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大學文學院,上海 200444)
劉阮遇仙,指劉晨、阮肇入天臺山采藥,遇見仙女并與之成婚的故事。作為中國古代傳說中一顆靚麗的明珠,其對后世文學影響深遠。因此,比較不同時期、不同版本的劉阮遇仙故事,總結其發展階段和演變態勢,發掘其故事內核和文化表征,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劉阮遇仙,最早見于干寶《搜神記》:“劉晨、阮肇入天臺取榖皮,遠不得返。經十三日,饑。遙望山上有桃樹,子實熟。遂躋險援葛至其下,啖數枚,饑止體充。欲下山,以杯取水。見蕪菁葉流下,甚鮮妍。復有一杯流下,有胡麻焉。乃相謂曰:‘此近人家矣。’遂渡山,出一大溪。溪邊有二女子,色甚美。見二人持杯,便笑曰:‘劉、阮二郎捉向杯來。’劉、阮驚。二女遂欣然如舊相識曰:‘來何晚耶?’因邀還家。南、東二壁各有絳羅帳,帳角懸鈴,上有金銀交錯。各有數侍婢使令。其饌有胡麻飯、山羊脯、牛肉,甚美。食畢,行酒。俄有群女持桃子,笑曰:‘賀汝婿來。’酒酣作樂。夜后各就一帳宿,婉態殊絕。至十日,求還,苦留半年。氣侯草木是春時,百鳥啼鳴,更懷鄉,歸思甚苦。女遂相送,指示還路。既還,鄉邑零落,已十世矣。”[1]這一版本奠定了劉阮遇仙故事的基本情節,包括入山迷路、遇見仙女、款待留宿、重返人世等。南朝劉義慶《幽明錄》有更詳盡的記載,不僅補充了時間(明帝永平五年)、地點(剡縣),還交待了劉阮的結局:“至晉太元八年,忽復去,不知何所。”[2]劉晨、阮肇不知所蹤,將遇仙故事進一步神秘化。因此,魏晉南北朝時期是劉阮遇仙故事的誕生階段。
唐朝,以劉阮遇仙為題材的作品甚多,曹唐組詩就是其中的杰出代表①。其將故事分為游山、遇仙、送別、思夫、重訪,不僅刻畫了劉阮與仙女相遇、相戀、相守、相離諸細節,更賦予了仙女真實的情感。比如《仙子洞中有懷劉阮》云:“不將清瑟理霓裳,塵夢那如鶴夢長。洞里有天春寂寂,人間無路月茫茫。玉沙瑤草連溪碧,流水桃花滿澗香。曉露風燈零落盡,此生無處訪劉郎。”[3]該詩展現了劉阮離去后,仙女懶畫娥眉,不撫琴瑟,獨守空房的寂寞形象。同時期類似的作品還有“洞口春紅飛簌簌,仙子含愁眉黛綠。阮郎何事不歸來?懶燒金,慵篆玉,流水桃花空斷續”[4](和凝《天仙子》)、“心愛阮郎留不住,獨將珠淚濕紅鉛”[5](武元衡《代佳人贈張郎中》)等,均是仙凡相戀中細膩情感的書寫。在這一階段中,真實情感的加入使劉阮遇仙故事逐漸褪去神道色彩,向平民化轉變。
元雜劇《劉晨阮肇誤入桃源》(又名《誤入天臺》)是劉阮遇仙故事發展的第三階段。其作者王子一對故事進行了加工改造:一、改變起因:劉阮為躲避紛爭而入山修道,仙女因思凡被貶山中;二、新增人物:增加太白金星,用來溝通人世與仙界;三、改造結局:劉阮回到人世后,看破世間丑惡,與仙女重歸于天。該劇主線依然是仙凡之戀,但主題更加復雜。正如其第一折唱詞【混江龍】所言:“情愿做歸湖范蠡,情愿做噀酒欒巴。攜閑客登山采藥,喚村童汲水烹茶。驚戰討,駭征伐;逃塵冗,避紛華;棄富貴,就貧乏。學圣賢洗滌了是非心,共漁樵講論會興亡話。”[6]冷漠的現實與美好的仙界形成鮮明對比,具有強烈的諷世效果。清代張勻傳奇《長生樂》與原故事差距較大。劉晨、阮肇成了狀元郎,因與仙女有緣,被山神攝入天臺山,他們重返人世后,向天子進獻仙藥。該劇情節曲折,但過于強調政治教化,流傳度反而不及原作。
劉阮遇仙故事經多次演變,呈現出特征鮮明的發展態勢。
情節世俗化。《搜神記》的劉阮遇仙故事,由“迷路深山——誤入仙洞——暫居仙境——懷鄉思歸”四部分構成,情節簡單。雖涉及仙凡相戀,卻并未作深入刻畫。比如劉阮求歸,“女遂相送,指示還路”[7],這說明仙凡之間并沒有產生深厚的情感。此外,二人回到人世后,就再也沒有重尋仙境。留宿半年卻情感淡漠,有違常理。因此,劉阮與仙女的愛情并非故事的重點。所謂山中遇仙,實是黃老修仙與逃避現實的綜合產物。唐代,伴隨著經濟繁榮和思想開放,劉阮遇仙故事逐漸掙脫宗教束縛,向世俗化轉變。比如曹唐詩歌增加了劉阮重返天臺尋找仙女的情節:“愿得花間有人出,免令仙犬吠劉郎”[8](《劉阮洞中遇仙子》)、“惆悵溪頭從此別,碧煙明月鎖蒼苔”[9](《仙子送劉阮出洞》)、“桃花流水依然在,不見當時勸酒人”[10](《劉阮再到天臺不復見仙子》)……這些詩句均生動地描摹了尋而不得的惆悵心理。明清時期,劉阮遇仙故事愈加世俗化。比如劉阮二人雖被作者定性為無意于功名的儒士,但他們隱居山中,和仙女過著幸福的生活。此時的劉阮遇仙故事,可以說是作者編織的一個人生美夢。清代《長生樂》亦有此傾向,貴為狀元郎的劉阮,將天臺山取回的仙藥呈獻給皇帝。狀元、面圣、獻寶等情節,無不體現出世俗利益。
功能政治化。在魏晉南北朝,遇仙故事多用于宗教宣傳,其情節強調偶然性。比如爛柯山王質砍柴偶遇仙人對弈、捕魚者溯流而上發現桃花源、原相根碩追逐山羊誤入仙境……遇仙與否,重在仙緣,唯有誠心修煉,積善棄惡,方能實現。劉阮遇仙亦是如此,比如《幽明錄》新增的劉阮重返天臺山尋仙,不知所蹤的情節。此二人不論隱居山中,還是得道成仙,其神秘感均可吸引更多的人投身宗教,找尋歸宿。面對宋明理學的強化,劉阮遇仙故事也有相應調整。比如仙女因凡心偶動而被貶,說明女子違背禮教會遭受懲罰。再如仙凡戀愛需要太白金星牽線搭橋才能取得合法地位,體現出禮教對故事的制約。清代《長生樂》將這一思想進一步強化,仙界安排仙女與劉晨戀愛,仙女因沒有媒妁之言和名分而拒絕。過多政治功能的加入,扼殺了劉阮遇仙故事中仙女本該具有的靈動與天性。
不過,劉阮遇仙故事雖幾經演變,卻始終未能脫離其基本故事內核。同時期與劉阮遇仙故事相類似的,還有《邗子傳》(劉向《列仙傳》)、《洞庭山》(王嘉 《拾遺記》)、《王質》(任昉 《述異記》)、《袁相根碩》《桃花源記》(陶淵明)等。《列仙傳》較早記載了入山遇仙的故事,其中《邗子傳》講述了邗子隨狗誤入山中,從一洗魚女子那里獲贈魚子的故事。邗子將魚子養在池中,魚子幻化成龍,邗子亦留于山中。再如《洞庭山》云:“采藥石之人入中,如行十里,迥然天清霞耀,花芳柳暗,丹樓瓊宇,宮觀異常。乃見眾女霓裳冰顏,艷質與世人殊別,來邀采藥之人,飲以瓊漿玉液,延入璇室,奏以簫管絲桐,餞令還家,贈之丹醴之訣。雖懷慕戀,且思其子息,卻還洞穴,還若燈燭導前,便絕饑渴而達舊鄉,已見邑里人戶,各非故鄉鄰,唯尋得九世孫,問之,云:‘遠祖入洞庭山采藥不還,今經三百年也。’其人說于鄰里,亦失所之。”[11]該故事雖未涉仙凡之戀,但采藥遇仙、仙女留宿、重返人世等情節與劉阮遇仙相似。又如《述異記》王質的故事,其入山砍柴,偶遇仙人對弈,圍觀片刻,“視斧柯爛盡。既歸,無復時人。”[12]此外,《袁相根碩》也講述了剡人袁相、根碩打獵追逐山羊而誤入山中洞穴,遇見二女而定居的故事。
俄羅斯民間文學家普羅普 《故事形態學》把人物在情節發展中所完成的有意義的行動稱為之“功能”。根據他的理論,情節包含著可變因素和不變因素。人物所處具體場景可不同,但行為或功能卻相對穩定,基本不變。[13]以上幾則遇仙故事均擁有相似的結構內核,即“誤入仙境——與仙人游(招待、留宿、成婚)——定居仙境或重返人世”。具體言之:“誤入”為故事起因,強調偶然性,比如邗子放狗、采藥洞庭、王質砍柴、袁相逐羊、劉阮迷路,均非主人公有意為之;“仙境”為故事地點,強調神秘性,多為名山大川或奇洞異穴,比如洞庭山、爛柯山、天臺山、桃花源,均是植被茂盛、環境優美之地;“與仙人游”為故事情節,強調互動性,體現為仙凡互動,或被贈予仙術、仙藥,或與仙女戀愛、或觀仙人對弈;“定居仙境或重返人世”為故事結局,強調天上一日,人間千年的時空觀。
遇仙故事之共有內核既明,便可順勢探究其文化表征,主要體現為以下三個方面:
虛幻中帶有現實。遇仙故事雖涉及仙界、仙人、仙物,但主人公多是普通百姓,比如采藥者、樵夫、捕魚者……因此,遇仙故事實是對百姓日常生活的藝術加工。正如李劍國《唐前志怪小說史》云:“其人其事近在耳目間。實實在在,而又渺渺茫茫,實中見幻,平中見奇,給人一種虛幻性的現實感。”[14]劉阮遇仙故事的現實性,主要為真實可靠的地名和迎合現實的情節。為吸引民眾歸化宗教,早期遇仙故事喜歡附會地名、人名來提高可信度。比如劉晨、阮肇為剡人,古剡縣即今浙江省嵊州市與新昌縣,兩地均有桃源地名。再如杜光庭《洞天福地岳瀆名山記》云:“天姥岑,在臺州天臺南,劉、阮迷路處。”[15]其明確指出劉阮迷路之地為天姥岑。此外,魏晉南北朝時期戰亂頻繁,生靈涂炭。《晉書·食貨志》記載,元帝大興二年(公元319年)“三吳大饑,死者以百數。”[16]在這種情況下,道家虛構了一個美好的世界來抵消現實的痛苦與不堪。《抱樸子內篇·對俗》云:“果能登虛躡景,云舉霓蓋,餐朝霞之沆瀣,吸玄黃之醇精,飲則玉醴金漿,食則翠芝朱英,居則瑤堂瑰室,行則逍遙太清。”[17]葛兆光《道教與中國文化》亦提到 “道教則更多地采用一種迎合的方法,使它在虛幻中滿足,在宣泄中平息。”[18]劉阮遇仙所營構的天臺仙境,實是對現實的迎合。比如人世饑荒,則“撰有胡麻飯、山羊脯、牛肉,甚美”[19];人世赤貧,則有“夜后各就一帳宿,婉態殊絕”[20]。其故事建立于戰亂、饑荒等現實基礎上,著落于食欲、情欲等感官享受之中。
別有洞天的山川。遇仙故事從未離開過風景秀麗,籠罩著神秘色彩的名山大川。比如《桃花源記》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21]其精妙的想象為后人構筑了一個理想的美好處所。劉阮遇仙故事中,劉晨、阮肇在天臺山迷路,饑餓難耐之際發現了桃樹,摘桃之時又見杯子漂落,溯溪而上,方到仙境。錯落的山川河流不僅促成了跌宕起伏的情節,巖石、藤蔓、野桃、溪流等亦體現仙境獨有的寧靜與魅力。遇仙故事對名山大川的熱衷,源于道教對山的崇拜。比如《列子·湯問》云:“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輿、二曰員嶠、三曰方壺、四曰瀛州、五曰蓬萊……其上臺觀皆金玉,其上禽獸皆純縞。珠玕之樹皆叢生,華實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種,一日一夕飛相往來者,不可數焉。”[22]道教認為名山大川是仙人的生活處所,可見其對山川的推崇。此外,道教還有“洞天思想”,即將道徒修身養性的名山大川納入道教仙境體系,將其神化為神仙棲息之地。杜光庭《洞天福地岳瀆名山記》就對十大洞天、三十六洞天和七十二福地作了全面介紹。“洞天福地”讓迷幻神秘的仙境回歸到現實,拉近了仙界與凡間的距離,也讓信眾有了更切合現實的追求目標。
剡縣、天臺山獨特的地理位置。魏晉時期,北方戰亂使世家大族大舉南遷。會稽等地因遠離中原,吸引不少南遷家族在此定居,比如以王羲之、王獻之為代表的王氏,以謝靈運、謝安為代表的謝氏……剡縣地處天臺、始寧之間,周圍群山環繞,成封閉式地形,加之天臺山脈所形成的天然屏障,故有“兩火一刀可以逃”之讖,寓意為避難隱居之福地。此外,剡縣、天臺一帶山川迤邐,風景秀美。晉代孫綽《游天臺山賦》云:“天臺山者,蓋山岳之神秀者也。涉海則有方丈、蓬萊,登陸則有四明、天臺,皆玄圣之所游化,靈仙之所窟宅。夫其峻極之狀,嘉祥之美,窮山海之瑰富,盡人神之壯麗矣。”[23]其將四明山、天臺山與海上仙山并提,甚至將其視為人間仙境,足以說明該地山川之與眾不同。再如顧愷之《啟蒙記》記載云:“濟者梯巖壁,援蘿葛之莖,度得平路,,列雙嶺于青霄。上有瓊樓、玉闕、天堂、碧林、醴泉,仙物畢具也。”[24]其認為天臺山上仙物畢具,蔚然綺秀。秀美的山水也吸引了諸多高僧名士:王徽之雪夜訪戴逵、支遁買山隱居、王羲之寫經換鵝等典故,均發源于此。因此,醉心于隱居和修仙的道教信徒,自然也將此地納入“洞天福地”系統中。早期遇仙故事又多為宗教故事,常以剡縣、天臺山為背景也就不足為奇了。
綜上所述,劉阮遇仙故事的演變分三個階段:《搜神記》奠定其基本結構,唐代組詩《劉晨阮肇游天臺》著力描摹人物的情感,元雜劇《誤入桃花源》對故事進一步加工改造,其演變態勢表現為情節世俗化、功能政治化。以劉阮遇仙為代表的遇仙故事具有共同的內核,即“誤入仙境——與仙人游(招待、留宿、成婚)——重返人世或定居仙境”。此外,遇仙故事所展現的虛幻中帶著現實、依托名山大川等特點,與道教故事的承載功能、道教的山川崇拜、剡縣與天臺山的地理位置等因素有關。
注釋:
①曹唐共有五首關于劉阮遇仙的詩歌,分別為《劉晨阮肇游天臺》《劉阮洞中遇仙子》《仙子送劉阮出洞》《仙子洞中懷劉阮》《劉阮再到天臺不復見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