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小巍,王吉文
(1.廣東警官學院 法學研究所,廣東 廣州 510230;2.江西財經大學 法學院,江西 南昌 330013)
長期以來,以公平正義原則為基礎和價值追求的不方便法院原則并未涉及到海外投資的保護問題;畢竟,不方便法院原則強調的是法院管轄權行使上的公平與合理,避免法院管轄權的行使對當事人各方的利益帶來不公正的結果,法院并不過于關注爭議所涉及的具體事項與領域。事實上,海外投資的保護更關注投資保護結果的合理性與有效性,因而國際社會常常期望利用國際法機制來達到保護目的的有效實現。正是如此,屬于國際私法機制的不方便法院原則與海外投資的保護事項之間一直沒有實質性的關聯。不過,隨著海外投資環境的變化與投資風險的復雜,海外投資的保護日益成為國際社會需要積極應對的復雜問題,從而實現既保障國際投資以及國際經濟的持續發展,也有利于合理平衡海外投資與東道國利益的積極目標[1]。當然,對于對外投資國而言,運用合適的方式和手段對本國海外投資加以有效的保護不僅具有直接的利益,也有助于促進國民的向心力和凝聚力,從而更有利于國家的發展與進步,進而提升國家軟實力的水平:“保護好本國海外利益有助于增強國民對于國家的認同感和歸屬感。一個國家的公民、企業乃至文化在海外的權益得不到應有的保護,這個國家在國民心目中的形象就會大打折扣,使其國民缺乏對國家的認同……做好保護海外利益工作也是一個國家塑造國家形象和獲得國際認同的重要途徑?!保?]在這種情形下,以公平正義為立基基礎的不方便法院原則開始被一些國家予以適用,從而隱性卻有效地對本國海外投資進行合理保護。對于不方便法院原則的這種適用狀況及其潛在效應,值得國際社會加以合理的關注并作出有效的應對;而對于我國這樣一個迅速發展的海外投資大國以及實行不方便法院原則實踐的國家,如何從中探尋出經驗總結與借鑒,也是需要認真考量的問題。
全球化促進了國際經濟的飛速發展和緊密聯系,而經濟的發展與進步也在不斷推進全球化運動的廣度與深度。當然,全球化在帶來國際社會整體性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的同時,也導致了國家間發展程度的不均衡狀態。在全球化進程中,經濟發展程度較高的發達國家有著更多的對外投資需求和投資能力,從而在廣泛利用他國資源、勞動力和其他有利條件的基礎上極大地促進本國經濟實力和水平的提升。當然,另一方面,受國際經濟環境不利因素的影響,對外投資也始終遭遇著各種形式的風險與損失。這些風險的種類既涉及商業性質,諸如信用風險、違約風險、侵權風險以及因經營環境等因素而引發的相關風險,也涉及非商業風險,例如來自東道國的政治風險和法律風險等,而非商業風險通常具有政治性而呈現出不可預見性的特點。毫無疑問,這些風險與損失不僅會對當事人的投資利益帶來直接的損害,從而最終損害國際民商事關系的順利進行,也會對國家的海外利益帶來消極的后果。因而,有效地對國際投資加以保護,是日益擺在海外投資國家甚至整個國際社會面前的復雜問題。
長期以來,在國際投資的保護上,國際社會習慣于借助國際法機制來加以實現,諸如外交保護或者國際投資保護條約。應當認為,這些保護方式某種程度上都屬于主權權利的范圍。毫無疑問,國際法保護機制在海外投資保護的有效性上確實存在難以替代的優勢,特別是國際法的合法性,這使得海外投資的保護能夠具備國際法的法理基礎和正當性價值體系,并因此獲得國際社會的道義性。盡管如此,國家通過主權權力來解決海外投資的保護問題可能面臨某種程度的不利和消極后果,從而使得國家并不會總是運用主權權力來實現海外投資的保護。因為,一方面,并不是所有國家都期望通過國家的干預或運用主權權力來處理海外權益的保護問題,多數國家通常認為海外權益涉及的是私人性質的利益,因而主張由當事人通過私力救濟諸如協商、談判等方式或者訴諸訴訟途徑去加以解決;另一方面,還存在國家是否有意愿和能力對其海外權益加以保護的問題。因而,對于國家來說,動用主權權力來對私人權益予以保護,不僅可能引發主權平等原則的尊重問題,還可能會涉及國家能力運用的有效性問題。更為重要的是,海外投資保護的國際法規則目前仍存在法律體系不完整的問題,從而在海外投資保護上難以發揮真正的效用。受此影響,一些國家開始轉向國內法意義上的國際私法機制來實現對海外投資的有效保護;其中,以公平正義原則為基礎的不方便法院原則在具體運用中逐漸發生價值轉換,被利用為海外投資保護的有用工具[3]。
不方便法院原則的這種實踐目前主要體現在作為當前海外投資第一大國的美國。作為海外投資的大國以及在不方便法院原則適用上一貫堅持實用主義立場的國家,美國晚近日益把不方便法院原則適用于海外投資保護領域。隨著國際經濟環境日漸呈現緊張的態勢,各國對海外投資利益保護的需求隨之增長。美國法院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逐漸運用不方便法院原則拒絕針對美國跨國公司因海外投資所致損害承擔巨額損害賠償的案件行使管轄權,要求外國原告回到被美國法院認定為“合適”替代法院的原告所屬國法院提起訴訟。長期以來,美國許多知名跨國公司在多數發展中國家投資,從中獲得了巨大的經濟回報甚至政治利益,但在海外投資過程中,一些美國公司從事非法經濟行為對東道國環境以及民眾生命財產安全帶來嚴重的損害,從而引發東道國民眾向美國法院起訴要求美國公司承擔巨額損害賠償責任。在Delgado案①Delgado v. Shell Oil Co.,890 F. Supp. 1324(S. D. Tex. 1995)中,近26 000名拉美國家的香蕉園農場工人向美國德克薩斯州法院提起多起訴訟,要求包括能源巨頭殼牌石油公司(Shell Oil Company)和化工巨頭陶氏化學公司(Dow Chemical Company)在內的多家美國跨國公司承擔因生產和使用一種名為“二溴氯丙烷”(DBCP)的消毒劑而造成的嚴重人身傷亡和健康損害的賠償責任。由于美國法律禁止使用“二溴氯丙烷”,所以美國跨國公司被告的這些生產、使用或銷售有毒物質的行為預計將被美國法院判決施以懲罰性損害賠償。正是如此,美國被告在美國法院的訴訟中提出了不方便法院原則的動議,這種動議最終獲得了美國法院的支持。美國法院聲稱,每一個原告住所地法院都是合適的替代法院,由它們進行案件的審理更為便利,而且私人利益因素和公共利益因素的考查也要求法院中止訴訟②Delgado v. Shell Oil Co.,890 F. Supp. 1324(S. D. Tex. 1995),pp. 1355-1375.。需要指出的是,該案中美國不方便法院原則的適用改變了先前的實踐。在之前的一起類似訴訟中,德克薩斯州法院就明確拒絕了美國跨國公司被告所提出的適用不方便法院原則的動議。在Alfaro案③Dow Chemical Co. v. Castro Alfaro,786 S. W. 2d 674(Tex. 1990)中,哥斯達黎加眾多香蕉園農場工人向包括殼牌石油公司和陶氏化學公司在內的美國跨國公司提起訴訟,要求這些公司因生產、銷售或使用“二溴氯丙烷”給他們所造成的人身傷亡和財產損失進行賠償。德克薩斯州最高法院拒絕了被告適用不方便法院原則的動議。在隨附的同意意見書中,多格特法官(Doggett)如此指出:“第三世界國家越來越注意到,他們已成為工業國家的垃圾箱,成為工業國家未有效檢測產品的試驗場和集散地,他們的民眾也成為檢測化學品安全性的實驗鼠(guinea pigs)……在全球市場時代和更注意保護全人類生態安全的社會中,不方便法院原則顯得過時了,因為該原則使跨國公司逃避了法律的監控……不方便法院原則的考慮其實并非出于方便與否,相反是避免公司責任的姑息養奸行為(connivance)。其結果是訴訟就此結束,從而使被告公司因此獲利數十億美元,無辜受害者則孤苦無助。”①Dow Chemical Co. v. Castro Alfaro,786 S. W. 2d 674(Tex. 1990),pp. 680-689.
事實上,美國法院適用不方便法院原則的結果是,不僅訴訟不得不分散在十多個發展中國家的數百個法院重新提起,而且大多數受害人被迫作出了放棄訴訟、接受和解的選擇;Delgado案原告在其本國訴訟中最終的賠償數額平均為2 000美元,這與美國類似訴訟動輒數十萬甚至數百萬美元的賠償額之間形成了巨大的反差,這種結果引發了國際社會對美國不方便法院原則適用的強烈關注。在隨后的另外一個所涉原告人數更多的案件中,美國法院繼續堅持其有關不方便法院原則的既有立場。在Jota案②Jota v. Texaco,Inc.,157 F. 3d 153(2d Cir. 1998)中,超過30 000名來自厄瓜多爾和秘魯等國的受害人在美國法院提起訴訟,要求美國德士古石油公司(Texaco)③該案的最初所涉被告為德士古公司,在訴訟進行過程中德士古公司被雪佛龍公司(Chevron)所兼并,因而后者接受了本案的所有訴訟事宜。對它在亞馬遜叢林30多年開采過程中造成的大規模環境災難所導致的嚴重人身傷亡和健康損害承擔賠償責任。結果,在經過了長達9年反復變化的訴訟程序后,受案的美國法院最終還是適用了不方便法院原則拒絕對案件行使管轄權。美國法院提出,盡管美國被告德士古公司不受厄瓜多爾法院的控制,但德士古公司出具了愿意接受厄瓜多爾法院管轄的書面承諾,這種情況表明厄瓜多爾公司能夠成為充分的替代法院。毫無疑問,這種拒絕的后果是,那些拉美國家原告又不得不像先前Delgado案的眾多原告一樣,重新回到其權利保護法制較為落后的本國尋求或許根本無法實現的權利救濟。
毫無疑問,美國不方便法院原則的適用不僅否定了投資東道國原告期望獲得較有利賠償的訴訟請求,從而對本國被告海外投資利益的保護有著直接的意義;而且,不方便法院原則適用之后,原告在替代法院尋求救濟可能存在實際的困難,這也間接地保護了被告的海外投資利益。正如美國的一項調查所發現的那樣:在美國法院以不方便法院原則為由拒絕行使管轄權的55個人身侵權案件中,只有1起在外國法院重新提起了訴訟,其他案件要么是被迫與被告進行和解,要么就是放棄了訴訟[4]。在Alfaro案④Dow Chemical Co. v. Castro Alfaro,786 S. W. 2d 674(Tex. 1990)中,多格特法官(Doggett)就曾這樣指出:“數據表明,在適用了不方便法院原則的案件中,只有不超過4%的原告會在替代法院重新提起訴訟?!雹軩ow Chemical Co. v. Castro Alfaro,786 S. W. 2d 674(Tex. 1990),p. 687.應當認為,導致上述狀況的原因應該是多方面的,其中既可能有法律方面的因素諸如訴訟時效的限制或者法律制度方面的不利,也可能有現實的原因,諸如原告資金不足甚至原告死亡。那么,不方便法院原則的適用客觀上有利于本國海外投資利益的保護,從而避免海外投資行為因國內嚴格法律制度而承擔嚴重的損害賠償責任。
有些諷刺意味的是,這些被美國法院在不方便法院原則適用上所聲稱為“合適”替代法院國的中美洲與加勒比海國家,卻一直被美國國務院發布的國別人權報告指責為“腐敗”“權力控制”“無效率”。例如,對于委內瑞拉,美國國務院的人權報告聲稱:“民事司法具有法律上的獨立性,但卻高度無效率,而且法官通常受國內多方權力的限制。”⑥U. S. Department of State Country Conditions Report on Human Rights Practices for Venezuela 1999,at http://www.state .gov/www/global/human_rights/1999_hrp_report/venezuela.html(visited on 2019-6-18)實際上,在Jota案的訴訟進程中,美國國務院已向美國公民發布了針對厄瓜多爾的旅游警告,但這并沒有影響美國法院關于厄瓜多爾法院是“合適”替代法院的認定。很顯然,美國法院這種言不由衷的認定很充分地體現出了美國法院對其跨國公司被告海外投資利益保護的內在實質,使得美國跨國公司能夠因此逃避巨額的損害賠償以及訴訟程序上的嚴重不利。
應該認為,晚近國際社會不方便法院原則在海外投資保護上的適用是不方便法院原則適用標準降格的現實產物。最初在英美法國家中適用的不方便法院原則,主要是基于公平正義原則的價值追求,以保護被告免受原告不合理的訴訟困擾。毫無疑問,在原告通常享有兩個以上國家(法域)法院的挑選優勢的情況下,在保障原告司法救濟權利的同時避免被告遭受訴訟困擾的不利顯然具有相當程度的正當性價值。因而,無論是英國還是美國,早期不方便法院原則的適用都強調嚴格的“壓迫”或“困擾”標準,要求只有被告提出證據證明原告的訴訟是對被告的壓迫或困擾,法院才會認可被告適用不方便法院原則的動議。在早期一個案件中,英國法院就明確聲稱,被告尋求不方便法院原則,必須同時滿足以下兩個條件:即其一,原告的訴訟是對被告的壓迫或困擾,或者是對司法程序的濫用。其二,中止訴訟不會對原告產生不公正的結果①St. Pierre,[1936]1 K. B 382,p 398.。不可否認,這種審查標準極其嚴格,從而可能導致被告的動議很難獲得法院的支持;盡管如此,這種嚴格的標準確實又為被告提供了一個逃避機制,能夠在遭遇原告訴訟困擾而損及公平正義的情形下獲得法院自由裁量權的支持。正是如此,英國權威沖突法學者一直強調,不方便法院原則中的“conveniens”指的并非“方便”之意②L. Collins et al,Dicey,Morris & Collins on the Conflict of Laws,Sweet & Maxwell,15th ed.,2012,p. 465.。
但是,隨著全球化的深入推進以及國際經濟環境的變化,不方便法院原則的基礎逐漸發生了一定程度的轉變,不方便法院原則適用上的“壓迫”或“困擾”標準日益轉化成“適當法院”標準,即只要存在另一個更合適的替代法院,不方便法院原則就具有了適用的客觀基礎。在一個案件③The Atlantic v. Bona Spes,[1974]AC 436.中,英國上議院(the House of Lords)認為,應對“壓迫”或“困擾”標準做更加開放的解釋,在依據不方便法院原則決定是否中止訴訟時,應考慮原告的利益以及被告可能遭受的任何不利。客觀上看,對被告以及原告的利益進行衡量很大程度上會擴張法院的自由裁量空間,并使法院的主觀認識涵蓋進裁量權之中,從而將偏離公平正義價值目標。這個標準在典型的Spiliada案④Spiliada Maritime Corp. v. Cansulex,Ltd.,[1987]AC 476.中獲得了明確的確認。在該案中,英國上議院聲稱,在如下情形賦予法院中止訴訟的裁量權:如果對案件享有管轄權的其他法院基于所有當事人的利益以及正義利益的考量是更為適當的法院,則由該法院對案件行使管轄權是合適的。那么,在被告提出證據證明存在另外一個更合適法院時,法院可以中止訴訟。美國更是在實用主義觀念的影響下較為徹底地接受了“適當法院”標準。在Gilbert案⑤Gulf Oil Corp. v. Gilbert,330 U. S. 501(1947)以及隨后的Reyno案⑥Piper Aircraft Co. v. Reyno,454 U. S. 235(1981)中,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就明確了“便利”(convenient)標準,并提出了不方便法院原則適用的私人利益和公共利益兩大考量因素,受案法院綜合考慮這兩種因素后認為存在一個合適的替代法院,則可以中止訴訟。就此看來,美國法院在不方便法院原則的適用上走得更遠。畢竟,對于一起訴訟,被告要向法院證明原告的訴訟是對他的壓迫或困擾,或者法院對案件的審理是不合適的,都是相當困難的;但是,如果被告告訴美國法院說,外國原告提起的這個案件對于美國法院的審理是不便利的,比如證據的收集、證人的出庭、法院案件的堆積等等都存在困難,則可以成功地勸服美國法院適用不方便法院原則中止訴訟⑦M. Davies,Time to Change the Federal Forum Non Conveniens Analysis,Tul. L. Rev.,2002(77),p. 370.。
盡管如此,不方便法院原則適用標準的降格,卻使得不方便法院原則能夠把海外利益的保護納入考量的因素之中。作為一個對外投資的大國,美國日益面對著合理有效保護海外投資利益或減輕海外投資所致損害而導致的嚴重損害賠償的問題,而不方便法院原則“合適法院”標準的確立就為美國法院提供了一個極佳的路徑。作為一個無論在程序法還是實體法上都對外國(尤其是廣大發展中國家)原告具有極大吸引力的發達國家①有關美國實體法和程序法對于國際民商事關系當事人所具有吸引力的相關闡述,可參閱王吉文的《2005年海牙〈選擇法院協議公約〉研究》,東南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223-226頁。,美國法院需要面對如何避免美國跨國公司免受因海外投資所致損害在美國被訴而可能導致重大損害賠償所形成的不利后果,不方便法院原則的“合適法院”標準為此提供了機會。當然,對于美國不方便法院原則的這種實踐,我國臺灣地區著名國際私法學者提出了批評:美國在不方便法院原則上采取的合適法院標準,其本質在于通過“逆向選購法院”來達到使跨國公司逃避責任的目的;而且,這種適用標準遵循的其實是一種“逆向不方便法院”法學[6]。
另一方面,美國不方便法院原則在海外投資保護上的晚近發展也表明美國法院通常是從一般性角度來強調原告所屬國法院“合適”替代法院的地位,而有意識地忽視具體個案中外國法院的實際情形,從而達到適用不方便法院原則中止訴訟的目的。在Jota案中,雖然原告提出了厄瓜多爾法院在效率和公正性等諸多方面存在的問題,但美國法院以不存在證據證明厄瓜多爾法院存在腐敗等影響其公正性的理由加以了否定。而且,對“合適”替代法院的認定,美國法院在私人利益和公共利益因素的考量上也有意識地模糊美國跨國公司被告侵權行為的嚴重損害后果以及其經濟地位的現實影響所可能導致的效應。在Jota案中,厄瓜多爾原告提出,由于石油是厄瓜多爾重要的收入來源,因而德士古公司在厄瓜多爾有著重大的影響力,從而會利用其巨大的政治影響力向厄瓜多爾政府和法院施加壓力,這將嚴重損及厄瓜多爾法院“合適”替代法院的地位。對此理由,美國法院并未對此給予過多的考慮,并認為受損害的外國原告可能獲得賠償數額的減少也不應成為法院中止訴訟的重要衡量因素。事實上,美國法院還根本無視外國法院的現實狀況。為了阻止美國法院濫用不方便法院原則拒絕對本國原告在美國的訴訟行使管轄權,拉丁美洲一些國家通過了一種具有“封鎖”性質的法律,規定本國當事人向外國法院起訴就消滅了本國法院的管轄權,從而使得本國法院不再可能成為一個“合適”的替代法院而封鎖不方便法院原則的適用。如厄瓜多爾于1998年形成了一個“民事訴訟法國際管轄權規則第27~30條的解釋法”,該法第1條規定:“原告可以自由地選擇在厄瓜多爾法院或者外國法院起訴,除非案件所涉事項專屬于厄瓜多爾法院。那么,如果在外國法院起訴,則厄瓜多爾法院對該案的管轄權被消滅?!雹贗nterpretative Law of the Articles 27,28,29 and 30 of the Code of Civil Procedure for Cases of International Concurrent Jurisdiction,1998.巴拿馬也有類似法律。但是,這些立法并未影響到美國法院對“合適”替代法院的認定。在一個涉及諸多巴拿馬原告的案件中,美國法院聲稱:“我們的法院不會受外國法院和外國立法者的強迫而對本應由該外國法院受理的案件加以審理。因為被本法院以不方便法院原則拒絕的案件并不會導致一個外國替代法院的‘無法獲得’,而且原告不得通過下列方式獲得一個在本法院重新訴訟的機會:(1)通過促使外國法院拒絕訴訟的方式;(2)通過外國法或外國判決以排除本法院作出的拒絕管轄權判決效力的方式?!雹跾cotts Co. v. Hacienda Loma Linda,Fla. App. 3 Dist.,Dec 24,2008. See S. C. Symeondes,Choice of Law in the American Courts in 2008:Twenty-Second Annual Survey,Am. J. Comp. L.,2009(57),p. 296.
除此之外,美國法院也有意淡化了跨國公司對外投資利益特殊性對于不方便法院原則公共利益因素的效果??鐕緦ν馔顿Y利益不僅對于跨國公司的經濟利益有著直接的意義,也影響著其母國的海外利益,這在當前國際經濟環境日益惡化、國家利益構成因素日益多元化的狀況下尤其如此。正是如此,跨國公司母國對跨國公司投資利益的保護必然會在不方便法院原則的適用上成為公共利益的考量因素。不過,美國法院卻有意地避免對此作出明確的分析,從而便于不方便法院原則的適用[7]。
總體而言,美國不方便法院原則晚近的發展表明,不方便法院原則能夠在海外投資保護上加以適用,從而通過國內法的機制來實現對本國海外投資利益的保護。運用國內法機制而非不具有完善體系的國際法機制來對海外投資利益加以保護,將呈現出更明顯的形式合法性,不會因不方便法院原則的適用而遭受到合法性不足或侵犯他國主權的指責;也更具有保護意圖的隱蔽性,不會給國際社會一種受案法院刻意對海外投資利益進行保護的印象。毫無疑問,不方便法院原則的這種優越性確實能夠在海外投資的保護方面起到積極的作用,可以避免跨國公司的海外投資承擔更為嚴重的損害賠償責任。
國際社會不方便法院原則的晚近實踐表明,不方便法院原則具有海外投資保護的功能,能夠潛在性地對海外投資加以有效且合法的保護。長期以來,受制于國際私法的國際主義觀念和平等保護思想,國際私法被認為不具有對本國利益給予特殊保護的合理基礎。不方便法院原則原本的價值追求是在公平正義原則的基礎上實現法院管轄權行使的正當性,以避免原告訴訟所選擇的法院來管轄案件對被告帶來“困擾”而導致的不公正。在這種立基基礎之下,本國利益的特殊保護在不方便法院原則的適用上并不具有特殊重要的衡量比重。不過,美國不方便法院原則的晚近實踐卻顯示了不同的狀況,法院能夠靈活運用自由裁量權拒絕行使管轄權來避免可能的嚴重損害賠償數額的本國判決,從而實現對海外投資的利益保護。有鑒于此,我們認為,美國不方便法院原則的晚近發展為整個國際社會的觀念轉變提供了現實的基礎,國際社會應當注意到不方便法院原則具有海外投資保護的實質功能。當然,另一方面,美國不方便法院原則在海外投資保護上的晚近適用也有著一定程度的特殊性,即提起訴訟的外國原告所屬國是較美國更為落后的國家,從而使得這些外國原告對于在美國訴訟有著更大的收益期望。那么,避免美國跨國公司免受因在外國投資所造成的損害在美國被訴而導致絕對意義的重大損害賠償所形成的不利后果,顯然是美國不方便法院原則適用上的一個內在考量。不可否認,美國不方便法院原則的適用剝奪了外國原告的正當期望,并可能最終導致對公平正義原則一定程度的侵損;盡管如此,在國際投資環境日益復雜化以及整個國際社會不斷加強海外投資保護的情形下,不方便法院原則的適用可能還是有著現實的合理性基礎。
因而,相關國家不方便法院原則在海外投資保護領域的晚近實踐對于我國不方便法院原則的適用可能會產生一定的影響。我們認為,首先對我國對于不方便法院原則的司法適用觀念會有所影響,會開始重新審視并重視不方便法院原則所具有的本國利益保護的功能價值。我國是一個迅速發展的對外投資大國,而正在順利推進的“一帶一路”倡議更會進一步促進我國對外投資的進程;與此同時,我國對外投資也將因為國際與國內的諸多因素面臨投資保護的問題?!耙粠б宦贰毖鼐€國家經濟政治的多樣性會使我國投資保護的問題更為復雜。根據《2017年中國海外投資風險評級報告》所給出的“一帶一路”沿線主要35個國家的投資風險評估結果,“一帶一路”沿線地區的投資風險較高,其中政治風險為最大潛在風險。沿線國家多為經濟新興體或發展中國家,經濟基礎薄弱且結構單一,政治運作不夠透明,外資政策穩定性差,部分國家地緣政治復雜,政權更迭頻繁,政治風險較高。因而投資風險較高①中國社科院世界經濟與政治研究所:《2017年中國海外投資風險評級報告》,第34-42頁??蓞㈤唄ttp://www.iwep.org.cn/xscg/xscg_lwybg/201701/W020170119382503152689.pdf.。那么,如何利用合理的機制來實現對我國海外投資利益的有效保護,顯然是我國當前需要解決的問題。作為實行不方便法院原則的國家,我國也可以考慮利用不方便法院原則的裁量權來實現對海外投資利益的合理保護。當然,我國是一個受大陸法觀念影響的國家,對于國際私法的國際主義觀念和平等保護思想有著較為先驗性的接受。受此影響,我國普遍認為國際私法不具有對本國利益進行特殊保護的功能。事實上,我國現行不方便法院原則限制條件②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司法解釋》第532條規定了我國不方便法院原則的六個條件:涉外民事案件同時符合下列情形的,人民法院可以裁定駁回原告的起訴,告知其向更方便的外國法院提起訴訟:1.被告提出案件應由更方便外國法院管轄的請求,或者提出管轄異議;2.當事人之間不存在選擇中國法院管轄的協議;3.案件不屬于中國法院專屬管轄;4.案件不涉及中國國家、公民、法人或其他組織的利益;5.案件爭議的主要事實不是發生在中國境內,且案件不適用中國法律,人民法院審理案件在認定事實和適用法律方面存在重大困難;6.外國法院對案件享有管轄權,且審理案件更加方便。的嚴格性一定程度上體現了這種觀念。因為,如此之多且相當嚴格的客觀條件,顯然會使不方便法院原則的適用面臨現實的困難,并無法在海外投資保護上發揮作用。正是如此,在觀念方面作出適當的轉變,認識到國際私法機制其實具有對本國利益進行特殊保護的功能,顯然是有現實意義的。具體在不方便法院原則上面,應注意到不方便法院原則在海外投資保護上的晚近實踐可能預示的發展方向,認識到不方便法院原則能夠在海外投資保護上發揮作用,并意識到我國有利用不方便法院原則保護海外投資的現實需要。與此同時,在這個觀念的轉變過程中,賦予法院合理的自由裁量權,允許法院在涉及我國海外投資保護的案件中依據合理保護海外投資利益的觀念作出是否中止訴訟的決定。
其次,對我國現行不方便法院原則適用條件中的關涉我國利益的相關條件亦將有所影響。某種程度上,我國現行不方便法院原則設定的條件較為嚴格,可能會對法院的自由裁量權產生制約效力,從而最終影響到不方便法院原則對于海外投資保護實際效果的達成。當然,需要指出的是,我國不方便法院原則限制性條件的設定,應該內含著一定的原因和期望達到的目的。一方面,我國現行制定法中未明確不方便法院原則的法律地位。那么,對于我國這樣一個成文法國家,法律適用制度的確立就需要作出適當的限制,從而不至于對現行法律體系以及相關法律制度形成過多的干涉效應。不方便法院原則本質上是一種為了協調管轄權沖突的自我放棄管轄權的制度,這種管轄權行使的特殊制度就與管轄權內在的主權性質有著價值目標追求的不同,也與國際社會管轄權日益擴張的一般狀況不相符;因而,對我國不方便法院原則設置較為嚴格的限制性條件,可以適當緩解不方便法院原則的適用對我國法院管轄權行使可能帶來的影響,并能夠一定程度上與現行立法的謹慎性立場保持適度的協調。另一方面,適度控制法院自由裁量權,保證法律適用的確定性與可預見性。不方便法院原則是一種具有內在靈活性空間的管轄權適用制度,法院能夠根據案件的具體情況決定是否拒絕行使管轄權;那么,對于我國這樣一個成文法國家,適度地限制法院裁量權,有利于保證司法適用的合理性和適用結果的可預見性之間的價值平衡。因此,設置一些客觀性質的限制性條件,對于法院準確地把握不方便法院原則的適用是有積極意義的,可以較大程度地實現管轄權行使的可預見性。當然,問題的另一個方面:我國不方便法院原則所設置的限制性條件是否具備充分的合理性,這些條件的設置能否達到法律制度期望實現的價值目標??傮w上看,我國不方便法院原則限制性條件的基本價值追求是在不損害我國利益(國家利益和私人利益)的基礎上可放棄對管轄權的行使。當然,這些限制性條件的具體狀況有所差異、不盡相同,囿于本文主旨,僅對其中有關涉及我國利益的限制性條件問題加以分析。
根據現行規定,案件涉及我國利益的,人民法院不得適用不方便法院原則拒絕行使管轄權。毫無疑問,這種限制性條件的價值追求應該是實現對我國利益的特殊保護。這似乎與當前不方便法院原則的國際發展傾向相一致;盡管如此,需要注意的是,我國這種確定性的我國利益適用條件,在合理性與價值目標實現的有效性上可能會導致一定的不利因素。其一,會影響我國不方便法院原則的適用。在建設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實踐中,國家之間因為投資、貿易、人員流動等原因,將會呈現出相互之間越來越密切的關系[8]。因而,在民商事利益糾葛日漸復雜的當今社會,這種本國利益的適用條件可能會使得我國不方便法院原則的適用難以真正啟動。其二,利益保護的復雜性局面,可能將使我國這種先驗性的利益保護目標難以有效實現。具體到我國海外投資的保護,我國不僅向經濟較為發達、法治相對進步的國家有較大比重的投資,也向經濟發展程度相對落后的國家投資,從而使得我國海外投資的保護呈現出多樣性與復雜化的局面。那么,當我國當事人在某些經濟、政治、法治發展程度等并不相同的國家中因海外投資而產生糾紛時,由哪個國家的法院來審理案件對我國當事人的利益保護顯然會有不同的法律效果。事實上,在經濟發展落后的國家進行海外投資造成損害卻在投資者母國法院被訴要求依據投資者母國更為完善和嚴格的法律制度來承擔法律責任,其現實合理性時常令人質疑,至少在當前仍然主權林立的國際社會中難以得到對外投資國家的普遍認可。正是如此,賦予法院適度的自由裁量權借以在適當平衡各方利益保護的基礎上決定是否適用不方便法院原則中止訴訟,可以更有效地對本國利益加以保護,也與行為適用行為地法的一般法律理念更為相符。有鑒于此,基于我國海外利益的保護,我國也有必要考慮對現行不方便法院原則的我國利益條件作出適當的調整,將現行的必要性條件修訂為酌定性條件,允許我國法院根據案件的具體情況來決定不方便法院原則的適用與否。這樣一來,既賦予了法院自由裁量權的空間,符合不方便法院原則的本質,也有利于我國法院在符合客觀需要時決定是否適用不方便法院原則,中止對案件的審理,從而更有效地保護我國海外投資利益。
美國不方便法院原則的晚近實踐表明,并非只要涉及本國利益就拒絕不方便法院原則的適用都能有利于本國利益的保護。對于跨國公司在經濟、政治、法治完善等方面更為落后國家投資所致損害的案件,賦予法院適度的自由裁量權借以適當平衡各方利益保護的基礎上決定是否適用不方便法院原則中止訴訟,可以更有效地對本國利益加以保護。相反,絕對地以關涉本國利益為由拒絕不方便法院原則的適用,則會使跨國公司面臨在投資東道國訴訟更為嚴苛的法律制度和更嚴厲的法律責任,這可能不僅不利于海外投資利益保護,也與行為適用行為地法的一般理念不相符。那么,我國現行不方便法院原則適用的我國利益限制條件,就可能會走向一條與保護我國利益的制度設置目的相反的道路,并絕對地制約法院自由裁量權的適用空間,從而無法在適度平衡當事人利益以及公平合理的基礎上作出恰當的選擇[9]。為此,基于我國海外投資利益的保護,我國有必要作出適當的制度安排,甚至直接調整現行不方便法院原則中有關我國利益條件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