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怡霏
當下每個人都處于媒介化社會中,短視頻新媒介憑借碎片化、互動性、豐富性的特征充分迎合了受眾的消費習慣,已成為當前媒介生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鄉村群體也沒有被移動互聯時代的浪潮拋棄,由于短視頻制作門檻相對較低,大量鄉村創作者運用視頻影像技術將原生態的鄉村生活上傳至社交平臺,使得鄉村風貌突破階層壁壘,讓更多都市人群感受到鄉村淳樸自然的生活狀態。鄉村創作者們也以短視頻這種媒介方式引起了更多鄉村人的情感共鳴,建構著新的鄉村形象。
不同于微博、抖音等新媒體平臺,快手App將受眾群體定位于小城鎮與農村地區收入水平較低的人群。有數據顯示,近年來鄉村網民微博用戶規模在持續下降,這也體現出微博致力于為都市人群打造信息服務與社交互動平臺,并未充分考慮到鄉村用戶的個人使用體驗。而快手的出現則為底層群體搭建了一個可以與同類人溝通的虛擬空間,使得散碎的鄉村群落擁有了在線上聚合成為共同體的可能。在這個虛擬空間里,鄉村用戶可以通過創作與互動的方式實現個人的身份認同。帶有鄉村色彩的短視頻流露出的情感喚起了更多鄉村人的深層共鳴,這種共有的情感體驗成為紐帶,維系了虛擬空間的群居部落,同時,快手也成為對外展示鄉村形象的窗口。
最初的鄉村類短視頻多以對鄉村山野的日常生活記錄、以鄉野為舞臺的技能類才藝表演為主。但近年來,越來越多滑稽怪誕、博人眼球的鄉村類短視頻涌入人們視野,創作者大多身著奇裝異服,運用夸張的肢體語言進行表演來追求喜劇效果。這些土味視頻以“浮夸風”為特色,通過夸張的劇情塑造人物形象,以此吸引受眾的注意力,如拍攝內容為生吃豬肉、鐵鍋燉自己、“社會搖”等。受眾大多懷著獵奇的心理去觀看土味視頻,并伴隨大量點贊、評論、轉發等互動行為,視頻創作者也因此獲得了流量帶來的經濟效益。在利益的驅使下,大量刻意復制的土味視頻蜂擁而來,這些同質化的土味視頻使得鄉村風格走向標簽化,表現出了霍克海默提出的“文化工業”產品的同質化特征。人們對于原始淳樸的鄉村生活的想象不復存在,選擇性的呈現方式使得愚昧、落后的鄉村形象被不斷建構著。
土味文化這一新的青年亞文化興起于網絡,但如今“土味”的內涵早已失去了原本淳樸的鄉土氣息??焓制脚_上的鄉村類短視頻無論是表演場景、表演者的衣著打扮,還是夸張離奇的劇情、臺詞無不直觀傳達出土味文化的特征。這些自編自導的搞笑短視頻收獲了大批網民的點贊、評論、轉發,一方面可以體現出媒介技術的變革讓長期處于失語狀態的鄉村用戶重新擁有了表達的權利,在影像中他們可以體現個人價值、尋求他人對自己的身份認同;另一方面,受眾對獵奇向、惡搞向土味視頻的需求從側面說明了都市與鄉村的階層隔閡根深蒂固,外界觀眾仍以居高臨下的姿態,懷著獵奇的心理觀看土味視頻,文化鄙視鏈仍然長期存在。
美國媒體文化研究學者尼爾·波茲曼認為,文字閱讀需要“富有邏輯的復雜思維,高度的理性和秩序,對于自相矛盾的憎惡,超常的冷靜和客觀,以及等待受眾反饋的耐心”。相比于文字,短視頻這種新型媒介方式操作更便捷,制作成本更低,因而短視頻憑借自身獨特的優勢在眾多媒介中脫穎而出??焓?、抖音、美拍等短視頻平臺贏得了不同年齡、圈層受眾的一致青睞。
短視頻的出現也成為鄉民展示自己的舞臺,一直處于失語狀態的底層群體被賦予了表達的權利。他們在短視頻平臺上盡情釋放自我,完成了“面向所有人的傳播”,同時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圍觀,圍觀隨之催生了他們成為焦點的自我滿足感??焓制脚_將不同地域、不同文化背景的鄉村用戶聚集在一起,在他們的狂歡式“表演”中,土味文化得以形成,并通過點贊、轉發等互動方式傳播至更廣的網絡空間。如今主流媒體也主動吸納亞文化,2017年湖南衛視跨年演唱會就邀請了因“喊麥”而“出圈”的MC天佑與眾多明星合唱其成名作《一人我飲酒醉》。
“凝視”是一種觀看動作,在???、拉康等人的論述下,演變成為一種帶有身份地位、權利象征的觀看方式??磁c被看建構了主體與客體,自我與他者,“凝視”導致看的行為過程中產生了社會性關系。“反向凝視”一詞來源于“旅游者凝視”理論,它指的是當游客涌向旅游地時,游客在對旅游地欣賞和凝視的同時,當地居民也在對游客進行反向凝視。通過反向凝視,當地居民意識到自身文化的經濟價值,并對自身文化采取了修復、拋棄、再現、創造、移植等策略,從而建構出符合大眾想象的完美形象。這種“反向凝視”體現了當地居民為了經濟利益對外界凝視目光的迎合,使得當地失去主體性,淪為他者的“想象目的地”。
在短視頻平臺的流量邏輯支配下,作為短視頻創作者的鄉村用戶也在對外界進行“反向凝視”。商業資本的介入使得鄉村用戶以獲取流量作為創作視頻的首要目標,從而建構出大量脫離真實鄉村面貌的虛假鄉村形象。在注意力經濟下,鄉村用戶為了獲取關注量,不吝制作出各種低俗、浮夸的短視頻以博人眼球,扭曲了外界對真實鄉村圖景的想象,使得鄉村文化失去了主體性,鄉村風格標簽化,鄉村生活的真實圖景隱匿在對流量的追逐中。
由于經濟、文化發展速度的差異以及社會資源分配的不均衡,城市主流文化與鄉村文化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道隔膜,“高貴的城市人”與“落后的農村人”此類認知也隨之出現。長期以來,大眾媒介疏于為鄉村文化提供發聲的渠道,有關鄉村形象的話語都是站在城市視角去想象的,因此在都市人的認知中,自己和鄉村人群形成的文化鴻溝是無法彌合的。他們通常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去觀看鄉民的“表演”,并抱著排斥和鄙夷的心態看待外來的鄉村文化,對“土味”的命名就體現了強烈的鄙視意味。城市人僅僅依賴于鄉村類短視頻中各種視覺符號的呈現來建構自己心中的鄉村形象,而不是設身處地地去了解鄉村的生活圖景。正如戴維·哈維提出的“城市人一直是一種階層現象”,這種現象背后是“你我有別”的文化鄙視鏈。
在這種城市主流文化與鄉村階層文化對立的社會背景下,鄉村用戶只能通過創作搞笑、夸張的畫面來營造噱頭,以此收獲大量網民的圍觀,從而獲取關注度與熱度。他們與精英主導的主流話語體系進行抗爭,希望向外界證明自己的價值,提升鄉村群體的話語權力。土味視頻的創作者們在快手平臺上與圍觀網民的互動中,可以感受到他人對自己的期待,自身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并繼續以博人眼球的方式不斷完善對自我形象的塑造,以期獲得群體認同。如“牌牌琦”開啟了“社會搖”的風潮,“giao哥”憑借獨特的語言風格走紅土味文化圈。
快手App成為廣大鄉村用戶表達自我、宣泄情緒、建構個人身份的舞臺,也使鄉村文化擁有了對外傳播的平臺,因此,土味視頻的存在有其合理性。但近些年來由于資本的入侵使得土味視頻走上了逐利的道路,短視頻創作者們為了獲取更大的經濟利益,在快手平臺上發布了大批低俗的作品。其中傳達出的錯誤價值觀念更是給青少年造成了負面影響,如“未成年媽媽”短視頻的大量出現引發了輿論嘩然,快手也因審查不力而受到政府部門的嚴厲問責。
如今鄉村的自我呈現已被外界視為“景觀”,成為觀眾碎片化娛樂消遣的新型方式。低俗、獵奇的短視頻內容使人們沉溺其中,引起網民的審丑狂歡,種種現象應引起人們對倫理道德問題的深切反思。
都市青年人群長期背負著較為沉重的生活重擔,這促使他們渴求一個情緒的出口去宣泄負面情緒,逃離現實世界里的壓力。而快手App則為都市青年人提供了一個純粹享受快樂的平臺,由此形成了一個龐大的線上狂歡部落。土味視頻渲染的輕松快樂的氛圍很容易感染受眾,使得受眾掙脫現實世界中的種種束縛,參與到這場線上狂歡中。雖然都市主流文化與土味文化的區隔仍然存在,但都市青年人不再一味追求精英式的成功之道,他們制作并傳播土味表情包、模仿土味視頻里的經典臺詞,全身心地沉浸在狂歡盛宴中??鞓分辽系男袆舆壿嬍沟帽姸喽际星嗄耆嘶頌椤巴廖肚嗄辍敝械囊环肿?,他們盡情模仿鄉村用戶夸張、戲謔的表達方式,以此釋放現實生活帶來的壓力。與此同時也催生了更多以追求狂歡刺激為目的的短視頻,不斷沖擊著倫理道德底線。
這些行為實則折射出了一些都市青年人消極避世、沉迷享樂的精神面貌,應該引起青年人的警醒。尼爾·波茲曼認為人們日漸在娛樂中喪失了獨立思考、辨別是非的能力。在快節奏的城市生活中需要宣泄負面情緒,但一味貪圖享樂,試圖通過土味視頻麻痹自己是徒勞的。長期沉溺在虛幻的線上狂歡空間會影響自身獨立思考的能力和對周圍環境清晰的認知。
在媒介素養普遍不高的鄉村社會中,鄉村用戶較易受到商業資本的誘惑,產生對經濟利益的強烈渴求。真實的鄉村文化在鄉村用戶的欲望修辭中被抹上低俗、獵奇的色彩,同質化的短視頻內容固化了受眾眼中的鄉村形象,也讓鄉村風格標簽化。在“鄉村振興”的時代背景下,建構原真的鄉村形象需要以文化自信的姿態突出鄉村文化的主體性地位。
真正自立和自信的現代主體的形成,需要從“被看”和“想象自己被看”過渡到主動觀看和主動創造的狀態。對于鄉村主體而言,鄉村用戶利用短視頻塑造鄉村形象時,應該充分凸顯其主體性地位,積極主動地與外界進行“對話”。鄉民的個體性不應湮沒在對流量無止境的追逐中,而應秉持文化自覺的心態直面“他者凝視”,從而用符合原生態鄉村生活的影像符號去還原立體化、多樣化的中國鄉村面貌。
土味視頻的出現與快手等短視頻平臺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但對土味視頻的生產、傳播應合理約束與規制。否則,土味視頻只會成為毫無意義的視覺景觀制造機器,加劇社會階層間的撕裂。因此,主流意識形態需對其加強管控和引導。近年來我國出臺的各項政令也在督促短視頻平臺增強主體意識,及時對用戶上傳的短視頻內容進行審核,積極承擔社會責任??焓制脚_相關負責人在被政府部門約談后,對平臺及時進行了整改。整改后低俗的視頻內容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傳遞正能量的內容。此外,鄉村用戶的媒介素養也深刻影響著土味視頻的價值取向,所以主流媒體仍要堅持以正確的輿論導向來引導鄉村用戶樹立積極向上的創作理念,從而讓土味視頻擺脫以往同質化的特質,為受眾呈現出新時代下生機勃勃的鄉村圖景。
在我國向第二個百年目標奮斗的歷史關口,全面推進鄉村振興成為全黨高度重視的重大問題,鄉村影像則成為傳播鄉村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工具。因此,鄉村用戶應基于鄉村現實進行創作,展示淳樸和諧的風土人情;城市受眾要理智看待視覺符號建構下的鄉村新形象,避免沉溺在虛幻的線上狂歡中;主流媒體對鄉村形象的傳播需要更多地從鄉村視角出發,而不是基于城市視角的想象。惟有社會各界攜手努力才能讓鄉村文化真正“走出去”,讓世界感受新時代下中國鄉村的風貌,彰顯國家的文化自信和民族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