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琨
(韶關學院 文學與傳媒學院,廣東 韶關 512005)
洪深是現代著名的戲劇家和導演,畢生致力于中國現代話劇的創作與實踐。1922年洪深從哈佛大學結業回國后,一直從事戲劇編排和教學工作,曾在復旦大學、(上海)暨南大學、中山大學、山東大學任教授。在戲劇創作和編排中立足于中國現實,反抗國民黨專制統治,揭露那時的苦難人生和黑暗社會,以卓越的創作實績和高超的理論見解,對尚處于起步階段的中國現代話劇,產生了健康良好的引導作用,洪深也因此在中國現代話劇史上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五奎橋》《香稻米》《青龍潭》《趙閻王》是洪深的話劇代表作,表現了他對底層民眾生活的同情主對壓迫者的憤慨。他導演的話劇有《少奶奶的扇子》《 李秀成之死 》《法西斯細菌》等40余部,同時他的話劇藝術理論見解獨到、深刻,其理論著作《洪深戲劇論文集》《編劇二十八問》《電影戲劇表演術》等構成了中國現代話劇理論的重要組成部分。
1941-1942年洪深在中山大學外文系任教,并擔任系主任一職。到達坪石之前,洪深是國民黨政府機構的一名文化官員,根據周恩來的指示,洪深曾與田漢、陽翰笙、夏衍等一起組織了擴大抗日宣傳周的演出活動,并組建了十個抗敵演劇隊,到地方進行抗日宣傳和演出,用戲劇支援前線,鼓舞民心,共同抗日。1941年1月“皖南事變”突發,國共關系緊張。為了保存實力,預防國民黨反動派可能進行突然的大逮捕和大屠殺,中國共產黨決定實行“隱蔽精干,長期埋伏,積蓄力量,以待時機”的方針,文化界進步人士開始大規模隱蔽疏散,有的去延安和新四軍根據地,絕大多數則去了香港和南洋,以期重建新的文化宣傳陣地,繼續同國民黨反動派進行斗爭。
置身國民黨政府機構的洪深,看透了其整個政治機構的腐敗本質,目睹了國民黨統治者排斥異己時的兇殘和茍延殘喘的現實。與此同時,物價飛漲,民生多艱,洪深的生活境遇一再陡變,入不敷出。在精神與物質的雙重打擊下, 1941年2月的一個清晨,洪深一家服毒自殺,幸而經過主時治療,才挽回一家人的性命。消息一出,舉國嘩然,親朋故友紛紛向洪深伸出援手,但洪深拒絕了來自外界的援助,后來在與友人的信中他提到這一時期的遭遇和心境:“弟經濟誠窘,但寧舉債,不能以此事博取金錢,此亦稍見弟在不軟弱時之故也。”[1]此時洪深決定接受中山大學的聘書,并提前預支了半年的薪水,物質的貧困暫時得到緩解。與此同時,中山大學也發布了洪深即將到來的消息:“洪先生為海內名劇作家。前曾在本校任教。嗣以抗戰軍興,辭職從事政訓工作。許校長長校后,敦聘洪氏為本校文學院英文系主任。業經洪氏來函應聘。”[2]
臨赴粵之前,張光年帶著周恩來副主席的囑托前去看望洪深,建議他盡早離開重慶。張光年認為韶關坪石是個好的去處,韶關是聯接香港與內地的重要關口,可進可退。張光年臨別時還為洪深留下了周恩來副主席特批的兩千元資助。洪深聽從了張光年的建議,不再進城,低調行事,一切為去粵北坪石做準備[3]295。
1941年3月4日,洪深含淚告別了女兒洪鈴的孤墳,告別了濃霧籠罩的重慶,開啟了粵北之行。途經貴州釣絲巖時不幸經歷了一次翻車事故,洪深與夫人均不同程度受傷,后到桂林醫治,經醫生檢查, 洪深“肝脾俱腫”,又兼發熱。3 月 24 日桂林《掃蕩報》記載:“戲劇家洪深昨日來桂,將去韶關,任中山大學教授職。”身體暫時康復后,洪深一家再次啟程,經過諸多磨難,歷時半個月終于到達坪石。
1941年的坪石像舊中國許多小城鎮一樣,還處在靜謐而孤獨的沉睡狀態,地處偏僻,人口稀少。抗戰時期的中山大學從云南回遷后落址于此,雖然地偏路遠,但這里聚集了一批聞名遐爾的教授學者,洪深1936-1937年間曾在中山大學任教,這一次又見到許多故交同事。因為物資匱乏,學校無法提供師生集中住宿的場所,洪深像許多教授一樣,被安排在一戶農民家暫住。在坪石安靜而艱苦的歲月里,洪深的生活相對平靜。在日常的教學中,洪深倍受學生喜愛,他的選修課“戲劇評論”常常吸引外院學生前來選讀和旁聽,座無虛席,雖然被戲稱為“老夫子”,但洪深與學生關系融洽,亦師亦友,學生總喜歡去找他談天說地,研究問題。洪深夫人常真青在回憶這段生活時說:“在廣東中山大學任教時,我們借住在農民家里,星期天總有許多進步學生來研討問題。那時物價飛漲、孩子又多,生活十分清苦,但學生們來了總和我一起做飯,吃些素菜,大家吃得很歡。”[4]洪深還通過友人的渠道幫學生獲取外界知識,他的友人魯覺吾曾將每一期的《文化新聞》寄給他,供其轉給學生傳閱,使得年輕的學子雖然身居校園,依然可以了解時事和文化動向。同年4月9日,洪深給友人的信中提到此間生活: “所幸此間學校清幽,藏書頗多,弟所在功課亦少,略經休養,體力腦力當能恢復,又可執筆矣。”[1]待一切安定后,他給遠去仰光的張光年寫了一封充滿感激的信,回想起臨行前張光年的探望和囑咐,他由衷感謝周恩來副主席對他的牽掛和關懷。
但隨著教學活動的深入開展,洪深的教學任務日漸繁重,他在給友人的信中提到,他在教學上的時間需要四五十個小時,因而極大地影響了創作的精力[2]。據中山大學教授黃義祥先生考據,洪深這一時期開設了多門課程,且多是新課,如“西洋文學概論”“戲劇選讀”“歐州名著選讀”“英國文學”“翻譯”以主“外國文學”等。他的到來,活躍了中山大學的戲劇活動氛圍與讀書氛圍,學校各學院劇團紛紛選出劇本加緊排練。據中大校報刊載:“國內劇界權威洪深先生,此次來校執教,本校對戲劇文學有趣之學生,聞訊莫不喜悅。”[2]洪深因此被聘為中山大學名譽戲劇指導。同年5月31日至6月1日,在洪深的指導下,各學院劇團連續三個晚上在學校大禮堂公演了精心排練的十幾部話劇,其中包括《寄生草》《血十字》《醉夢圖》《軍用列車》等飽含現實主義精神的愛國話劇,其中《醉夢圖》為洪深編劇的獨幕諷刺劇。7月4日晚中大劇團在洪深的指導下排演了《霧重慶》,歡送1941屆畢業生,5、6號的晚上,他們為不忘“七七事變”和慰問當地醫院傷兵主一般民眾又演出了此劇目。洪深主其中大劇社的話劇實踐等藝術活動,為戰火中的師生和民眾帶來了珍貴的藝術盛宴,通過戲劇的藝術渲染,表現民眾一心、同仇敵愾,激發了共同抵抗侵略者、反對專制獨裁的民族主義情緒。
1941年秋,桂林省藝術館工作人員杜宣前來坪石,邀請洪深為他們創辦的新中國劇社排演新劇,洪深欣然同意,并初步打算每年利用寒暑假至少為他們編排兩個戲。
1941年底,也就是中山大學寒假期間,洪深前往桂林編排李健吾的話劇《黃花》。在桂林期間,他與田漢、夏衍相聚,聽了夏衍的香港見聞后,洪深覺得《黃花》的現實批判力度較弱,立刻放棄了排演,轉而提議與夏衍、田漢合寫一部關于香港的話劇,于是田漢、夏衍、洪深三人在極短的時間內共同創作了愛國話劇《再會吧,香港》,該劇共分四幕,夏衍寫第一幕,洪深寫第二、第三幕,田漢寫第四幕和尾曲,話劇主要以夏衍在香港的生活經歷為基礎,敘說不同階層的人在香港的生存現實,其中的新聞記者、進步青年、交際花等人物因不同的遭遇在香港相遇后,帶著共同抵御侵略的民族情懷,走到一起,最終他們選擇離開香港,重回內地參與抗日活動,表達了“風雨香港一歸舟,內地抗戰報國心”的民族情緒,具有震撼人心的藝術效果,同時也辛辣諷刺了國民黨和漢奸的卑劣勾當。但是,因為話劇對國民黨統治者進行了批判,話劇演出當天,突然遭到禁演,可謂一大遺憾。
春季學期開學后,洪深帶著遺憾回到中山大學,繼而以《風雨歸舟》為名對《再會吧,香港》進行排演,經中山大學中大劇社排演搬上舞臺,在坪石等地演出,洪深將話劇所得的演出費,悉數捐給桂林,希望補濟當初的演職人員。
因為洪深對國民黨的深刻批判,地方三青團不斷威脅到他在中山大學的正常教書生活,同時校方也受到了一定的壓力。據洪深夫人回憶:“那時進步學生圍繞著他,三青團分子卻不時辱罵他。他去桂林排《再會吧,香港》,從報館里轉給他一些恐嚇和辱罵的信件,他知道那里存身又不易。”[4]經學生馬彥詳介紹,洪深于1942年夏離開坪石,去四川江安國立劇專,匆匆結束了他在坪石忙碌而充實的歲月。
其后“洪深先后在桂林、重慶、昆明等地導演了《法西斯細菌》《祖國在呼喚》《草莽英雄》等劇,有力地配合反對國民黨政府破壞抗戰、破壞團結的斗爭。”[5]隨著民族危難的一步步加深,洪深作為一名知識分子,從戲劇界踴躍投身于社會革命斗爭,通過以文抗戰這一方式,表達抗日救亡的主張,調動了廣大觀眾的革命積極性,洪深本人也終于在戰火的洗禮中進一步完成了從象牙塔書生到人生戰士的蛻變,挺直了中國知識分子的高大精神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