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己派 譚璐
在線教育野蠻生長的2020年,以兩位玩家的升與降為注腳。
2020年12月28日,在線教育公司作業幫宣布完成E+輪超16億美元融資,融資方包括阿里巴巴、Tiger Global、軟銀愿景基金一期、紅杉資本中國基金、方源資本等。
同一天,主打在線1對1的學霸君疑似破產倒閉的消息發酵,北京總部人去樓空,家長與老師自發組建各類維權群,求告無門。
燒錢與暴雷,猛增與做空,市場上演冰火兩極的故事。
在疫情的助推下,中國K12在線教育市場的滲透率從2019年的15%提升到2020年的25.8%,低線市場的線上參培意愿大幅提升,吸引新老教培機構、各路資本甚至其他領域玩家的參與和加碼。
山行資本創始合伙人徐詩向《21CBR》記者表示,山行2016年開始關注在線教育賽道,彼時市場滲透率不到10%,尚屬早期。幾年下來,市場快速發展,年輕家長天然對線上形式的接受度更高,技術和基礎設施逐漸成熟。
“疫情當然是‘加速器,但變化早在之前的2017和2018年就開始產生。”徐詩說,“未來的在線教育,會與線下教育各占半壁江山?!?h3>少數者游戲
線上教育競爭激烈,資本雄厚的玩家才有資格擠上賽場。
就在作業幫官宣E+輪融資的前幾天,猿輔導拿下云峰基金3億美元投資,這兩家頭部K12在線教育企業,都以拍照搜題工具起家,兩者披露的累計融資金額分別達到23.5億美元和35億美元,合計近400億元人民幣,拿走了全行業總融資額約七成。
據報道,作業幫的E+輪融資,最初啟動時資金規劃10億美元,但在新老股東的不斷接洽中,最終交易額達到16億美元。
已上市的選手,同樣備足彈藥。前腳好未來發布公告,宣布與Silver Lake(銀湖)等投資者達成33億美元私人配售協議。緊接著,跟誰學創始人陳向東透露,公司8.7億美元定增融資已經完成,在宣布消息后一周內交易到賬。
“全世界的資本瘋狂進入教育領域,2020年投向教育的錢,中國就占到了80%?!标愊驏|說。
殘酷的資本游戲里,悲歡并不相通。
1月2日凌晨,學霸君創始人、CEO張凱磊在朋友圈發聲,自己剛接完最后一個潛在投資人的電話,對方決定不投錢,這意味著,“奔跑了8年的學霸君還是在2020年的冬天倒下了” 。
過去3年,學霸君沒有融過一筆大錢,最少5次在資金鏈崩斷邊緣徘徊。
業內人士透露,學霸君一直沒有停止對外融資的努力,2020年4月,張凱磊還在公司內部群稱,“已簽署新一輪投資協議,目前正在走相關的法律審批”。驚雷聲響,其最近一輪融資披露,停留在2017年1月。
公開數據顯示,K12在線教育一級市場投融資事件數量,已連續兩年下跌,但融資額卻同比上漲超過300%,資本向頭部集中的趨勢明顯。
一位在線教育公司創始人向《21CBR》記者透露,資本熱錢正向頭部教育公司聚集,越是處在早期的玩家,投資人越是謹慎地投入,因為“獲客成本實在太高了,投一家早期公司能不能跑出來,有太高的不確定性”。
在線少兒英語教育品牌伴魚,內部曾統計過一份在線教育機構名單,國內以月營收穩定過億或年營收超10億元的規模來算,總共不過15家企業,其中5家已經上市。
2020年8月、9月,伴魚相繼完成兩輪融資,分別為1.2億美元和數千萬美元,投資方包括大眾點評創始人張濤、天際資本、GGV紀源資本和BAI貝塔斯曼亞洲投資基金等。
伴魚創始人兼CEO黃河告訴《21CBR》記者,連拿兩輪融資,是因為時間寶貴,“從資源占用或者有效性上,我們希望能夠綁定更多優質的投資人,因為后面可能還有很多仗要打?!?p>
邊融資邊燒錢,市場投放“吃”掉了頭部教培手頭的大半費用,資金流水般涌向獲客渠道端。
按照新東方創始人俞敏洪掌握的數據,2020年全年,資本向在線教育領域輸入近150億美元,但在線教育的收入只有幾百億元人民幣,意味著“每收一分錢,先花掉兩塊錢”。
在2020年,暑假成為各家投放的主戰場,在線教育投放規模超60億元,獲客成本平均上漲預計超過50%。一向注重私域流量運營的跟誰學,2019年正價課平均獲客成本僅476元,2020年7-9月營銷投入飆升,同比大幅提升522%,銷售支出超過總營收,直接導致該財季凈虧損超9億元。
以虧損換市場,各家機構相當重視3元、9元、49元不等的低價試聽課投放,這類課程不再限定于寒暑期,而成為常態化滾動式的策略。有分析稱,投放一個9元課,林林總總算下來成本至少130元,賣一單賠上百元。
成人教育市場從業者劉曜抱怨,K12網校激烈的市場投放策略,拉高了所有行業的獲客成本,擠兌了其他品類的投放機會。
他向《21CBR》記者分析道,以廣告機制為例,一個用戶能否看到一則廣告,取決于參與競價的廣告的eCPM值(effective cost per mille),即每千次展示可以獲得的廣告收入,出價越高,eCPM值越高,能拿到的量越大。
“他們(K12網校)搶占了用戶可以看廣告的幾乎所有機會?!眲㈥妆硎?,若沒有K12廣告投放的影響,所有行業的成本至少能下降20%-30%。
移動營銷數據分析平臺App Growing提供的數據顯示,2020年第四季度,教育培訓行業的廣告投放較第三季度更強勢,在各大電商平臺激烈大促、用戶注意力容易轉移等因素的影響下,教育培訓廣告主仍然加大了廣告投放力度,而不是選擇避其鋒芒。
此外,2020年10月-12月,高途課堂(跟誰學旗下K12網校品牌)、作業幫、斑馬AI課、有道精品課和學而思這5家頭部教育品牌,廣告投放數量較大。
伴魚CMO翟磊向《21CBR》記者表示,猿輔導、作業幫等頭部機構的產品線,目標用戶年齡段都在往下探,整體來看,暑假、寒假相比平日投放落差不大,渠道價格仍在穩步上升。
據他觀察,AI課的市場投放,2019年12月一個小課包是200元左右,2020年Q3漲到接近1000元,貴了三四倍。部分大班課的獲客成本,高達4000元以上,AI課的獲客成本甚至能高達1萬元以上。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財大氣粗的頭部教培機構,讓中腰部及以下公司陷入“無廣告位可買”的尷尬。
翟磊說:“從2020年開始,中小型的教育公司基本已經開始開源節流了,其一拿不到融資,其二是流量變貴。”
高投放、高虧損,勸退了彈藥不足的部分機構,但頭部玩家也不能保證一直留在牌桌上。
劉曜表示:“這么持續燒錢,一定是賺不回來的。前兩年,猿輔導講的故事是‘三年回收期,到2020年剛好是三年,但沒辦法還是要繼續燒錢,因為大家都沒有停?!?/p>
在他看來,K12網校動輒上千元的獲客成本很不理性,資本用錢投票,市場很快會分出勝負,最終會出現一家超級頭部的公司,占據大半份額?!熬涂丛谑裁磿r間點,大家能回到之前賺錢的狀態。”
營銷端的燒錢投入,只是其一。相比其他產品,教育產品有其特殊性,不可逆、非固化,相當重視體驗和口碑,涉及師資、內容、運營和服務追蹤等多個環節,一個環節掉鏈子,就會影響整個流程,考驗公司全維度的運營能力和產品質量。
而在家長們最看重的師資方面,各家機構都在加緊招兵買馬。
在招聘方面,網易有道開出50萬元保底年薪,招聘大班課主講老師;字節跳動旗下清北網校打出的口號更夸張,優秀網課老師的待遇“年薪200萬,上不封頂”。
還有的機構走得更遠,比如好未來,與北京大學達成人才戰略合作,雙方聯合發起“教育實習項目”,鼓勵北大在校學生在教育領域進行就業、實習、創新創業等方面的探索與實踐。意圖很明顯:上探切入高校人才培養環節,提早將優秀人才收入麾下。
科銳國際教育行業資深招聘專家趙晶接受《21CBR》記者采訪時表示,2020年教育機構的老師招聘數量急劇膨脹,人才的爭奪白熱化,一名擁有三年教學經驗的老師,手上基本拿著五六個offer。
“各家教育頭部大廠紛紛放大招,主講類崗位側聚焦985類院校搶人,輔導老師類需求也基本聚焦在本科及以上院校,人才需求旺盛?!?趙晶說。
師資供應鏈要過硬,產品側則要做重。
2020年以來,多個教育細分賽道的頭部公司有擴科擴品類動作。以數理思維為例,火花思維、豌豆思維兩家公司,在當家產品地位穩固后,都選擇了布局新科目產品。前者2020年8月正式推出AI英語課產品,間隔3個月,豌豆思維宣布與少兒英語品牌魔力耳朵合并,語文產品也在籌備中。
2020年初,好未來上線拍照搜題產品“題拍拍”,主打“真人老師在線免費答題”,傾注大量資源,獨家簽約百名清北學生擔任解題官。這一模式并不新鮮,2013年就已出現,但卻是作業幫、猿輔導這兩個競爭對手,打造自有流量池的重要載體。
黃河判斷,2021年,在線教育選手都會轉全科方向,旨在讓LTV(用戶生命周期價值)和攤銷成本更健康,“最終大家都需要更多SKU滿足多元需求,會越來越像,教育不再是專項賽道,很難只做一件事”。
毫無疑問,2021年幾家頭部K12網校的廝殺將更為慘烈,多位教育從業人士向《21CBR》記者表達這一類似觀點。猿輔導、作業幫、學而思網校和跟誰學,四家核心機構選在寒假倒數半個月之際公布大消息,備足融資糧草,都預示了這一跡象。
“2021 年大概率會有一批公司被淘汰出局。要么有錢的公司憑資金實力搶占市場,要么擁有自己的產品矩陣,提升自有流量的獲客效率,否則這兩年會比較艱難?!钡岳谡f。
(文中劉曜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