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清華
(韶關市廣播電視臺 總編部,廣東 韶關 512026)
2020年8月,《海報里的英雄——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5周年的特別節目》在央視綜藝頻道隆重播出。該節目聚焦抗日題材經典影片海報里的英雄人物,挖掘海報背后的電影故事和歷史秘辛,重塑了一批更為靈動、契合時代主題的英雄人物形象,展現出高超的藝術水準和深厚的人文底蘊。節目在話語表達方面作出了較大的突破創新,對于其他主旋律節目創新表達形式和話語內容具有十分重要的借鑒意義,值得細細品味探究。
當電視傳播被視為信息溝通以及對事件的敘述傳遞時,它也是一種敘事活動[1]。敘事講究表達技巧和形式創新,在薩拉·科茲洛夫看來:“電視敘事的獨特之處表現在以下這一事實里,即所有的文本都被嵌進電視臺節目表的元話語之中。”[2]《海報里的英雄》創新了表達形式,以高妙獨特的表達技巧提升了節目的藝術性和表現力。
《海報里的英雄》在節目形態方面具有獨創性,被界定為“人文歷史類綜藝”。節目以主持人和嘉賓的談話互動為主線,中間反復穿插各種類型的文藝表演,將專家訪談、情景劇、舞臺劇、音樂、主題曲大合唱、詩歌朗誦等多種表演形式融合呈現。不同種類的表演形式極大豐富了該節目的視聽內容,展現出與眾不同的節目氣質。
節目借鑒了明星類綜藝節目的成功經驗和節目風格,邀請眾多當紅一線明星演員參與主持和演出,明星陣容極為龐大。其中緣由有二:其一,明星演員通常自帶話題流量和粉絲號召力,邀請眾多明星演員參與其中早已成為近年來電視綜藝節目的共同特征。一方面借助明星名氣的加持,電視節目很容易在網絡平臺上實現造勢宣傳和口碑傳播;另一方面也有利于將主旋律電視節目打造得更具看點和趣味性,貼合當下年輕受眾群體的觀看欲求,充分發揮人氣偶像的正面示范作用。其二,作為一檔聚焦人文歷史的綜藝節目,《海報里的英雄》呈現的大都是20世紀生產的電影影像和抗日戰爭時期的英雄事跡與歷史故事,所邀請的訪談對象也多是年過古稀的老一輩電影藝術家和烈士家屬。而以青年演員的蓬勃朝氣來中和這種歷史歲月的厚重感,可以形成年齡層上的區隔,讓節目更具活性和迸發力。同時,對老一輩藝術家和英雄家屬的訪談也可以看作是新老兩代人的對話,象征著中華民族抗日戰爭的歷史記憶和民族英雄的偉岸精神在新老兩代人之間傳承不絕。
蒙太奇是電影經典的藝術手法,意指通過鏡頭組接產生新的意蘊,揭示事物和現象之間的內在聯系,以感性表象理解事物的本質[3]。在敘事時,使用蒙太奇手法將不同場景拼接在一起,可以實現對時空的再造,賦予場景之間新的意義聯系。《海報里的英雄》兼具歷史和藝術兩種屬性,旨在以藝術性的形式表現歷史。歷史關照的是時間維度,而節目在現場融合多種藝術表達形式,因此更加強調舞臺空間的布局謀劃。如在第二集開篇,主持人江疏影漫步在經典抗日電影的海報長廊中,鏡頭跟隨著她一路走過,直至她在長廊盡頭翻開一本電影手記,古樸醇潤的評彈樂聲隨之響起,此時江疏影抬起眼眸,仿佛看見了歷史的倒流。其后,一幅炮火連天的戰爭序幕在她面前緩緩拉開,她仿佛邁過了歷史的門檻,成為穿越時空見證歷史的主人公。緊接著的是情景舞劇《守望》,江疏影穿行過歷史的人流,深情地對望著南京大屠殺中的受難民眾。隨著燈光暗下,江疏影朗誦著手記,這一幕場景剛剛結束,而下一幕場景已在另一側悄然拉開了。這種時空的交錯縱橫突破了以往抗戰題材電視綜藝節目的敘事結構,以電影風格的故事性講述貫穿始末,極富創新性和顛覆性。又如在第五集中,節目以專家學者座談環節孟祥青教授對左權將軍英勇犧牲前牽掛妻女、遙寄家書的故事介紹為引,其后銜接左權將軍之女左蘭誦讀家書的影像資料,接著又悄然接入“左權將軍”的同聲朗誦,電視機前的受眾瞬間被拉入到下一段的情景朗誦中。無獨有偶,在劉之冰飾演的左權將軍朗誦完家書離場后,借助“家書”道具的“交接”,故事完成了新一輪的時空轉換。以演員楊冪、霍思燕為代表的新時代中國青年邂逅了這封“家書”,楊冪拿起書信,同霍思燕一起面對著鏡頭向以左權將軍為代表的英雄前輩們作深情的“回信”。最后畫面一轉,直接切入左權將軍之外孫沙峰、曾外孫女沙妍辰的深情告白,這時節目流暢自然地完成了左權將軍爺孫四代人之間跨越歲月長河的話語交流和精神傳承。這種虛虛實實來回切換的時空推演方式,實現了經典故事的新時代視覺創新影像表達,帶領受眾沉浸其中回味無窮。
《海報里的英雄》以話劇、歌舞、詩歌朗誦等多種表演形式創新了電視文藝形態,蘊藏著豐富的電視節目視聽表達技巧,展現出了卓越的藝術表現力。其在視聽元素運用層面的創新性和獨到性集中體現為以下兩方面:
一是在色彩運用方面,節目組大膽地運用了強烈的冷暖色調對比。在色彩心理學和美學領域里,冷色一般具有陰冷、灰暗、失望、悲觀等多重象征意義,而暖色則代表著溫暖、熱烈、希望、積極的人文關懷。冷色在視覺上呈現出收縮感,常給人以壓抑束縛之感,而暖色則給人以擴張性的感覺,常用來暗喻沖破牢籠擁抱希望的身心體驗。在第一集的情景舞蹈《壯士悲歌》中,節目巧妙而鮮明地將冷暖色調進行對比運用。紅藍交融的畫面中,五位壯士在狼牙山前奮勇抗爭,陰沉的藍色營造了肅殺壓抑的氣氛,紅色則暗指戰士心中噴薄而出的仇恨怒火,配合一桿殘破的紅旗迎風漫卷,揭示出五位戰士誓死不向日寇屈服的堅定信念。抗爭何其殘酷而劇烈,戰士周身籠罩著一層血色的光芒,這血紅是永不折逆的民族氣節,是戰士生命的鮮艷!又如在第四集的舞劇《八女投江》的演繹中,同樣體現出色彩對比使用的妙處。舞劇一開始便是鮮明的冷暖色調對比,配合舞臺制造的煙霧,冷暖光線的顏色如同水汽一樣氤氳在一起,將戰場上的波譎云詭、迷霧重重表現得淋漓盡致。
二是在聲樂運用方面,節目靈活運用背景音樂輔助敘事,對傳統音樂曲目進行藝術化的改編演繹,形成了極具震撼力的聲樂效果。在節目中,背景音樂的節奏一直貼合著節目的情感起伏規律,或舒朗婉轉或緊張激烈,或引導抒情或重在渲染,音樂段落層次感鮮明。如在第三集短劇《黃橋記憶》中,背景音樂跟隨著故事主人公蘭子的心境變化而不斷切換,將人物的情緒通過音樂的形式予以渲染加強,展現出了極高的音樂把控力。不僅如此,節目還改變了傳統電視節目的聲樂組合套路,將不同類型不同風格的聲樂節目進行組接,實現了“整體大于部分之和”的聯動效應。如第二集中以古色古香的評彈樂聲作為銜接,牽引出氣氛緊張的情景舞劇《守望》,完成了現實和歷史時空的過渡;第四集片末,詩歌朗誦《梅嶺三章》后接大合唱《新四軍軍歌》,突破常規,以陳毅元帥所作詩歌中蘊含的慷慨激昂的思想氣概為鋪陳,賦予其后大合唱的情境性意涵。
鮮明的話語風格彰顯著電視節目的個性,使節目更具辨識度。好的電視節目往往有著自成體系的話語表達。《海報里的英雄》的話語風格有著鮮明的時代特征,具體表現如下。
話語與文本、語篇密不可分,它是在特定的社會、文化、歷史環境下的具體的語言交際事件,作為一個動態交流的過程,話語對社會實踐和社會秩序的形成具有建構作用[4]。《海報里的英雄》響應時代號召,在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5周年的歷史節點,將鏡頭聚焦于抗日救亡的民族記憶。節目沒有沉淪于民族危亡、同胞受難的悲劇式敘述,而是著重提煉國家精神,樹立英雄典型,展示民族氣概。節目中存在大量情感化的渲染和敘事,但是這種情感并不是悲觀消極的,而是悲壯的,是英雄式的,充滿著感召時代的正能量。不同于以往的抗戰主題電視節目,節目沒有刻意描畫戰場搏殺的慘烈,淡化了死亡的血腥氣和殘酷性。在表現抗日戰士犧牲的時候,人物臉上并未流露出絲毫的恐懼,相反節目以藝術性手法來表現革命戰士視死如歸的英雄主義大無畏氣概。如第三集中《無名戰役》運用電影的表現手法講述了新四軍和日軍“狹路相逢勇者勝”的故事,劇中的老于在為戰友石頭擋下敵人的刺刀后壯烈犧牲,死前談笑從容;而石頭原本是一名沉浸在戀愛相思中的新兵,在經歷隊友全部陣亡的激戰后,面對日寇的刺刀也吟誦著“朱老總”的詩句和敵人同歸于盡。這種不沉淪于悲劇,而著眼于刻畫人的精神品質的情感導向符合新時代主旋律的話語表達風格,透射出當代國人昂揚向上、不屈不撓的精神面貌。
從語義學上說,儀式是指“一系列正式的、具有可重復模式、表達共同價值、意義和信念的活動”[5]。儀式具有神圣的原始屬性和現實意義上的社會聯結屬性,而儀式化的事物常能引發人們心理上的尊崇感,為具有共通意義空間的人們編織強有力的連接紐帶。《海報里的英雄》節目中,有著大量儀式化的符號內容。現場的布景、燈光、化妝、服裝、效果、道具等舞美設計和不同類型的表演內容無一不是經過精心打磨而成的,具有濃重的儀式感。例如每期節目都以特邀主持人漫步走過電影海報長廊為開篇,以主觀化的視角鏡頭模擬人從電影海報長廊走過時的觀感,使受眾仿佛身臨其境,形成了一種參觀的儀式感;長長的走廊上有序陳列著一件件和電影相關的歷史文物,墻上的每一幅海報都代表著一段影像記憶,鐫刻著深刻的歷史印痕,連同節目中舞臺表演所使用的道具一起構成了實物的儀式感;節目里的大合唱、集體朗誦、情景舞劇、短劇里多次出現的符號化表演細節(如短劇《歸來》里葛振林和宋學義對著空蕩蕩的懸崖祭奠犧牲的戰友時做出的告慰、灑酒、痛飲、敬禮等一系列行為動作)共同構建了表演的儀式感。這些充滿儀式感的話語表現成功塑造了節目的品質品格,在搭建起節目共通意義空間的同時也賦予了節目一層神圣莊嚴的儀式色彩,帶給受眾沉浸式的強烈視覺感受和思想體悟。
隨著媒介傳播環境的更迭,人們的審美習慣不斷發生變革,快餐式的文化消費已成為一種潮流,但同時也帶來了受眾思想日益淺薄化、娛樂化的隱憂。《海報里的英雄》堅持正確的政治導向,追憶歷史,傳揚文化,創新形式,體現出了崇高的歷史責任感和文化使命感。
2014年我國通過法案確立每年的9月3日為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勝利紀念日。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歷史是最好的教科書,也是最好的清醒劑。”[6]付出了巨大犧牲的中國人民,將堅定不移捍衛用鮮血和生命寫下的歷史。銘記不是為了仇恨,而是為了以史為鑒,讓歷史的悲劇不再重演。《海報里的英雄》與時俱進,確立了正確的政治價值導向。節目以戲劇化的視聽表現手法將日軍的滑稽丑陋和抗日戰士的英勇頑強、機智團結作了鮮明的對比。如第二集改編的短劇《地道戰》以一段日軍的舞蹈表演作為開始,陰冷的舞臺燈光下,日軍以極度浮夸搞笑的肢體動作出盡洋相,搭配詭異的背景音樂,將日軍陰險滑稽的氣質演繹得淋漓盡致,而《地道戰》中的人民群眾是勇敢團結、機智活潑的。節目注重塑造英雄人物形象,賦予英雄人物以新時代的生命力,以更加理性正確的政治導向加深民族記憶,傳承民族精神,傳遞出了積極向上的新時代精神面貌。
《海報里的英雄》有著完整嚴密的歷史架構。節目同時關照三個時間維度的社會歷史,這在抗戰主題電視綜藝節目中是罕見的。節目觀照的第一個時間維度是現實(即當下)的時間空間,這以專家學者、明星嘉賓在舞臺現場的即時互動、在海報長廊的漫步閑談為表現,這個環節是真實發生客觀存在的,不摻雜演繹虛擬的成分。觀照的第二個時間維度是抗日電影的內容本體和創作歷程。節目回顧了這些經典影片的影像資料,邀請當時的電影創作者到現場座談,圍繞著電影海報的藝術設計和電影的創作過程發掘出許多第四代、第五代電影人成長的故事細節。觀照的第三個時間維度是中華民族抗擊日本侵略者的戰爭史實,這其中包含了經典英雄故事的重現和平民英雄形象的樹立。從重溫經典影片到追溯重演歷史故事,再到呼應“抗洪”“抗疫”的時代主題,節目由海報這個“面”出發進入電影,由電影揭露真相,回顧人類歷史上的災難,構造一個充滿厚重歷史感的立體空間,描繪出完整的立體的歷史譜系。
電影作為一種藝術形式,具有重要的文化價值和意涵,研究抗日題材經典影片就是研究文化本體。《海報里的英雄》節目形式新穎,綜合了多種電視文藝形態,采用戲劇表演、影像拍攝、人物訪談與靜物展示等形式進行內容呈現,將經典的電影橋段改編為情景劇、歌舞劇,實現了電視節目藝術形式的創新。例如對《酒神曲》的改編就使得原本氣質粗烈、土味十足的民歌民謠變得靈動圓潤、雅俗共賞。節目借鑒《見字如面》《朗讀者》《信·中國》等文化類電視節目的主題聚焦風格,以電影海報代替了詞賦家書,旨在研究海報本體,讀解電影影像,進而揭秘歷史,弘揚民族文化,傳承英雄精神。而有所不同的是,《海報里的英雄》創造性地用“演繹”取代了“朗讀”,解決了如何復現電影影像的難題,且“演繹”的形式豐富多樣,藝術價值極高。可以說,《海報里的英雄》在節目形態上的推陳出新是我國電視行業積極創新的重要文化成果,其在藝術表現上的造詣也達到了一定的水準,體現出了崇高的文化關懷和藝術使命。
《海報里的英雄》生動細膩地重新演繹了抗日英雄的感人故事,向受眾傳達了更為深刻的英雄精神。節目在表達技巧、話語風格、內涵價值方面的創新,打破了主旋律節目話語表達的常規,為我國電視節目創新主旋律表達提供了切實可行的范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