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利軍
(永州職業技術學院,湖南 永州 425100)
回顧我國《公司法》發展歷程,2006年1月1日生效的《公司法》修訂案具有重要意義,那次修訂中對公司股東的出資方式作了較大幅度的擴張,并在此后《公司法》的兩次修改均原封不動予以保留。此前,公司法規定可以作為出資的知識產權只有工業產權和非專利技術①,而2006年后《公司法》的規定,公司股東可以以其所有的各種形式的知識產權出資,只要可以貨幣估價并可以依法轉移②。作為傳統的三大知識產權之一的著作權自然也在其列,這樣著作權出資的法律障礙在我國已經消除。然而由于著作權本身的復雜性,導致著作權出資在實踐中難以落地。2020年11月11日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將于2021年6月1日起施行,本次修訂是一次較大幅度的修正。隨著《著作權法》的完善,著作權出資在我國經濟生活中必然將越來越普遍,發過來也將更加促進著作權這一傳統知識產權的發展。故為著作權出資實務提供對策很有現實意義。
股東的出資方式關涉公司資本的形成,出資方式的立法取向與公司資本的制度價值存在終極目標的趨同性[1]。對此,有一個從資本信用到資產信用的認識過程。傳統公司法理論中的資本信用理論認為,資本能夠防范公司債權人的風險。然而漸漸地人們意識到,資本不過是公司資產演變的一個起點,是一種觀念和象征,是一個靜止的符號和數字[2]。注冊資本只是公司成立時的凈資產規模,它所傳遞的是與公司的經濟現實無關的,對債權人沒有任何實益的歷史性信息。[3]公司承擔民事責任的財產基礎實際上是其資產而非注冊資本。以資本為核心構筑的公司信用體系,根本不能勝任對債權人利益和社會交易安全保護的使命。資本的基本屬性就是增值,其經營功能應逾越于其擔保功能,這是以營利為目的的公司在設立時最基本的價值考量。[4]因此,出資的經營功能應當同樣作為出資方式取舍的標準,而不是僅僅看重其擔保功能。既然出資的信用基礎實現了從資本信用到資產信用的轉化,立法就沒有必要對出資標的物作出刻板硬性的規定。對出資標的物的要求不必以具備償債功能為適格要件。只要為公司營業所需要的任何資源和要素,都有作為出資標的物的可能。
著作權符合出資的這一要求。著作權客體之中有許多就具有很強的經營功能,有些甚至是某些類型的公司營業所需的主要資源,如文字作品之于圖書出版公司,計算機軟件之于計算機公司,電影作品之于電影公司,等等。這些作品的變現、流通功能較弱,因而償債功能不足,但它們的經營功能之強卻是顯而易見的。因此,股東將自己的著作權拿出來作為出資設立新公司或加入某一公司,具有其經濟上的合理性和可行性。
考察他國立法我們會發現,無論是民商合一,還是民商分立的國家,也無論是大陸法系抑或英美法系的國家,都在民法典或者是商法典,還是單行的公司法中,對資本制度或詳盡或簡略地作出了規定。多數國家并未對著作權出資作出單獨的規定,而是將其包含在一般的實物③出資的范圍之內。
美國示范公司法規定:“董事會可以認可發行股票,為此而收受價金,該價金可包括一切有形或無形財產,或是能使公司享受的利益,這包含現金、付款證書、已提供的勞務的合同或公司的其他證券。”從該條規定可以看出,美國對于公司設立的出資方式、出資程序規定的極為寬松。法律將出資方式的限制完全交由公司董事會決定,其出資方式涵蓋了“一切有形或無形資產”。著作權的出資自然也和其他無形資產一樣,具有出資的合法資格,并且由公司董事會決定是否接受其作價。
法國商事公司法第38條第1款規定“公司股份是以實物或現金出資認購的,股東必須認足全部股份,并全部予以繳納。”并在第2款對不得作為出資的勞務作了除外規定。從該條看,法國是從反面進行立法,規定了不得作為公司出資的方式外,其他任何以實物形式表現的出資均不予禁止,其中包括著作權在內的知識產權。
意大利采取的則是從正反兩方面進行規定。意大利民法典第2342條規定“在設立文件沒有另行規定的情況下,應當以現金出資。在以實物或債權出資的情況下,應當遵守本法第2254條和第2255條的規定。代表上述出資的股份在認購時全部繳足。勞務或服務不得作為出資的標的。”除勞務和服務外的其他所有資產只要符合法定條件都可以作為出資,包括著作權在內的知識產權也不例外。[5]
德國股份公司法第27條第2款概括了實物出資只能是可以確定經濟價值的財物。除在實物出資標的物的一般構成要件之外排除勞務出資,立法并未規制出資標的物的具體范圍。1985年英國公司法第106條規定,非現金出資的標的,均系能夠作為經濟評估的財產組成。俄羅斯聯邦民法典第66條第6項對商業公司財產的投資設定為金錢、有價證券、其他物或者財產權利及可以用金錢估價的其他權利。這些國家的法律規定中均涵蓋了可以作為出資的著作權。
我國在公司出資方式的立法方面經歷了一個逐步的發展過程。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我國于1993年頒布《公司法》,其中第24、80條所列舉的股東出資形式僅限于貨幣、實物、工業產權、非專利技術、土地使用權五種,而且將工業產權、非專利技術的出資額限定為不得超過公司注冊資本的20%。最早的公司法對出資方式進行謹慎的列舉,采取強制性的立法規范是適應公司化改造初期的具體國情的。然而,隨著我國社會經濟發展,人們的投資渠道多元化,除了前述五種資產外,以同樣可以產生收益、成為財富象征的其他無形資產出資并不違背法律規定的精神。順應這種認識的變化,我國立法機關對公司法進行了多次修改。
在討論此部分之前,有兩點需要予以明確。首先,要將包括著作權在內的知識產權的出資與知識產權的載體出資區別開來。在動產或不動產專有權出資中,一般總是連同相關有形物、有形載體一道轉移給公司。知識產權卻恰恰不是這樣,權利的轉讓與權利載體的轉讓并非同時發生的。著作權出資時也是如此。著作權出資只是出資人將自己享有的著作權通過法定或約定的方式轉移給公司,而承載著作權的有形介質(載體)本身卻不發生轉移的效力。法學家鄭成思先生建議:知識產權的許可或轉讓,除法律或合同另有規定動作外,不意味著相關信息的有體介質(載體)的轉移;相關信息的載體的出租、出售及其他轉移,除法律或合同另有規定外,也不意味著知識產權的許可或轉讓。[6]其次,著作權出資是以版權中的經濟權利為出資內容的。著作權是一系列權利的集合。依照權利是否可以包含經濟內容的標準,可以將著作權分為精神權利和經濟權利。著作權中的精神權利無法以貨幣估價,并且與作者具有人身依附性,不具有可轉讓性,因而不能作為出資。著作權中的經濟權利由于可以貨幣估價并依法轉讓,因而可以作為出資人的出資來設立公司。所以,著作權出資實質上就是指以著作權中的經濟權利出資。
一些國家的著作權法,是依照不同的著作權客體分別對經濟權利作出規定的,而多數國家以及伯爾尼公約、世界版權公約,都是不分著作權客體而將經濟權利中可能有的項目一并開列,至于哪些客體不能享有哪些權利,一般容易推定。鄰接權中,僅有表演者對其表演享有精神權利,其他的鄰接權主體只享有經濟權利而不享有精神權利。我國新修訂的《著作權法》對著作權人的經濟權利作了規定。[7]總的來說著作權中的經濟權利又可以歸類為復制權、演繹權和傳播權三大類權利。著作權人可以就自己享有的著作權中的經濟權利的部分或者全部出資。對于一部作品而言,復制權、發行權通常是最重要的的權利。因而在著作權出資時,復制權和發行權勢必作為出資,這一點幾乎是不言而喻的。至于其他經濟權利是否有作為出資的必要,則要視公司營業需要而定。這里對公司和其他股東而言存在著風險,一方面就該作品而言,在起暢銷前景可預知的情形下,將所有的演繹權與傳播權統統轉移給公司,對于公司無疑是有利的,因為其演繹權和傳播權的市場價值和可預見的商業回報是明顯的。但是要確定這一點存在著難度;另一方面,若將所有的經濟權利均作為出資,則該著作權出資人的股份將增加,在同等情形下稀釋了其他股東的股份比例。因此要結合公司的具體情況和經營需求,選擇最適合公司和股東的著作權的經濟權利組合,實現成本效益最大化的目標。
注釋:
① 1993年版《公司法》第24條、第25條、第26條、第80條規定,股東的出資形式為貨幣和非貨幣(實物、工業產權、非專利技術、土地使用權)。
② 2006年1月1日實施的《公司法》第27條第一款規定“股東可以用貨幣出資,也可以用實物、知識產權、土地使用權等可以用貨幣估價并可以依法轉讓的非貨幣財產作價出資;但是,法律、行政法規規定不得作為出資的財產除外。”第83條對股份有限公司的發起人的出資方式作了同樣的規定。
③ 實物出資的稱謂多出現在外國公司法的譯文中,在學理上也多有使用。在日本,多以現物出資指稱非現金出資,尤以日本公司法學者志村治美為代表。在德國,也將實物出資指代非現金出資。此處所指實物出資采廣義上的概念,其內涵類似于現物出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