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探索：中共領導下的工會社會整合[1](上)

王向民 張國濤

西方語境下的工會，發軔于資本主義生產體制的勞資矛盾激化，“整個社會日益分裂為兩大敵對的陣營，分裂為兩大相互直接對立的階級：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在勞資矛盾激化的情況下，工人階級在與資方斗爭的過程中不斷談判、妥協和利益綜合，最終形成了工會這一代表勞工利益的現代社會組織形式，在組織與制度層面保障和捍衛勞工階級的權益。中國語境下的工會發軔并不全然如此，工會的形成不僅需要從工人階級反抗資方、維護自身利益的角度去看待和理解，而且需要放在中國現代國家建設的社會整合歷史過程中去透視。中國工會從創建之日起，就作為一種特殊的政治性社會組織與中國共產黨一同成長，是中共實現社會整合的重要組織載體。百年來，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工會在新民主主義革命、社會主義革命與建設、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新時期、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四個歷史時期都發揮了重要的社會整合作用。

一、中國共產黨、工會與社會整合

近代中西遭遇，中國的國家與社會結構遭到激烈挑戰。一方面，傳統的家國體制在西方堅船利炮的打擊下潰敗，引發社會結構與思想觀念的“全方位危機”；第二，社會群體從各自的傳統資源與行動方式出發，探索救國救民的道路，結果卻一再遭遇失敗。因此，如何將社會結構重新調整，將碎片化、分散化的社會群體重新團結和組織起來，整合成為一個有效的社會整體，并形成有效統治，解決政權危機，從而重塑政治制度和政權合法性，是一個亟需解決的時代議題。

中國共產黨領導工會進行社會整合就是這一時代議題的產物。俄國十月革命后，國共兩黨都開始組建工會，并以政治性導向閹割了工會作為工人利益代表的原始功能，國將不國與碎片化的社會現實無法實行西方式的工會行動。中共通過工會的創設，將政治權力的意圖灌輸給社會群體并通過組織工人運動或保障勞工權益，實現對社會的掌控和維系。

中國工會自初創之日起就與純粹作為勞資矛盾協調者的西方式工會不同。首先，作為國家建設的重要參與力量，工會具有濃厚的政治色彩，發揮著國家利益和意志輸送的作用；其次，工會作為工人階級利益代表的社會組織，具有國家與勞工群體雙重代表的屬性。盡管百年來工會社會整合的路徑、職能和方式有所不同，但是，它們都是在這雙重代表性中尋求平衡，以實現有效的社會整合。具體來說，從1921 年中共成立到新中國開國建政這一歷史階段，黨在領導新民主主義革命，奪取政權之時，黨領導工會通過發動工人運動，團結社會的階級力量，建立統一戰線，實現社會整合社會的作用，工會成為黨整合社會的重要組織載體；新中國成立以來，中國共產黨成為國家政權的領導者，工人階級上升為領導階級，工會作為團結工人階級的制度組織，被納入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和文化建設的體系之中，尤其是作為生產過程的重要組織者與調節者，成為探索建設社會主義的重要社會力量。這期間，工會一度成為國家自上而下行政命令傳遞的部門，是國家生產建設制度的一部分，其自身的社會利益代表功能被弱化；改革開放以后尤其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新時代，隨著國家社會關系的調整和工會改革，工會通過勞動關系調節與社會治理，逐漸確立了社會利益的代表功能，同時，作為群團組織而具有更加明晰的樞紐型社會組織的制度定位，溝通著國家與社會。

二、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黨領導下的工會社會整合

近代中國的全方位危機和現代國家的集權要求，使有效社會整合成為避免社會危機和重塑國家權威的時代訴求。中國共產黨歷史性地完成了這一任務，它將工會作為黨整合社會的重要力量，通過工會發動工人運動，建立翻地反封建的革命統一戰線，團結分散的社會群體，將黨的意志傳播到不同的社會群體，實現了有效的社會整合。

（一）早期工人運動的開展與黨領導工會的初期探索（19 世紀晚期-1927）

隨著洋務運動的出現與早期資本主義工業的發展，中國工人階級逐漸形成和壯大。早期工人階級的生存環境極其惡劣，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和官僚主義勢力都抵制和限制著早期工人運動的開展，通過出臺政策、法令，嚴禁工人結社、集會、罷工[1]1907 年、1908 年清朝統治者制定的《刑律》和《結社集會律》，以及1912 年、1914 年北洋軍閥制定的《暫行新刑律》、《治安警察法》。 載《中國工會史》，北京：中共黨史出版社1992 年版，第30 頁。，早期工廠還通過高強度的勞動工作和低保障的工資待遇榨取工人階級的利益。面對政治和經濟層面的剝削與壓迫，工人階級不得不團結起來爭取權益。最初工廠工人建立行會、幫口及其他秘密結社組織，辛亥革命以后還建立了一些工人組織，然而直到俄國十月革命以后馬克思主義在工人階級中得到廣泛的傳播，才擴散了工人聯合起來進行斗爭的社會認知，并最終建立了具有革命性質的工會團體，并催生了代表工人階級利益的革命性政黨——中國共產黨。1921 年7 月，中國共產黨第一次代表大會通過了《中國共產黨第一個決議》，決議規定了黨要在工會中灌輸階級斗爭的思想，通過宣傳和教育途徑提高工人階級的覺悟[2]《中國近代工人階級和工人運動》,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2002 年版（第四冊），第32 頁。。1921 年8 月，中國工人運動的領導機構——中國勞動組合書記部在上海成立，在書記部的領導下，各地開展了數次工人罷工運動。1922 年5 月，由書記部發起并召開了第一次全國勞動大會，大會通過了包括保障工人權益和工人運動等內容的十項決議案，為實現工會的聯合和統一提供了基礎。大會還提出了工會的基本任務是號召和團結全國工人反對帝國主義和封建軍閥的統治[3]《中國近代工人階級和工人運動》,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2002 年版（第四冊），第287 頁。。《中國共產黨第一個決議》的發布和第一次全國勞動大會的召開，標志著在馬克思主義革命工會理論的指導下，工人階級的政治覺悟不斷提高，工人運動開始逐漸服務于聯合社會各階級反帝反封建的革命目標和任務，黨的意志成為工人運動的基本指針。

中共三大以后，中國共產黨與中國國民黨建立了革命統一戰線，在國民政府管轄區和軍閥統治區開展工人運動。在開展民族革命的過程中，中共逐漸意識到在革命統一戰線中獨立領導和開展工會建設的重要性，為此出臺了一系列決議[4]如《中共擴大執委會工會運動問題議決案》《對于職工運動之議決案》《中共中央執委擴大會職工運動議決案》《中共中央第三次擴大執委會職工運動議決案》以及第二次和第三次全國勞動大會通過的有關決議案等。 戴文憲：《中國馬克思主義工會理論的百年演進與成果》，載《中國勞動關系學院學報》，2019 年第5 期，第4 頁。。1925 年，第二次全國勞動大會召開，建立了中華全國總工會，成為中國共產黨領導工人階級的正式組織，推動了全國工人運動的開展。1926 年7 月，中華全國總工會發布了《對國民政府出師北伐宣言》，闡明了北伐戰爭與工人運動的關系，不僅號召工農大眾團結起來援助國民革命軍，而且要求國民政府安撫和保障工人利益，扶助工農運動的發展[1]常凱主編：《中國工運史辭典》，北京：勞動人事出版社1990 年版，第548 頁。。在宣言的號召下，廣州、兩湖地區、東南五省、上海、陜西、武漢等地的工人運動蓬勃發展[2]王永璽主編：《中國工會史》，北京：中共黨史出版社1992 年版，第165-171 頁。。從革命工會的初創到工會領導工人運動，中國共產黨對工會的領導體現在工人群體的組織化與反帝反封建的革命統一戰線的促成，由此形成了轟轟烈烈的大革命運動。

（二）白區工會與蘇區工會的開展（1927-1937）

隨著“四·一二”和“七·一五”反革命政變的發生，以蔣介石為和汪精衛為代表的國民政府實施了一系列抵制、鎮壓和迫害工人階級和工人運動的白色恐怖統治。此時，國共兩黨將工會作為政治斗爭的砝碼，分別在白區和蘇區開展工人運動和工會建設。黃色工會與紅色工會始終圍繞著政治權力的爭奪而非勞工與企業展開。

1.白區的工會建設

在蔣介石的白色恐怖統治下，中國共產黨在白區的工運已經陷入困局，但是在“左傾”錯誤的指導下，黨未能根據革命形勢的變化而正確調整工人運動的路線和方針，沿用大革命時期的武裝暴動以推翻反革命政權的工運方針，使大革命失敗后幸存下來的工人力量，一次次遭到沉重打擊。例如中共在八七會議的《最近職工運動決議案》中指出，職工運動的重點是真假工會之戰，并把國民黨統轄區的工會斥之為“黃色工會”，要在白色恐怖統治下恢復和重建革命工會，打入“假工會”中做破壞工作，從而瓦解反動派的工會[3]常凱主編：《中國工運史辭典》，北京：勞動人事出版社1990 年版，第552 頁。。同樣，1929 年第五次勞動大會通過的《全國工人斗爭決議案》、《工會組織問題決議案》、《對黃色工會問題決議案》等決議，錯誤地認為反動統治階級已經走向“日暮途窮”的境地，規定工人運動的基本任務是動員工人群眾準備武裝暴動。1930 年全總為貫徹五次勞動大會決議召開的特派員會議進一步強調：“革命高潮就要到來”，工人運動的方針“已不是發動日常斗爭”，而是組織政治罷工“實現武裝暴動，奪取政權”。6 月，中央政治局會議通過了《新的革命高潮與一省數省的首先勝利》的決議，制定了一個全國中心城市武裝起義和集中全國紅軍攻打大城市的冒險機會，并將中央和地方各級黨、團、工會的領導機關合并為準備起義的各級行動委員會[4]王永璽主編：《簡明中國工會史》，北京：中國工人出版社2005 年版，第34-35 頁。。由于唯“武裝暴動”的革命策略，國民黨統治區的工會發展頗為盲目和曲折，遭到了極大的挫折。到1932 年年底，中共中央和全國總工會領導機關已在白區無法立足，不得不從上海遷往蘇區。全國總工會遷往蘇區后，于1933 年在白區建立了全總華北辦事處和全總上海執行局，這兩個機構也分別于1935 年和1936 年結束活動。

2.蘇區的工會建設

蘇區工會是隨著蘇維埃政權及農村革命根據地的發展而建立起來的。在新生的蘇維埃工農政權中，黨對于工會工作和工會理論的探索始終圍繞著工會如何服務于工農武裝割據和民主政權建設、如何反對帝國主義和國民黨的斗爭、如何進行蘇區的政治經濟建設，以及工會與政府和會員關系等問題而展開。上述工會工作的方針可以從《蘇維埃區域工會工作大綱》、中共六屆三中全會通過的《職工運動決議案》、中共中央頒布的《關于蘇區赤色工會的任務和目前的工作決議》等決議中體現出來[5]王永璽主編：《中國工會史》，北京：中共黨史出版社1992 年版，第222-224 頁。。盡管由于黨內左傾錯誤及盲目效仿蘇聯，蘇區工會工作也經歷了曲折探索，但是，蘇區工會為革命政權建設做出了較多貢獻，主要表現為組織工人參加反圍剿戰爭、培養革命干部、參加根據地經濟建設、參加土地革命和查田運動等[6]王永璽主編：《中國工會史》，北京：中共黨史出版社1992 年版，第228 頁。。

（三） 抗日戰爭及解放戰爭時期工會建設的探索 （1937-1949）

1.抗日戰爭時期

抗日戰爭爆發后，隨著國共合作和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建立，如何發揮這一時期工會和工人階級在抗戰中的作用，形成新的戰略方針和理論貢獻。《新華日報》發表了《如何動員工人群眾積極參加抗戰事業》的社論，文章指出要拋棄赤色工會和黃色工會的對立界限，期望建立全中國統一的總職工會[7]王永璽主編：《中國工會史》，北京：中共黨史出版社1992 年版，第248 頁。。1938 年2 月，劉少奇發表《工會工作大綱》，根據中共中央關于發動人民大眾，進行全面抗戰的指導路線，論述了工人階級在抗戰中的地位和作業，在國統區、淪陷區、根據地三種不同地區發展工會組織的形式和工作任務等問題[1]王永璽主編：《簡明中國工會史》，北京：中國工人出版社2005 年版，第46 頁。。

國統區的工會建設。抗戰初期，國民黨站在抗日戰爭統一戰線的立場，出臺了一些團結和組織工人進行抗戰的文件和政策，但隨著戰爭進入相持階段，國民黨消極抗日，積極反共，加強了國統區對中共工人運動的高壓政策，取締了眾多工人組織，并進行了大規模的殘害工人階級的行為。在此背景下，毛澤東1940 年5 月發表《放手發展抗日力量，抵抗反共頑固派的進攻》一文，指出在國統區工人運動的方針是“隱蔽精干，長期埋伏，積蓄力量，以待時機”[2]《放手發展抗日力量，抵抗反共頑固派的進攻》：載《毛澤東選集》，北京：人民出版社1966 年版，（第二卷），第711-716 頁。。國統區工人運動的開展在這一方針的指導下以較為隱秘的方式深入群眾組織，保存和擴大工人力量，從而積蓄革命力量，支援抗戰。

淪陷區的工會建設。在淪陷區，由于日寇對工人階級實施法西斯主義統治，工人的生存和抗爭及工會工作的開展已經十分艱難，所以，淪陷區也奉行國統區工會建設的16 字方針，通過隱蔽的組織活動打入敵偽群團中，取得群眾的信任，同時通過學校等機構組織教育和團結群眾。淪陷區的工會組織工人們積極開展抗日斗爭，支援敵后游擊戰爭和抗日根據地建設，甚至還建立起自己的武裝(例如山西工人自衛隊)，進行了諸如開灤煤礦工人起義這樣的抗日武裝暴動[3]王永璽主編：《中國工會史》，北京：中共黨史出版社1992 年版，第262 頁。。

根據地的工會建設。根據地的工會組織是隨著抗日根據地的建設而發展起來的，為了加強黨對于根據地工會的領導，根據地的工會開展了以下活動。首先，動員和組織工人參軍參戰。工人通過襲擊敵人、破壞交通運輸，擔負偵察、警戒等工作來配合八路軍、新四軍的軍事工作[4]王永璽主編：《中國工會史》，北京：中共黨史出版社1992 年版，第272 頁。；其次，發展邊區經濟。邊區總工會把發展戰時生產、提高勞動生產率作為最重要的經常性任務，開展經濟建設，還于1941 年頒布了《關于迎接“五一”生產大競賽的各項辦法》和《獎勵模范勞動者的辦法》等政策法令，鼓勵工人參與生產建設；再次，努力改善工人生活和調整勞資關系，通過減租減息和民主建設等途徑保護工人的利益[5]王永璽主編：《中國工會史》，北京：中共黨史出版社1992 年版，第274 頁。。

2.解放戰爭時期

這一時期工會工作的開展可以從解放區和國統區兩個視角來考察。全面內戰爆發后，解放區的工會工作總體上延續了根據地的工會工作方針，主要體現為三個方面。首先，工會通過發展生產支援前線。“發展生產，保衛邊區”是陜甘寧邊區總工會的戰斗任務[6]王永璽主編：《中國工會史》，北京：中共黨史出版社1992 年版，第291 頁。，各根據地還發布了一系列加強工會發展生產的文件，如《冀中總工會關于加緊生產支援前線的號召》《太行區職工總會為開展生產運動迎接反攻——致全體職工們的信》《山東省總工會向各級工會緊急號召支援前線》；其次，工會發動工人參軍作戰，為解放戰爭做貢獻；再次，工會克服左傾路線，配合和支援土地改革[7]《中國近代工人階級和工人運動》,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2002 年版（第十四冊），第815-819 頁。。國統區的工會建設。面對國民黨殘酷鎮壓工人運動的局面，中國共產黨開辟了“第二條戰線上的工會運動”，在國統區建立了一些黨直接領導工人運動的專門機構，用黨的路線方針來團結工人群眾和發展革命工會，反抗國民黨鎮壓工人運動、賣國獨裁等行徑。例如上海地下黨組織和工會發動全市工人參與的抵制美貨運動、聲討“申九慘案”等[8]王永璽主編：《中國工會史》，北京：中共黨史出版社1992 年版，第306-309 頁。。

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黨領導下的工會社會整合，經歷了諸多曲折。總體而言，隨著革命斗爭形勢的發展而有整合形式的調整，工會初建時期表現為工會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通過反帝反封建的革命統一戰線實現工人群體的組織化，1927- 1937 年間則主要體現為國統區與根據地工會的不同整合策略，抗日戰爭時期的工會整合主要體現為動員工人群眾積極參加抗戰，解放戰爭時期的工會整合則體現為發動工人參軍作戰、發展生產支援前線，為開國建政奠定了社會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