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購平臺賣家合同撤銷權行使的困境及破解

林瀅 河北大學

一、案情回顧

雙十一期間，由于淘寶平臺上賣家操作失誤，將26元4500g的臍橙設置成26元4500kg，導致一夜間被拍下幾萬訂單，涉事金額高達七百萬元。因為發不了貨，賣家只能跪求買家申請退款并不要投訴店鋪，給叔侄二人留一條生路。

而B站up主“路人A”發現該失誤操作后，號召粉絲瘋狂下單，一夜間訂單暴漲，失誤操作造成的損失被無限放大。不僅如此，路人A還引導粉絲以無法發貨為由舉報店鋪，從而拿到賠付保證金。隨著事件的發酵，路人A 身后十幾個“羊毛群”被扒出，“薅羊毛”又一次成為“熱詞”。所謂“薅羊毛”是指在各類平臺上有選擇地參與活動，從而以低成本甚至零成本換取物質實惠的行為。[1]

二、合同法分析

從事發到引起熱議，最后又網傳出現反轉，懇求買家留條生路的叔侄是否為營銷大佬也受到質疑，以下分析均建立在事件屬實的前提下。

根據《合同法》第十四條規定，要約是希望與他人訂立合同的意思表示，既要內容具體確定，又要表明一經受要約人承諾，要約人立即受該意思表示約束。本案中，賣家發布的包含產品圖片、質量、價格的信息已構成要約，買家下單則構成承諾，雙方構成買賣合同關系。然而，根據《合同法》第五十四條規定，因重大誤解訂立的，或者在訂立合同時顯失公平的，當事人一方有權請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機構變更或者撤銷。但為防止撤銷權成為借機不履行合同的借口，誤解必須符合下述條件才能構成并產生使合同變更或撤銷的法律效果。

首先，表意人因為誤解做出了意思表示。誤解是當事人內心意思的缺陷，這種缺陷使其行為后果與真意相悖。本案中，賣家本意是將4500g的臍橙設置為26元，卻錯誤發布了“每4500kg臍橙26元”的信息，行為后果與意思表示明顯相悖。但部分學者對“誤解”和“表示錯誤”進行了嚴格區分，王利明教授以誤將100元寫成1000元為例，認為在表示錯誤的情況下，當事人內心意思沒有缺陷，只是發生錯誤；而在誤解的情況下，當事人的外部表示是符合其真實意思的，只是真實意思發生了缺陷。但嚴格來說，《民法通則》和《合同法》沒有采用民法理論來嚴格區分誤解和錯誤，司法實踐中通常也將表示錯誤作為重大誤解處理。還有學者認為，“所謂誤解，應解釋為不僅包括表意人無過失的意思與表示不符，也包括相對人對意思表示內容了解上的錯誤”。[2]我們應該尊重學者的不同聲音，但從保護受侵害主體權益的角度出發，應當將本案情形認定為重大誤解。

其次，表意人對合同的內容發生了重大誤解。包括兩層含義：一是只有對合同內容的誤解才可能導致合同撤銷，《民法通則意見》第七十一條規定：“行為人因對行為的性質、對方當事人、標的物的品種、質量、規格和數量等的錯誤認識，使行為的后果與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較大損失的，可以認定為重大誤解”；二是只有誤解重大才能撤銷合同。本案中，賣家對標的物的規格和數量產生了錯誤認識，涉案金額高達七百萬，符合該條件。

最后，誤解是由誤解方過失造成的。通常情況下，誤解是由因為表意人不注意、不謹慎而造成。本案中，是賣家在金額設置上的疏忽給了“羊毛黨”可乘之機，最終導致庫存不足無法發貨且涉案金額巨大的結果，所以滿足構成重大誤解的第三個條件。

綜上，本案符合重大誤解的條件，賣家可自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撤銷理由之日起3個月內向法院或者仲裁機構申請撤銷合同。在合同被撤銷以后，還可要求已經履行的部分相互返還，沒有履行的部分不再繼續履行。

三、本案的實踐困境

從法條分析上看，賣家似乎申訴有道，但卻面臨實踐困境。

一方面，交易相對方都是獨立個體，相當于賣家締結了上千個買賣合同關系。盡管合同標的相同，但普通共同訴訟的提起需要法院和其他當事人均同意合并審理。本案中，共同訴訟對買家可能意味著相應義務的承擔，加上買家數量之多，很難期待他們能夠同意合并審理，提起共同訴訟可行性太小。

另一方面，如果共同訴訟難以實現，賣家則需逐一申請撤銷之訴。而本案可能存在大量單筆金額26元的訂單，以26元的受訴金額向法院起訴，也是對訴訟資源的浪費。除了單筆受訴金額過小，民事管轄中規定了原告就被告的原則，那么賣家逐一向法院申請撤銷之訴需要耗費巨大的人力和財力。撤銷權的行使有巨大的現實困境。

四、撤銷權行使困境的破解

盡管撤銷權的行使有嚴密的法律體系加以規范，但在網絡買賣合同中，幾大法律規范的作用幾乎被架空。要破解該困境，需要加強網絡購物立法，司法解釋也應對《合同法》的實踐難題進行補充，[3]例如對互聯網領域的共同訴訟做出特殊規定。

除此之外，新興領域出現問題不能一味寄希望于出臺法律，要注意到購物平臺在此類事件中的缺位。平臺應建立預警系統，對大量訂單或者超低成交價提前預警，達到一定交易單數后中斷交易并提醒賣家，待審核后再繼續交易； 還應提前介入糾紛，發揮管理和監督職能，對惡意薅羊毛用戶采取臨時性封號等懲戒措施。

綜上，在互聯網時代，網絡平臺上的交易雙方都可能成為被侵權的主體，在對消費者傾斜保護的同時也要保障賣家的權益。現行法律中互聯網領域撤銷權的行使困境需要立法機關和電商平臺的共同作用，以維護良好的經濟秩序，促進市場經濟的協調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