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 偉,尚希萌
(北京外國語大學 國際新聞與傳播學院,北京 100089)
從傳統意義上看,體育傳播(新聞)研究具有較為明顯的邊緣屬性。它既是體育學研究中的“其他學科”,也是新聞傳播學研究中的“其他學科”[1]。但隨著21世紀10年代媒介化研究的逐漸興起,這種狀況在國際學術界似乎正在發生根本性轉變。從體育學的視角考察,與全球化、商業化相提并論的媒介化在體育資本中所占的比重令人刮目相看。以奧運會和世界杯賽的受關注程度和收益為例,根據國際奧委會官方發布的報告,2018年平昌冬奧會的市場收入中73%來自電視轉播權費用,18%來自TOP計劃,其他收入和其他權利各占5%和4%;全球電視觀眾達到19.2億人次,占世界總人口的28%左右[2]。2016年里約奧運會的市場收入中74%來自電視轉播權費用,18%來自TOP計劃,其他收入和其他權利各占4%;全球電視觀眾達到52億人次,占全球電視總人口的99%[3]。如果考慮到TOP計劃和其他權利中有相當一部分也來源于泛體育媒介化的強大吸引力,那么體育媒介化在奧運市場收入中的占比將會更加驚人。根據國際足聯公布的官方數據,觀看2018年俄羅斯世界杯賽的家庭電視受眾達到32.62億人,戶外和單一數字媒體受眾達到3.1億人,合計35.72億人[4]。如果以單次觀賞為單位計算,那么俄羅斯世界杯賽的總觀賞量突破500億人次。
體育媒介化帶來的直接和間接效益甚至開始直接提升體育傳播(新聞)研究在體育學和傳播學研究中的影響力。傳播學的三大國際組織——國際傳播學會(ICA)、國際媒介與傳播學研究學會(IAMCR)、美國全國傳播學會(NCA)近幾年相繼成立了體育小組,國際體育研究組織和體育類學術期刊中體育傳播研究的比例也在逐漸提升。2021年5月1日至10月1日,SSCI收錄期刊《傳播與體育》(Communication&Sport)計劃推出“體育與媒介化:環球體育事件與文化”特刊。一方面,體育媒介化理論的提出讓體育中的一部分內容能夠突破意識形態的壁壘,超越國際政治、經濟、文化等領域,成為全世界關注的焦點。體育媒介化研究有望逐漸去邊緣化,成為體育學研究的重要內容。另一方面,當代體育也在不斷提升媒介化發展的程度,讓媒介化研究的重要性得到彰顯。體育日益成為媒介化和傳播學研究的核心內容。
近半個世紀來,在國際傳播學界,實證主義的質性研究和量化研究占據主導地位。這不僅體現在國際學術期刊和學術會議中實證主義研究占據多數,也體現在這類研究對于世界各國和地區傳播學界的深遠影響上。但緣起于歐洲的媒介化研究將傳播學研究引入另一個軌道:“媒介化轉向”正成為傳播學研究的重要趨勢之一,其標志是2008年時任國際傳播學會會長的英國學者利文斯通(Sonia Livingstone)所作的題為“萬事萬物的中介化”(On the Mediation of Everything)的主旨報告。利文斯通[5]指出,“中介化”(mediation)是“影響現代生活多個層面的新的、互動的、網絡化的傳播方式”,實際上等同于隨后學術界普遍使用的“媒介化”(mediatization),報告的中文摘要便將主題譯為“一切皆是媒介化的”。自此,以北歐和德國學者為代表的媒介化研究學派開始登場,媒介化研究成為當前歐洲傳播與社會研究中的一門“顯學”[6]。
從媒介化研究的進程看,媒介化研究學派比較注重傳播學的批判思維傳統,與哲學、文化研究的聯系較為密切。“媒介化”一詞出現的時間雖早,但由于之前的媒介化與今天的媒介化在內涵和外延上有所不同,真正意義上的傳播學媒介化轉向開始的時間相對較晚。
“媒介化”一詞早在20世紀70年代末便已出現,但那時的媒介生態顯然與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由全球化與商業化帶動起來的媒介環境不可同日而語。因此,真正意義上的“媒介化”研究是20世紀末至21世紀初興起的。學者們的研究表明,媒介化研究日趨成為當代傳播學領域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媒介力量重要性的增長點”[7],也日益成為一種“無處不在的媒介研究”的新興力量[8]。王琛元[9]認為,媒介化經歷了變遷、敏感性概念和范式3個發展階段。德國學者舒爾茨(Winfried Schulz)[10]將媒介化與傳媒所引發的社會變遷相關聯,用延伸、替代、融合和適應4種方式定義媒介化,探究了媒介化在宏觀層面的社會影響。丹麥學者延森(Klaus Bruhn Jensen)[11]用布魯默式的界定性和敏感性來區隔媒介化理論,從制度化、霸權、社會結構化、技術動量和嵌入式傳播等層面探討了媒介化理論的概念化方式。丹麥學者夏瓦(Stig Hjarvard)[12]提出,媒介化是一個文化與社會的主要組成部分和媒介邏輯匹配的過程。德國學者赫普(Andreas Hepp)[13]將媒介化理論延展到行動者網絡理論、現象學社會學、符號互動論和社會建構主義,他認為媒介對于人類傳播的作用是塑造性的,由具象化和體制化2個部分組成。挪威學者倫德比(Knut Lundby)[14]在制度化和社會建構的基礎上,將傳統的媒介環境學理論也納入媒介化理論,使媒介化理論成為具有一定時空跨度的系統研究。侯東陽等[15]在對媒介化理論的梳理中,從物質化、制度主義和社會建構主義3個維度展開:制度主義包含媒介作為獨立的制度、媒介邏輯、直接與間接媒介化3種類型;社會建構主義包括元過程、塑型力和媒介化對社會的建構過程3種類型。這一系列研究為媒介化的“全面登場”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基礎。
“媒介化”一詞在英文中與“中介化”同源,且二者經常混用,導致部分理論在后期的文獻梳理中比較容易混淆。媒介化與中介化的差異也是學者們的聚焦點之一。英國文化傳播學者西爾弗斯通(Roger Silverstone)在《論中介與傳播的社會學》(The Sociology of Mediation and Communication)[16]中指出:大眾傳媒的勃興與大眾社會的形成相輔相成,其扭曲了人際交往這一基本社會過程的原有形態;“中介化”與“媒介化”在此基礎上意義相通,兩者密不可分。他認為,中介化是審視制度化的傳播媒介所涉及的符號在社會生活中流通的過程[17],其信息傳播技術的馴化理論(domestication)實際上成為了媒介化理論的重要支柱。利文斯通[5]認為mediatization是一個奇怪的詞,因此她堅持使用mediation來指代媒介化。她認為,媒介化是日常實踐和社會關系日益由中介技術和媒介組織所形塑的元過程,中介化是2個相區分的元素、成分或過程之間的連接。英國學者庫爾德利(Nick Couldry)[18]認為,媒介化是一個更為宏觀的概念,但其無法提供長于中觀和微觀考察的中介化帶來的傳播的復雜性。唐士哲[19]認為,中介化僅彰顯媒介成為廣義上重要的社會環境的代理者,媒介化更集中在媒介形式如何“介入”當代生活的不同層面,特別是建制化的社會實踐。他將媒介化與全球化、商業化并舉,視之為可影響社會建構的元過程,視角較為宏觀。潘忠黨[20]的觀點恰恰相反,他認為:“媒介化”是一個單一線性的歷史演變機制,突出媒體淡化機制;“中介化”的概念更加開放,更突出多元化非線性的歷史演變機制。德國學者杜爾施密特(J?rg Dürrschmidt)[21]甚至認為,中介化與媒介化之爭是英語與德語、北歐諸國語言2個獨立的話語社群之間的一場較量。郭恩強[22]基于西美爾、吉登斯和波斯特中介化思想的相關論述,從社會思想史角度梳理了中介化與媒介化的關聯,為之提供了更為寬廣的研究視野。徐桂權等[23]在考察了興盛于美國和加拿大的媒介環境學、法國的媒介學和歐洲大陸的媒介化研究之后,認為三者之間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可以作為互聯網時代“泛媒介”現象的不同理論支撐。綜上所述,媒介化與中介化之間并非單純的線性承繼關系,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較于中介化,媒介化的概念更趨于宏觀,體現與體制的關聯。
與實證研究所指代的中觀和微觀研究相比,媒介化研究一般對應的是社會變遷、全球化和商業化等宏大主題,因此屬于宏觀研究,且具備跨學科的開放視角。用夏瓦[24]的話來說,媒介化研究是能使人更深入地理解媒體是如何對文化和社會變遷作出貢獻的一種跨學科研究方法。德國學者克洛茨(Friedrich Krotz)[25]提出,媒介化是以往媒介研究的升級版,因為過去的研究呈現的是一種去情境化的社會現實,忽視了與歷史、文化和社會的關聯,不可避免地導向技術決定論,媒介化理論則注重將社會媒介化進程人性化,從媒介倫理層面避免技術決定論。庫爾德利等[26]從媒介考古學的視角,指出了媒介化浪潮的3個階段:機械化(mechanization)、電子化(electrification)和數字化(digitalization),并提出了深度媒介化和多樣化的呈現方式。赫普等[27]認為,深度媒介化是一個長期的過程,不得不借助德國社會學家埃利亞斯(Norbert Elias)的型構社會學理論來觀照不斷變換的媒介環境。赫普進一步系統地闡釋了深度媒介化的概念,認為這是數字媒體和社會深層基礎設施在發展到一定程度后與社會無處不連接的媒介化的高級階段,與它相連的是算法、數據和數字基礎設施[28]6。在深度媒介化時代,面臨的主要問題不是某一種媒介的出現,而是媒介的多樣性,即在當前媒介環境中面對的是各種相互關聯的媒介[29]。這些可能是新媒體時代媒介化研究不得不面對的現實問題。與此同時,戴宇辰[30]還關注到科學技術研究中的行動者網絡理論(ANT)與媒介化的關聯性,證實了媒介化理論的開放性。
今天,媒介化研究日趨向縱深化發展,伴隨著全球化進程的曲折發展和國際經濟、文化發展錯綜復雜的格局,媒介化研究也開始放低“身段”,從宏觀層面逐漸向下延伸。意大利學者馬佐萊尼(Gianpietro Mazzoleni)[31]提出,社會的媒介化進程已經不可逆轉,媒介的影響力已經滲透政治、經濟和文化等諸多社會機制,媒介邏輯衍生出的影響力和效果清晰可見。相應地,瑞典學者克里斯滕森(Miyase Christensen)等[32]提出“去中介化”概念,認為當代社會媒介化與世界主義的重新嵌入是一個曲折演進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去中介化乃至去媒介化都是不可避免的。戴宇辰[33]對歐洲的媒介化研究發展進程進行了批判性回顧,對過分推崇媒介邏輯,以及簡化媒介與社會互動關系的研究傾向展開反思。可以看出,媒介化研究既有全球化、商品化、城市化等社會經濟文化宏觀因素的影響,也體現了媒介技術嬗變和人們在適應這些技術變革過程中的諸多中觀和微觀因素的流變。因此,研究者不能僅關注不同形式的媒介對于傳播活動產生的效力,必須跳出媒介作為一種傳播工具的認知范式[33],從更全面的跨學科視角考察媒介化進程。
從嚴格的意義上講,從媒介開始影響體育之時,體育媒介化就開始了。但體育媒介一開始往往只是體育文本的伴隨文本,處在體育賽事的框架邊緣。如果將體育媒介化分為初度和深度,那么體育媒介可被視作初度體育媒介化的雛形。隨著全球化和經濟自由主義的勃興,體育與媒介的深度結合滋生了“媒介體育”這一新形態。從歷史的維度考察,體育媒介化的肇始——體育媒介與奧林匹克運動的復興、職業體育的逐漸興盛有著密切聯系。
對大眾體育媒介的關注是體育新聞學研究的天然起點。因此,在體育新聞(傳播)研究肇始時,對體育報紙和雜志等平面媒體的研究自然成為核心。19世紀末,新興的現代奧林匹克運動會和職業體育成為了當時為報紙媒體提高發行量和提升影響力的重要內容。相應地,媒體也拓展了體育賽事的傳播范圍,彰顯了其社會地位。
體育媒介對于奧運會的介入從一開始就廣泛而有力。現代奧林匹克運動的創始人、第二任國際奧委會主席顧拜旦(Pierre de Coubetin)被前國際奧委會主席薩馬蘭奇稱為“為奧運而生的偉大作家和具有天賦的記者”[34],他自己創辦過月報《運動評論》(La Revue Athlétique),“希望借此提升法國民眾對部分體育項目的興趣”[35]。深諳新聞報道巨大能量的顧拜旦自然期望有更多的媒體報道新生的現代奧林匹克運動。為了說服希臘政府舉辦首屆奧運會,當時他參觀了許多報紙的編輯部,先后說服了一些有影響的名流。除了希臘《信使報》(Αγγελιαφ?ρο?),幾乎絕大多數參賽國,包括部分未參加奧運會的國家和地區都對首屆奧運會進行了報道。上海的英文報紙《字林西報》(North China Daily News)也以消息的形式報道了雅典奧運會的賽況[36]。真正意義上的世界第一份體育日報《米蘭體育報》(La Gazzetta dello Sport)誕生于1896年4月3日——雅典奧運會開幕前3天。盡管意大利官方未參加雅典奧運會,卻有一名業余跑者埃羅爾蒂以個人身份參加了馬拉松比賽。埃羅爾蒂傳奇的參賽故事就出現在《米蘭體育報》對奧運會的報道中[37]。這使得現代奧林匹克運動會從創辦伊始就成為媒體的寵兒,一些媒體也因為對奧運會的報道提升了自身影響力。值得一提的是,國際奧林匹克委員會(IOC)的現用名就是1897年的法國報紙《小勒阿弗爾報》(Le Petit Havre)用來代替冗長的“奧林匹克運動會國際委員會”(International Committee for the Olympic Games)的,后被國際奧委會在1901年正式采納[38]。
與現代奧運會的報道并行不悖的是,職業體育的發展同樣得到了體育媒體的垂青。體育媒體甚至“塑造”了一些具有早期媒介化特性的職業體育賽事。1903年,法國《隊報》(L’equipe)的前身《汽車報》(L’auto)為了提升報紙的影響力和專業性創立了環法自行車賽,并建立了較為成熟的媒體與體育賽事的聯動機制。20世紀50年代,《隊報》聘請了前法國足球隊主教練阿諾(Gabriel Hanot)擔任專欄評論員。在阿諾的推動和《隊報》的直接影響下,法國足球甲級聯賽和歐洲俱樂部冠軍杯(歐洲冠軍聯賽的前身)相繼誕生。這種媒介與職業體育的共生關系直到20世紀末才開始被學術界關注,其媒介化形式直到21世紀才開始被重視[39]。其實,當時體育媒介化已具雛形,只是與今天的復雜表現形式差異較大。隨著廣播電視媒體的涌現并先后成為體育媒體的主宰者,體育新聞(傳播)研究逐漸實現研究對象的多元化。
“媒介體育”這個概念是1998年文內爾(Lawrence Wenner)在其編撰的論文集《媒介體育》(Mediasport)[40]中提出的。“mediasport”這個合成詞深刻詮釋了媒體與體育之間密不可分的關系,在較長時間內成為了體育媒體發展的關鍵詞。考察媒介體育這一初度體育媒介化的源頭,不難發現部分學者早已預見了其歷史形態的變遷。媒介化研究學者普遍公認的重要理論起源是美國學者阿爾薩德(David Altheide)等[41]提出的“媒介邏輯”(media logic)這一概念。在同名著作中,作者專門撰寫了“媒介體育”(media sport)一章,對當時電視開始逐漸主宰體育的現象進行了文化、經濟和體育本體論層面的闡釋。這是目前可見的最早的有關媒介體育的論述之一,也證明了媒介體育與媒介化研究的深厚淵源。體育似乎是理解媒介化的理想場域,對此澳大利亞學者哈欽斯(Brett Hutchins)[42]指出,體育領域似乎被初始的媒介化研究遺忘了,考慮到職業體育與大眾媒介在20世紀發展出的共生關系,這是一個令人震驚的疏漏。
“媒介體育”的概念自被提出以后,學者即圍繞其開展了多層次探討。郝勤[43]認為,從早期作為配角和附件,到20世紀60年代東京奧運會的衛星轉播、80年代洛杉磯奧運會的商業模式,再到90年代Sky TV收購英超轉播權模式,媒介體育已取代體育媒介成為體育新聞傳播研究的關鍵詞。郭晴等[44]提出了媒介體育的生成和生產方式,并指出媒介體育具有的商業性和跨文化性等特征。這些有關媒介體育的論述已初具體育媒介化的特征。
英國文化傳播學者迪肯(David Deacon)等[45]表達了對媒介化研究的憂慮,認為媒介化可能就是一個時尚概念,是一種普遍的、簡化的概念框架[45]。體育傳播領域的研究似乎支持了這種論斷,因為不斷出現的各種概念基本上都是“舊瓶裝新酒”。在文內爾“媒介體育”概念的基礎上,張德勝等[46]提出了媒體體育的3種模式,由淺入深分別為媒體建構體育、媒體介入體育和媒體控制體育,并提出媒體體育的終極目標是打造體育——媒體產業鏈。該研究充分論證了媒體對體育的能動效力,但對于體育對媒體的重要作用(或反作用)言之寥寥。魏偉[47]考察了電視與體育之間的神話關系、體育的電視化生存和電視的體育化生存,但并未將媒介化上升到社會文化的宏觀層面。事實上,媒介化的重要特征正是其與全球化、商品化、城市化、數字化等一系列當代社會發展特性的緊密結合。
伴隨媒介技術與組織的不斷發展及市場化演進,媒介體育的概念也開始被學者們添加各種元素,成為形態各異的“變體”。美國傳播學者賈利(Sut Jhally)[48]早在1984年就提出了“體育媒介復合體”(sports/media complex)的概念,這個概念雖然較之“媒介體育”更為冗長,但它似乎更明確地指出了體育與媒介之間的融合關系。當然,賈利未預料到體育媒介復合體在20世紀末、21世紀初的發展軌跡。報業集團、廣播電視和新媒體巨頭的合并浪潮同時帶來了媒介資本與職業體育的深度融合。時代華納公司總裁特納(Ted Turner)在擁有《體育畫報》《時代周刊》《人物》《財富》等頂級平面媒體,CNN、HBO、TNT、TBS等有線電視臺和超級電視臺的同時,還控股MLB亞特蘭大勇士隊和NBA亞特蘭大老鷹隊。媒體巨頭貝盧斯科尼(Silvio Berlusconi)擁有意大利最大的私營傳媒集團菲寧韋斯特集團,旗下有意大利5頻道、意大利電視1臺與4臺、蒙達多利出版集團,此外他還長期擔任AC米蘭足球俱樂部的主席。媒介資本與體育資本的深度融合造成職業體育人和媒體人的雙重困擾,他們甚至對自己領域的專業主義開始產生憂慮[49]。
賈利提出的“體育媒介復合體”的概念還有很多變異體。英國體育學者馬奎爾(Joseph Maguire)[50]根據其商品屬性將“體育媒介復合體”改稱為“媒介體育產品復合體”(media/sport production complex),這種復合體著重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的擴大化。澳大利亞學者洛弗(David Rowe)[51]根據其文化屬性將其改稱為“媒介體育文化復合體”(media sports cultural complex),這種復合體要從體育中獲取物質和文化的雙重資本。洛弗[52]后來又把這個概念改為另一個合成詞“媒介體育景觀”(mediasportscape),指的是進入21世紀10年代前夕媒介體育呈現的一系列新景觀,如西方體育媒介市場飽和后開發東方市場,依靠東方運動員的加盟改變歐美職業體育賽事傳統格局的“文化勞動力的新國際分區”[53],體育迷群文化的重要變化等。經濟和文化利益的雙重攫取使研究者不得不從媒介本身的構成和體制等問題出發進行考察,這就回應了前述迪肯等的憂慮。
媒介體育發展到一定程度之后,學者開始思考其自身存在的各種問題。文內爾[54]運用阿爾都塞的后馬克思主義理論中的“質詢”(interpellation)理論反思了自己先前提出的這一概念。“媒介體育質詢”是對媒介體育消費敘事的解構,也是其此前十多篇有關“媒介敘事倫理中的骯臟理論”研究的延續。他指出:“在當代超商品化的形式中,媒介體育景觀的意識形態輪廓和倫理敏感性主導著與體育相關的文化意義。”他在此處運用了洛弗“媒介體育景觀”的概念,實際上是對自己先前提出的“媒介體育”的部分修正。賀幸輝[55]通過對文內爾本人的訪談,指出文內爾的思想從20世紀80年代的“被媒介化的體育”到90年代的“媒介體育”,再到21世紀的“傳播與體育”的演變歷程。顯然,這里的“被媒介化”(mediated)指的是被中介化的媒介化雛形。鑒于“媒介體育”這一概念已得到學術界廣泛認同,筆者將其視為初度體育媒介化的次級發展形態。值得一提的是,文內爾和比林斯(Andrew Billings)在編纂《體育、媒介與重大事件》(Sport,Media and Mega-events)[56]一書時,要求每一章的作者都充分考量媒介化進程中體育重大事件更為廣泛的影響力,并得出了“以體育為中心的媒體奇觀遠遠不止體育本身”的結論。此書最重要的貢獻是讓體育媒介化研究與體育重大事件緊密地結合起來。
從體育媒介到媒介體育,體育媒介化的發展凸顯出結構上與功能上的雙重遞進。但媒介體育這個次級發展形態似乎已無法解釋21世紀之后出現的諸多理論和實踐問題。體育媒介化進入了深度發展階段,其主要表現形態就是體育重大事件。體育重大事件與媒介體育之間雖然不存在邏輯上天然的承繼關系,但體育重大事件顯然是媒介體育發展到一定階段后呈現的更高級形態。
赫普在提出深度媒介化這一理念時,明確指出其遠遠不止政治經濟學這一種研究路徑,至少還有作為媒介的過程、型構和重構等一系列研究路徑[28]3-5。體育媒介化概念是在引入“超級媒體”“媒介事件”等先在概念,以及媒介化概念真正成熟之后才被提出的。“體育重大事件”這一概念是在“重大事件”的概念被確定之后體育學者們的自發行為。事實證明,“體育重大事件”很可能是“重大事件”概念中最核心的部分。筆者將其界定為深度體育媒介化,是全球化、商品化、數字化、體育專業主義和新聞專業主義等元素成熟之后呈現的形態。
美國學者里爾(Michael Real)[57-59]是傳播學界最早開始關注職業體育現象的學者之一。早在1975年他就對美式橄欖球“超級碗”展開了神話學的研究,提出“超級碗”是“一場集體狂歡的美國意識形態奇觀”,1984年他又率領多國學者對1980年莫斯科奧運會和1984年洛杉磯奧運會展開跨文化研究,是國際體育傳播領域的重要先行者。他在關注到奧運會和奧斯卡頒獎典禮等事件可預知、結果未知、敘事夸張等特性后,通過文化研究的路徑提出了“超級媒體”(super media)的概念,開始關注這些超越日常生活常規表現的“超級事件”下媒體如何做出異乎尋常的呈現。這一點從他把奧運會稱為“全球奧林匹克事件”(global Olympic event)就可見一斑。超級媒體理念成為里爾和文內爾后期有關“超級碗”的媒介化研究的核心主張。
對于媒介事件的觀念問題,美國學者卡茨(Elihu Katz)[60]從1980年起就開始給予關注。他與法國學者戴揚(Daniel Dayan)合著的《媒介事件:歷史的現場直播》成為媒介事件理論走向成熟的標志,他們把媒介事件比喻為傳播盛大的節日,并提出了加冕、征服和競賽3種媒介事件的形式。事實上,類似奧運會這樣的全球事件,并非僅有競賽這一種直觀形式,也包含了加冕和征服。因此,“崇尚秩序及其恢復”[61]狀態的媒介事件是闡釋體育賽事,尤其是奇觀體育賽事的重要理論武器。
在“超級媒體”和“媒介事件”概念的引導下,學者們開始關注體育中介化(媒介化)的具體表征。美國學者伊斯特曼(Susan Eastman)等[62]提出了重大體育事件(megasporting event)的概念,著重強調的是體育重大事件具有議程設置的功能,會根據周期預先排定比賽日程。除非出現諸如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以下簡稱“新冠疫情”)這類特別重大的突發事件,一般而言,重大體育事件可為媒體提供詳細的比賽和轉播議程,吸引到訪觀眾和媒體受眾的關注。英國學者湯姆林森(Alan Tomlinson)等[63]在里爾“奇觀體育”的指引下,將奧運會和世界杯足球賽認定為“全球體育奇觀”(global sports spectacle),他們認為全球體育奇觀具有全球影響力、媒介化到達率和重大收益等特征。“重大體育事件”和“全球體育奇觀”2個概念常見于相關研究,但其影響力不及“體育重大事件”。
毫無疑問,全球化是推動20世紀末到21世紀初體育高速發展的重要動力。那時體育全球化的表征還未呈現當下的電子化、社交化、移動化、人工智能化等技術特征。澳大利亞學者米勒等[53]在論述體育與全球化的問題時,曾談到一個GGATaC的概念,指體育全球化呈現的特點主要有全球化(globalization)、政府化(governmentalization)、美國化(Americanization)、電視化(televisualization)和商品化(commodification)。在體育媒介化運行中密集呈現與上述特征緊密相關的元素,體現在當代體育媒介生態中,即體育重大事件。
對于重大事件的定義,學者之間存在不少爭論。最早由英國學者維特(Stephen Witt)[64]在1987年卡爾加里冬奧會前的一次國際學術會議上提出“重大事件和重大吸引力”的概念。不過,有關“重大事件”的定義,美國學者毛瑞斯·羅切(Maurice Roche)在《重大事件與現代性》(Mega-event and Modernity)[65]中的論述得到了廣泛認同,他認為重大事件最好被理解為“大規模的文化(包括經濟和體育)事件,具有戲劇性張力、大眾吸引力和國際影響力”。
在此基礎上,瑞士學者穆勒(Martin Müller)[66]提出了一個重大事件區分表。他運用一系列復雜的指數區分媒介事件,依照媒介事件是否達到百億美元和十億美元的影響力進行闡釋。媒介事件按照訪客吸引力、媒介化到達率、成本和變革性影響力4個變量的大小,被順次分為巨型事件(giga-event)、重大事件(mega-event)和主要事件(major event)。按其分類,夏季奧運會是當代媒介事件中唯一的巨型事件;歐洲足球錦標賽、足球世界杯賽、世博會、亞運會和冬季奧運會屬于重大事件;APEC峰會、“歐洲文化之都”項目、英式橄欖球世界杯賽、美式橄欖球NFL“超級碗”、英聯邦運動會、世界大學生運動會和泛美運動會屬于主要事件。其中,APEC峰會、“歐洲文化之都”項目等政治、經濟、文化事件雖然在某一方面具有非凡的影響力,但無法滿足至少在3個指標上具有重要影響力的標準,因此只能列為主要事件。這一分級可能存在爭議,尤其是將足球世界杯賽這一全球收視人數超過35億人次[4]的事件排除在巨型事件之外值得商榷。德國學者菲特(Matthias Fett)[67]指出,足球世界杯賽歷史上有兩大標志性事件:1990年意大利足球世界杯賽讓賽事進入重大事件階段;2010年南非足球世界杯賽讓賽事進入巨型事件階段。越來越多的有關重大事件的研究趨向于將足球世界杯賽列為巨型事件。不難發現,在3個級別的重大事件中,體育賽事所占比例遠遠超出政治、經濟和文化事件。
在厘清“重大事件”的概念后,學者們開始嘗試界定“體育重大事件”的內涵和外延。美國學者羅伯茨(Kenneth Roberts)[68]在羅切的研究基礎上提出,某些體育項目之所以被定義為“重大”是因為其具有“非延續性”、特殊性、國際性,且組成成分比較龐大。他強調的體育“重大事件”是能吸引數以億計的國際受眾和制作的體育事件。英國學者霍爾內(John Horne)等[69]提出,衡量體育重大事件的4個特征是“卓越的競賽、可預見的事件、用于歷史性比較機遇和對體育傳統意義的超越”,因此“未經中介化(媒介化)的重大事件是自相矛盾的說法”,這充分表明體育重大事件與媒介化的重要關聯。正如加拿大學者格魯諾(Richard Gruneau)等[70]提出的,體育重大事件“已經常態化,儼然成為當代生活節奏的自然化特征,可謂是現代性節日視野的開拓,正如季節的變化如人預料那樣”。幾位學者的梳理讓體育重大事件這一概念的內涵和外延更加清晰,體育重大事件的相關研究也越來越向縱深方向發展。
也許是對上述概念和界定標準心存疑慮,文內爾和比林斯在編纂《體育、媒介與重大事件》[56]時又創造出“重大媒介體育事件”(megamediasport event)一詞,以此區隔深度媒介化之前“媒介體育”等諸概念。無論文字游戲如何生成,作為深度體育媒介化的體育重大事件的界限和意義是相對穩定的,但不同賽事之間的媒介化差異也十分顯著。
無論參照何種標準,夏季奧運會毫無疑問是當代世界最具影響力、層級最高的體育重大事件之一。根據英國學者湯姆林森[71]的考察,參與報道夏季奧運會的數以萬計的記者“全力推動一種全球媒體機器,使奧運會本身在國際奇觀舞臺上成為與媒體平等的合作伙伴。從這個意義上說,最大的國家和國際體育重大事件已被媒介化了,它與媒體機構一道為跨國、全球體育日程的升級作出貢獻”。冬季奧運會這個夏奧會的“表親”在時間上與夏奧會實現切割之后,通過體育媒介化的不斷升級,借助多屆奧運會“打包”的電視轉播權費用和奧林匹克TOP計劃,從業余主義躋身全球重大事件[72]。
與之相對應的是,足球世界杯賽因為只有32個國家和地區(2022年卡塔爾足球世界杯賽之后會增加到48個)參與決賽階段比賽,因此未被穆勒列入巨型事件,但這并不影響其難以匹敵的媒介化進程。這個媒介化特性突出并進而導致消費主義和文化霸權的“漩渦式”媒介事件甚至加劇了整個全球媒介化的進程,因此,媒體在其全球成功中所占據的中心地位及所發揮的中心作用越發受到關注[73]。
體育重大事件的媒介化進程同樣呈現出類似的樣態和發展路徑。網球四大滿貫賽事中歷史最悠久的溫布爾登網球公開賽即便有相對保守和陳舊的一面,但無論是現場還是媒介傳播,都是媒介化的體驗,所以它呈現的絕大部分是當代媒介化的邏輯而不是“溫網邏輯”[74]。高爾夫球四大滿貫賽中的美國高爾夫球大師賽則“罹患上了奧古斯塔國家高爾夫球場綜合征”[75],讓近乎“完美”的球場與媒介出現了明顯的脫節,這實際上是深度媒介化的真實表征。有著“美國春晚”之稱的美式橄欖球NFL“超級碗”,用里爾和文內爾的話來說,是“超級語境”下經過“超級炒作”、符合超商品化的“超級邏輯”和具有當代神話色彩的“超級景觀”[76],它所呈現的一切幾乎都符合深度媒介化特性。美國職棒大聯盟(MLB)總決賽“世界系列賽”是美國例外主義的表征,它是被貼上“美國國球”“國家消遣”“美式愛國主義”等諸多標簽的媒體儀式的另一種深度媒介化形式[77]。美國大學籃球錦標賽(NCAA)“瘋狂三月”的全球化擴張實質上展示的是一種以實現“美國夢”為隱喻的軟實力策略[78],但它巧妙地利用了全球化帶來的世界各地學生球員資源,以美國大學為單位實現了身份認同和深度媒介化。由ESPN一手打造的世界極限運動會(X-Games)更是一個純粹的媒介化商品。它吸引的是具有高消費潛力的年輕有活力的群體,以搜索和創造“X一代”服務其全球化戰略[79],從一開始少人問津到全世界眾多大城市競相申辦,這是傳統亞文化靠近主流文化的體育化再現,是深度體育媒介化的另一種表征。
基于全球化關聯度的不斷提升,深度體育媒介化實際上呈現的是體育全球化、商業化、市場化、城市化、體育專業主義和新聞專業主義的高度融合和相互滲透。足球歐洲冠軍聯賽、NBA、MLB等職業賽事不僅吸引著來自世界各國和地區的運動員、教練員、比賽官員,俱樂部的資本運作方式也日益呈現多元化。來自漢堡的德國乙級足球聯賽俱樂部圣保利隊擁有來自世界各地邊緣群體的球迷,麥克盧漢的“地球村”概念在職業體育領域真實存在。丹麥學者弗蘭德森(Kirsten Frandsen)[80]可能是體育傳播領域較早開始系統關注體育媒介化的學者之一。她堅持認為,體育與媒介之間的關系為整個媒介化研究提供了一個必要條件的范例。“體育媒介化必然會受到文化領域的問題和社會文化背景的高度影響。體育媒介化是一個相互關聯、全球化和商業化發揮重要作用的特殊問題。”她對于體育媒介化的態度是積極的,因為這場變革“使媒介不僅只是大眾消費的內容提供者,同時也成為各種層次的個體運動員和體育組織在公共或半公共空間制造或生產體育實踐內容和表征的傳播資源,并且與更大或更小的語境的組織活動產生互動”[81]3。深度體育媒介化塑造了體育媒介化與全球化、商業化、市場化、城市化、體育專業主義和新聞專業主義之間高度雜糅的關聯,以體育重大事件的形式呈現和再現當代體育媒介景觀。
如果說以重大體育事件為代表的深度體育媒介化是全球化高級階段的產物,那么隨著2020年新冠疫情的暴發,其對整個世界格局已開始產生深遠影響。英國學者霍爾內[82]根據政治社會學學者帕爾金(Frank Parkin)的三層意義系統理論和霍爾(Stuart Hall)的編碼解碼理論提出,對于體育重大事件的解讀包括相信自己可以從體育重大事件中獲利的主導性解讀、懷疑體育重大事件的商榷性解讀、挑戰體育重大事件意識形態修辭的對抗性解讀3個階段。學者們在完成了表層現象的前兩階段解讀后,會不由自主地進入第三階段對抗性解讀。加拿大學者格魯諾等[83]從新涂爾干主義的社會學觀點出發,提出了在社會發生重大變化時,媒介儀式和媒介事件可能會面臨激烈的動蕩和沖突[83],從而刺激新型格局的出現。在整體發生重大變化的情況下,西方國家占據主導地位的當代世界體育格局和世界媒介體育格局可能也會相應地發生重大變革。具體而言,深度體育媒介化在新冠疫情之后可能呈現去全球化、去人格化和高度數字化等一系列特征。
英國政治哲學家格雷(John Gray)[84]認為,新冠疫情會加速已持續多年的去全球化進程。迅速瓦解的不僅是過去的“超全球化”,還有“二戰”后建立的全球秩序和地緣政治格局。去全球化是深度體育媒介化在新冠疫情之后一段時間內的必然走向,甚至在局部可能出現反全球化的極端趨勢。去全球化的特征當然具有一定的偶然性,但在偶然的背后也隱藏著必然性。世界范圍內的貧富差距加大,民族主義、民粹主義的抬頭是去全球化發生的重要背景。突如其來的新冠疫情讓全球化的進程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擊。不少專家學者認為,這場疫情可能會成為構建世界新格局的分水嶺。華裔經濟學家文貫中[85]指出,這場疫情意味著1990年以來的這一輪全球化無法再以現有的國際治理框架繼續下去。全球化事實上已經停擺,新冠疫情對經濟全球化和地緣政治必定產生重大影響。
新冠疫情沉重地打擊了體育重大事件。哥倫比亞學者托巴爾(Jorge Tovar)[86]指出,即使是“二戰”期間仍有部分職業體育比賽持續進行,但新冠疫情讓全世界的職業體育賽事幾乎完全停擺,這是有記錄以來的第一次。如此的破壞性對體育全球化的影響是不言而喻的。2020年東京奧運會延期1年舉行,對于世界各地其他體育賽事的影響不容小覷。許多重大體育事件和主要體育事件不得不隨之調整賽程。足球歐洲冠軍聯賽和各國足球聯賽、北美四大職業聯賽、網球大滿貫賽和眾多ATP、WTA巡回賽的延遲或取消,讓歷久不變的全球體育賽程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沖擊。就連2021年成都世界大學生運動會也被迫推遲1年舉行。沖擊帶來的結果是部分媒介化程度較低的體育賽事可能直接面臨生存危機。始創于1984年的瑞士女排精英賽在2020年2月突然宣布永久停辦,與其說是組委會宣布的競技水平和財政狀況欠佳使然,毋寧說是因為其無法適應深度體育媒介化的需求,影響力日漸下滑,甚至無法躋身主要體育事件行列。這一賽事的突然“斷檔”可能會引發多米諾骨牌式的崩塌效應。網球四大滿貫賽事之一的溫網2020年因新冠疫情被迫取消,大量中小型賽事或被取消,或限制參賽規模及觀眾入場。新冠疫情對體育迷、體育組織及社會3個層面都帶來了不可忽視的影響,也對學界的研究提出了很多新課題[87]。2022北京冬奧會無疑將由于東京奧運會的推遲受到影響,這是國際奧委會主席巴赫提出“高峰到高峰”的重要原因。當然,并非所有影響都是負面的。過往OBS數十輛大型奧運數字轉播車要從歐洲分別開往舉辦城市,現在卻因東京奧運會與北京冬奧會時間接近而不必再往返于歐亞之間[88]。
另外,目前重大體育事件的全球化和媒介化進程已接近頂峰。隨著新冠疫情期間出現的各個國家和地區之間因應對措施和信息溝通方面產生的各種“誤會”甚至“對抗”,“西方文明的面紗正被無情地掀開”,高度融合和雜糅的體育媒介化進程也難免受到沖擊。例如,由各個國家和地區的精英組成的奧運會電視轉播團隊和足球世界杯賽轉播團隊可能因為成員國的斷航,以及信任度和依存度降低而變成由極少數甚至單一國家組成的團隊。已簽訂的巨額電視轉播權合同可能由于贊助商的業績下滑遭受沉重打擊。從美國部分職業聯盟在新冠疫情期間降低運動員薪金已可看出事態前景。網球巨星費德勒和WTA的創始人比利·簡·金在2020年4月提出將ATP和WTA合并為一個統一的網球組織,響應者寥寥;以德約科維奇為首的部分球員還伺機成立了新的球員工會組織[89]。這一系列行為并未讓網球世界在短期內復蘇,反而加劇了分裂。不少學者分析認為,德約科維奇在2020年美國網球公開賽期間因將球擊中司線員被直接判負,就與他的“叛逆”行為有直接關聯。全球市場“一榮共榮、一損俱損”的格局可能會面臨空前挑戰。在這種前提下,世界媒介體育格局將迎來重新“洗牌”。從目前的情況看,體育媒介化程度高的重大事件受到的沖擊相對有限,體育媒介化程度低的體育事件可能將不得不直面生存危機。
去人格化并不是新冠疫情之后出現的新格局,而是隨著新媒體技術和媒介融合程度的深化而不斷提升的“賦魅”景觀。去人格化的出現實際上是體育賽事本身以追求“公平”“公正”為由提出的。但技術取代人來執法甚至參與比賽卻正在超出公正性的本意。NFL前教練唐·舒拉(Don Shula)提出,只要電視觀眾愿意看到一次判罰是不正確的,總有鏡頭會支持他們的意愿[90]。這其實隱喻了追求絕對公平公正的傳播技術只能是一種理想。
隨著VAR技術在2018年俄羅斯足球世界杯賽的全面啟用,電子技術,尤其是電視轉播技術反哺體育賽事的電子技術已司空見慣,并日益成為當代體育賽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人們習慣于接受鷹眼、門線技術和VAR技術帶來的“上帝”式審判,甚至反過來將其用于評判裁判員和司線員的表現[91]。過往比賽中裁判員享有的“絕對”權威早已被電子技術所取代,這幾乎成為了當代媒介體育賽事的一個“終極”神話[92]。裁判員、運動員、教練員和體育迷之間的傳統關系由于電子技術的介入發生了深刻的變革,人格化和人本主義越來越淡漠。
與此同時,隨著媒介化的不斷深入,體育賽事本身也在發生質變[47]。網球迷有節奏地鼓掌來等待鷹眼判罰的結果;排球比賽中冗長的鷹眼判罰時間可能讓隨后的發球和攻防都受到影響;VAR技術的使用基本上摧毀了傳統足球在時間上的線性發展,使比賽被切割為各種情緒彌漫和節奏失控的碎片。媒介化技術的運用會讓體育賽事去人格化的特征愈發明顯。在高額利益的驅使下,運動員和教練員不惜以身試法,這使得興奮劑檢測和性別檢測成為過去幾十年國際重大體育比賽中不得不面對的重要問題。在后深度體育媒介化時代,佩戴電子表和通話耳機的裁判員已率先成為半人半機器的“賽博人”,植入各種醫療器材和輔助提升運動成績的裝置或設備讓部分運動員也成為事實上的“賽博人”。今后,對運動員的“賽博人”檢測有可能成為現實。去人格化可能使體育賽事本身和媒介體育都陷入主體模糊甚至主體淪喪的困境,作為傳統體育比賽意義中絕對主體的人和人格化都將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
數字化程度的不斷加深是深度體育媒介化的另一個重要特質。弗蘭德森[93]曾經專門探討過技術不斷提升的數字化帶來的體育機構的媒介化進程,這種媒介化進程呈現由上至下和由下至上2種不同途徑。深度體育媒介化在進入后疫情時代后,數字化程度將會不斷加劇,算法、大數據、全息化甚至人機合一等技術的運用會逐漸主宰原有體育媒介化進程,深度影響重大體育事件的形態。AI技術的不斷升級使得人機之間的學習從人向機器流動變為雙向甚至反向。AlphaGo在先后擊敗李世石和柯潔2位世界頂尖棋手之后,其進階產品AlphaGo Zero不再學習人類下棋的思維,而是直接通過研究圍棋基本規則,創造出了大量職業棋手無法想象的棋路,反而成為指導棋手對弈的“阿爾法狗流”,但職業棋手普遍很難理解它的棋路,因為其“已經完全超越了人類的知識和想象”[94]。這種趨勢在AI技術日新月異的時代可能會越來越普遍。
與此同時,深度體育媒介化將使受眾的體育觀賞體驗不斷得到提升。以波德里亞“超真實”和“內爆”的理論考察,媒介和真實都發生了“內爆”。虛擬現實的廣告板甚至可根據不同國家和地區上映不同語言文字的版本。游泳、田徑等項目中的世界紀錄實時動態線,VR轉播中的360°視角沉浸式體驗[95],以及云端轉播甚至讓不少轉播人員不必親臨現場。以跳遠比賽的轉播為例,通過媒介技術可以讓觀眾看到運動員是否踩線、起跳腳與踏板的距離,聽到運動員進入沙坑后與沙接觸的聲音。這是現場觀看比賽的觀眾甚至記者都無法體驗的“超真實感”,深度體育媒介化讓這種體驗不斷升級。
另外,深度體育媒介化也會加深體育受眾對于電子化和數字化的依賴感。這種依賴感出自當代媒介體育賽事的“終極神話”,但這層神話其實是脆弱的。足球世界杯賽主轉播商——瑞士盈方公司旗下的HBS在轉播中不斷增加的反向機位呈現了越來越多與過去轉播“同軸”原則下截然不同的效果;位于新澤西的NBA視頻回放中心經常要在數十臺機位提供的畫面中反復選擇,因為不同機位提供的影像有可能是相互矛盾的。這從一個側面證明了電子技術本身的無力和“無能”,深度依賴解讀的特性其實折射出的是電子化和數字化“神話”的脆弱[96]。
弗蘭德森[81]100-134認為,以社交媒體App形式出現的休閑體育和曾經一度被邊緣化的電子競技都將在深度體育媒介化時代發揮重要作用,成為體育媒介化發展的高級形態。新媒體和融合媒體形式的多樣化,以及在深度體育媒介化時代新媒體和融合媒體融合程度的加深或降低都會成為學界關注的焦點問題[1]。這種高度數字化的進程不會受到去全球化和去人格化等特質的影響,其發展趨勢是不可逆的。
隨著后深度體育媒介化時代的逐漸來臨,全球化的消散似乎很難避免,世界媒介體育格局重構的可能性在增大。一些低級別的非主要和主要媒介體育事件可能就此走向衰亡。重大體育事件和巨型體育事件可能面臨重新“洗牌”。一些國家和區域內的職業體育賽事的重要性可能會更加突出,過往國家和地區之間關聯度強的國際重大體育事件可能由盛及衰,各區域和國際體育媒介組織內的對抗和沖突也可能加劇。《歐洲體育社會學學刊》社論指出,在新冠疫情之后,至少有五大方面的議題需在短時間內得到討論[97],幾乎涉及體育人文社會學研究領域的絕大部分議題。大量體育學術期刊開始以專刊的方式探討可能出現的各種新局面。在后疫情時代,體育媒介化的格局面臨重新“洗牌”,有關體育重大事件和體育媒介化的研究,甚至包括整個體育傳播學研究都不可避免地需要重新展開。
體育媒介化研究在中國起步較晚。雖然以“媒介化”為主題詞的研究早在20世紀末就已出現,并在21世紀初達到第一個巔峰期,但由于那時的“媒介化”概念與今天意義上的“媒介化”有較大出入,所以需要嚴格進行區分。真正意義上的體育媒介化研究直到2010年之后才開始,到2015年之后迎來興盛期。今天,以德國和北歐學者為主的媒介化研究在中國傳播學界也開始擁有相當數量的擁躉,中國學者不僅積極推介媒介化研究學派的各種學說,還在此基礎上推動媒介化在中國語境下的分析和研究。
國際體育傳播學界對于體育媒介化的研究在2015年之前量小力微,幾乎找不出比較有影響力的作品[98]。2015年之后,相關研究才開始逐漸勃興。除了弗蘭德森的研究之外,德國學者伯克納(Thomas Birkner)等[99]在對德國和英國足球運動員進行考察后發現,體育媒介化一方面帶給球員收入、財富和曝光率,另一方面也令他們對無處不在的媒體怨聲載道。英國學者斯凱(Michael Skey)等[100]從自下而上的視角展示了足球被哪些媒體平臺所關注,同時又是如何被更廣泛的全社會所認知。這些研究是對媒介化基礎理論的具體情境化。當下,國內體育傳播學界對于體育媒介化的研究還處在初級階段。盡管有部分研究被冠以“體育媒介化”的名頭,但不過是媒介體育和體育中介化時代留下的印跡。有關體育媒介化的研究不僅在數量上寥寥無幾,在深度和廣度方面更是乏善可陳,存在大量的學術空白點。如果說國內學者對媒介體育、體育媒介復合體還有部分研究涉獵的話,那么對于體育重大事件的媒介化研究才剛剛起步。有關體育媒介化中國特色發展的研究有望成為今后較長一段時間內傳播學、體育學、社會學等領域學者需要關注的重要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