論斷,鄧丹則通過文獻考證提出了截然不同的觀點。首先,對于王永寬提出的未見王筠詩集這一觀點,鄧丹提到了自己在國家圖書館看到了《西園瓣香集》,這部詩集的中卷上題有“長安王筠松坪氏著”[5]53。由此可知,王筠確有詩集存世。其次,有關王筠之夫的考證,鄧丹從王筠的一些詩作中發現,王筠之子王百齡曾在翰林院任職,在此期間,他寫過《家書頻問歸期而八月告假不果,因附四詩以慰二親懸望》《送閆望卿第后榮歸》兩首詩。這兩首詩里,字里行間均是對父母的想念,這就表明王百齡中進士之后,他的父親仍然在世。之后,鄧丹又根據王筠的出嫁時間以及百齡中士的時間推斷出王筠夫妻共同生活的時間。鄧丹認為,王筠“自1767年出嫁至1802年其子百齡中進士,她與丈夫一起生活了三十六年”[5]53。這一觀點推翻了之前以王永寬、周妙中為代表的關于王筠丈夫婚后不久離世的說法。除此之外,鄧丹還發現,在王筠的詩詞中“多寫親人家事,卻不曾提及自己的丈夫,由此認為王筠對于這段婚姻怕是只有失望”[5]53。這一新觀點也使得之后的研究者們認為,不幸福的婚姻也是王筠創作《繁華夢》的一大原因。
《繁華夢》的作者王筠是一位女性劇作家,因此,對《繁華夢》展開研究時,學者們都注意到了關于男女作家創作觀的差異性。對于這一問題,研究者們是從戲曲題材以及男女作家的作品對比來展開研究的。
性別的差異,加之不同的生活經歷使得戲曲作家在從事戲曲創作時會將目光投向不同的領域。男性劇作家可能會比較關注社會問題,而女性劇作家則比較關注內心的情感世界。如李小慧在《明清婦女的戲曲因緣》一文中就指出,在明清戲曲作品中,相對于男性劇作家喜歡在戲曲中反映有關婦女的私奔問題、妓女問題、妻妾問題、妒婦問題等,“大多數女作家極其不愿寫‘私奔’‘妒婦’等有關婦女問題的劇作,也不愿觸及治國平天下等沉重的社會話題,特別是清代的那些閨秀之作,主題較集中,主要寫女性的才干與情愛,烘托出女性對生活的感受。如王筠借劇本《繁華夢》第2出《獨嘆》中劇中人王氏之口,說出有才女子欲在社會上大顯身手的愿望,以及才不得展的苦悶與不平”[9]。
1.《繁華夢》與《雌木蘭》對比
由于女性身份的限制,明清女性作家在從事戲曲創作時往往需要借助男性的身份來表達自身的情感需求、生存境遇以及人生理想。因此,大量女扮男裝的情節出現在明清時期戲曲作品中,《繁華夢》便屬于這樣的戲曲作品。但這種情節并非是第一次出現在戲曲作品中,徐渭的《雌木蘭》與《女狀元》中亦有此類情節。研究者便將這些作品進行了分析比較,李凌志曾在《王筠〈繁華夢〉與徐渭〈雌木蘭〉中女性意識差異性研究》一文中將《繁華夢》與《女狀元》進行了對比,探討了兩位作者關于女性意識的不同觀點。他在文章中闡明男女作家所具有的共同的女性意識,即在他(她)們作品中的女主人公王夢麟、花木蘭均是通過“換形”的方式完成了身份轉變,并且通過自身的才能(一文一武)才獲得認可。另外,李凌志用更多的篇幅對男女劇作家女性意識的差異性展開論述,主要體現在以下兩點:一是根據劇作情節,他認為,相比于女性劇作家對于愛情生活的描繪,男性劇作家則是將關注點放在了政治抱負上。《繁華夢》中,對王夢麟的仕途經歷筆墨較少,卻對王夢麟及一妻二妾的婚姻生活細節描寫詳盡。而在《雌木蘭》中,則主要表現花木蘭在戰場上奮勇殺敵的場面,而對于其情感生活的描述少之又少。二是關于兩部劇作不同結局體現出的女性意識差異性。《繁華夢》結局寫王夢麟在麻姑的點化下夢醒入道,這是作者借用一種虛幻的方式來中和欲望與現實的沖突,而《雌木蘭》則以木蘭回歸女性身份為結局,這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木蘭身上的個性,且透露出了男性劇作家關于女性意識的局限性。
2.《繁華夢》與《邯鄲夢》對比
王夢麟作為《繁華夢》中的主要人物,礙于女子身份才華無處施展,只得借助夢境換身男裝,實現功成名就的理想,后經麻姑點化方才醒悟,類似的情節在湯顯祖筆下的《邯鄲夢》中也有發生。不同的是,這兩部劇作出于不同性別的作家之手:《繁華夢》出自女作家王筠;而《邯鄲夢》則出自男作家湯顯祖。因此,這兩部劇作實則存在巨大差異,在這差異之中透露著男女劇作家戲曲創作觀的不同。彭磊在《清代才女王筠生平與著述研究》一文中便以這兩部劇作為例,提出相比于男性劇作家(湯顯祖)對主人公出將入相、宦海沉浮的描寫,女性劇作家則注重對主人公婚姻、家庭的描寫。另外,張文雯在《明清女性劇作情感抒寫研究》一文中也以這兩部劇作為例,通過對《繁華夢》與《邯鄲夢》兩個劇本的“功名觀”“婚姻觀”與“結局的頓悟”三方面的比較,認為在敘述懷才不遇的生活經歷時,不甘的怨憤是男女性劇作家共同的心態,不同的是,女性劇作家筆下的主人公充滿了對愛情婚姻的向往;而男性劇作家筆下的主人公則更向往功名利祿。關于兩部劇作的結局,更是透露著男女劇作家的不同,“兩個主人公同樣是經過點化后頓悟,但王夢麟卻不及盧生悟徹底”[10]。
中國戲曲與性別文化頗有淵源。性別文化不僅在戲曲舞臺上有著生動的體現,在戲曲題材中也有所展現,“易性喬裝”劇就是一個有力的證明,嚴敦易先生把這種通過易裝換性現象稱為“擬男”描寫。在中國古代,性別意識提倡的是“男不言內,女不言外”[11]。直至明清之際,隨著才女群體的出現,這種性別意識才開始受到質疑。那些才華橫溢的女性渴望像男性一樣建功立業、考取功名、獲得美好姻緣。但是,由于受到性別的限制,她們想要展現才華的渴望以及內心對愛情婚姻的訴求卻無法在現實中實現,而只能停留在閨閣之中。她們將這種現實中無法實現意愿的煩悶延續到了她們的戲曲創作中,在劇作中,她們不得不借助男性的身份去實現這些愿望。于是,她們筆下的女主人公往往借助夢境的方式改頭換面成為男兒身,借男性的身份走出閨閣,考取功名,在證明自己才華的同時,也主動尋求自己的美滿婚姻。而《繁華夢》作為“擬男”手法的典型代表,其主人公王夢麟便是借助“易性喬裝”實現了自己的理想。
首先,“擬男”的表現手法為《繁華夢》中主人公王夢麟的活動范圍提供了一個廣闊的舞臺。“金榜題名”“洞房花燭”自古以來都是文人才子的畢生追求,而身為女子身份的王夢麟也有對才華、功名、婚姻的渴望。在第2出《獨嘆》中,王夢麟家門數代科甲,自己也有一顆光宗耀祖之心,卻礙于女性的身份而無跡可尋:“俺雖未從師,略知文義。但生非男子,無路揚名顯性。”[12]33-34在欣賞美人圖傷感之際,王夢麟又為圖中美人傾心,于是焚香拜畫,感慨自己若是男兒身必定將畫中女子娶回。對于女子身份的愁煩足以說明王夢麟的一顆男兒心,而“易性喬裝”使得王夢麟由女轉為男,走出了閨閣,參加科考,尋訪美人。最后不僅高中狀元,更是得到一妻二妾的美滿結局。
其次,在《繁華夢》的人物塑造上,有著很明顯的“自況”性。“自況”性戲曲是指戲曲家在進行戲曲創作時將自己的生活經歷、思想情感和愿望要求投射到戲曲人物身上的一種戲曲。明清之際,“自況”性戲曲作品數量逐漸增多,至清代,文人作家們尤其是女性劇作家更是將“自況”性戲曲作為表現自我、達到“寫心”目的的重要工具。根據陳磊磊做的數據統計來看,“清代共有42位作家敘寫‘自況’性戲曲”[13],不少女性作家也在其中。到了清代,女性戲曲作家數量逐漸增多,她們開始借助戲曲來記錄個人的生活經歷和對人生的感慨,在對自我需求與性別、婚姻、家庭間種種矛盾沖突的描寫中表達了女性的境遇與訴求,王筠的《繁華夢》便是典型代表。
《繁華夢》一共25出,敘寫關西望族、長安才女王夢麟才華橫溢,不滿自身女性身份,在夢中“換性”,借助男性身份實現金榜題名、洞房花燭的愿望,最后發現不過大夢一場,在麻姑點化下參透人生,遁入空門的故事。這是一部具有自傳性質的抒情劇,目的是抒作者之胸臆。
顯然,劇中主要人物王夢麟是作者王筠的化身。首先,兩人家庭背景幾乎吻合,均是長安人氏,出身于名門望族;其次,劇作中的王夢麟與作者王筠一樣是個才女,卻恨自己是個女兒身,導致才華無處施展。王元常以及王百齡都曾為王筠的《繁華夢》作跋,王元常寫道:“女筠,每以身列巾幗為恨,因此撰《繁華夢》以自抒其胸臆。”[12]142-143王百齡在序跋中也說道:“太孺人秉異質,通書史,常以不獲掇巍科,取顯宦為憾,因撰是編,以抒胸臆。”[12]142之后,學者殷偉也提出:“王筠少時嗜好讀書,生性聰敏,富有才華,常恨自己身為女兒家,故而終身積怨,遂以筆來自抒胸臆,發泄積怨。”[14]31李祥林也在自己的《作家性別與戲曲創作》一文中指出,王筠“自恨身為女子,不能如男子般建功立業,遂作傳奇《繁華夢》抒其胸臆”[15]。
在一些地方志的記載中,對于王筠生平的介紹和評價也和劇中王夢麟多有相似之處,如西安市地方志在對于王筠的記載中說道:“王筠自幼性格豪爽,有男子慷慨之態。胸懷宏愿,才情非凡。”[16]中國戲曲志中也有“王筠博覽群書,十三四歲便能吟詩填詞,被譽為‘長安才女’”[17]的記載。
再者,劇中王夢麟所娶的一妻二妾在王筠的交游記載中亦能找到人物原型。王夢麟的兩位妾室黃夢蘭和胡愛蓮,在第2出《獨嘆》中就有所透露。不甘女兒身的王夢麟焚香拜畫,不禁感嘆:“記得那年在邯鄲,遇到的黃姬、胡氏二女,真殊色也。一面之緣,匆匆別去,再會無由矣。”[12]35現實生活中的王筠,的確曾與父親游歷邯鄲,并且結識了許多閨秀。且根據王元常批注可知,胡夢蓮與黃夢蘭實有其人。在第19出《雙圓》中,當謝夢鳳得知家中住有兩位與王夢麟訂下終身的女子后,心想若是自己現在便松口讓他們相見怕日后自己被輕視,便有意喬裝成妒婦試探難為他一番。兩人經過一番較量后,最后4人得以融洽相處。對此情景,王元常曾有批注:“其口角光景,頗似作者乃堂。”韓郁濤也在《清中期女性曲家王筠作品研究》一文中說道:“王夢麟其父曾登皇榜,其母淑德賢明,家有長兄,這與王筠本人的家庭背景幾乎完全吻合。一妻二妾,亦有人物原型。由此可見,王筠多是以身邊熟知的女性為原型來塑造劇中的女性角色。”[18]273
“擬男”的表現手法在《繁華夢》中除了具有塑造人物形象的功能外,還具有深化作品主題的文學功能。
明末清初以來,社會環境相對寬松,甚至鼓勵女子讀書。另外,伴隨著王陽明心學思潮的影響,才女文化逐漸興起并興盛。清代,女性劇作家的數量比任何一個朝代都多。她們借助戲曲創作表達自己的理想愿望,因此,書寫女子的才華成為明清才女群體創作的一個重要議題。明清才女自身的學識又使得她們的主體意識愈加清醒。然而,在一個男尊女卑的社會中,女子舉步維艱,她們只能借助戲曲來表達其對自身處境和性別角色的思考。
關于《繁華夢》的主題,大致可以分為以下三種觀點:
第一種觀點認為,《繁華夢》表現的是作者追求男女平等的思想。如殷偉在《清聲譜出葉云韻——簡介清代女戲曲家王筠》一文中說,《繁華夢》改變了傳奇體制的舊例,“傳奇一般是男角色先上場,而《繁華夢》卻先讓女子王氏登場,一變傳奇體制舊例,這實際上傳達了王筠追求男女平等的思想”[14]32。然而,對于這一觀點有學者提出,雖然王筠《繁華夢》中顯現出了對于性別問題的關注,但是卻未上升對社會性別、尊卑觀念的抵抗。如胡世厚、鄧紹基在其著作《中國古代戲曲家評傳》中就指出,王筠的《繁華夢》“表現了追求男女平等的思想,但是王筠并未從根本上反對這種封建秩序,她只是幻想在現存的封建秩序中實現她理想的生活目標”[8]655。這種說法引起了眾多學者的關注,華瑋在《明清戲曲中的女性聲音與歷史記憶》中談道:“王筠無意表現婦女集體對性別定位的思考,《繁華夢》敘寫的僅是她的個人心愿而已。”[19]鄧丹在《才女形象與明清女劇作家的性別思索》一文中也指出:“《繁華夢》中除了主人公王夢麟外,其他女性如謝夢鳳、黃夢蘭等仍是安于扮演傳統的女性角色。由此可知,劇作并未流露出對抗社會性別、尊卑觀念的傾向。”[20]
第二種觀點則認為,《繁華夢》的主題表現的是一種女性文人的才名焦慮。如韓郁濤在《清中期女性曲家王筠傳奇作品研究》中提及:“《繁華夢》中王夢麟‘做不得投筆班超’的吶喊,實則出自王筠內心的呼喊。而一句‘詩書誤我’更是那個特定時代下才女群體的真實心聲,王筠正是借助王夢麟來表現當時女性文人的才名焦慮。”[18]277-278
而多數人持第三種觀點,他們認為,《繁華夢》的主題是多元的,其是一部展現女性意識以及反映女性真實生存狀態的劇作。如唐昱在《明清“易性喬裝”劇與性別文化》一文中指出:“多情的才女不會像傳統女性那樣只會被動地守在閨房中坐以待斃,而是選擇女扮男裝,主動出門去尋找自己的幸福,這就是一種進步,她們以另一種方式彰顯了女性意識。”[21]陳國華在《清代長安女才子王筠戲曲創作探析》一文中指出:“王筠《繁華夢》劇中女性人物以男性的身份表達自我,表達對社會性別的反省。作者筆下的王夢麟對于短暫的女扮男裝并不滿足,她更加希望自己本就是男兒身,這種思想意識反映了當時女性群體的真實處境。”[22]劉軍華在《明清女性作家戲曲之社會性別錯位現象透視》一文中說道:“王筠的《繁華夢》以虛幻夢境的方式,表現了女性對性別角色和定位的思考。這種對于性別錯位現象的描寫,表達的是時代女性想要破除性別樊籠,以實現自己的人生理想,同時也展現了女性在傳統倫理壓制下真實的生命狀態。”[23]
縱觀以上對于《繁華夢》的研究梳理,我們既可以看到女性作家群體日益受到學界關注,同時也認識到關于這部作品,有待深入探討的問題依然很多。首先,對于《繁華夢》的研究,研究者更多的是將其放置在“中國古代婦女的戲曲創作”的整體框架中,而非個體研究。其次,對于《繁華夢》的個體研究,更多的關注點是集中在王筠的生平考證上,而缺乏對于文本分析的研究。最后,對于《繁華夢》的研究,不管是對作者的考證研究還是對作品的主題研究,其觀點都是沿用前人的說法,缺少創新性。這需要我們繼續努力,使對于《繁華夢》的研究更加豐富多彩,為女性劇作增光添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