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月燁 曹彥君 譚璐
2020年12月中旬,蘇州10萬個市民通過抽簽的方式,拿到了一個特殊的紅包——數字人民幣,每個紅包金額為200元,總計2000萬元。
繼去年10月份首次在深圳試點后,由央行主導的數字人民幣項目落地蘇州。相比兩個月前,蘇州試點的紅包在數量、金額、使用時間、消費場景等方面全面升級,全市鋪設可使用數字人民幣的消費端商戶6000家以上,其中最大的亮點在于數字人民幣的線上支付。
消費紅包發放后,位于蘇州相城區的市民可以使用數字人民幣在京東商城進行線上消費,購買京東商城的自營商品,并實現貨到付款功能,快遞員送貨上門時完成掃碼收款。

2020年12月11日晚8時,來自蘇州的90后消費者吳先生用數字人民幣在京東商城下單購買了“養生”泡腳盆,支付過程用時0.5秒。這是試點項目中誕生的全國首單來自線上平臺的數字人民幣消費。
數字人民幣在今年推進的速度大大加快。“十四五”規劃建議,建設現代中央銀行制度,完善貨幣供應調控機制,穩妥推進數字貨幣研發,健全市場化利率形成和傳導機制。這是迄今我國對數字貨幣頂層設計的最高層級的政策文件。
目前,除了央行發布的主權數字貨幣之外,中國并不存在任何其他機構性的數字貨幣。
經濟學家朱嘉明在2020年12月11日的一次演講中指出,在過去5年間,數字貨幣發生了根本性的演變,進入到不可逆轉的階段,加速全世界貨幣體系的根本性改變。“我相信這個過程最遲5年間,也就是中國第十四個五年計劃期間,會有更大的突破和發展,很快進入到數字貨幣主導貨幣形態的拐點。”
數字貨幣的產生、演變與發展對于數字經濟的影響是劇烈的,與之相應,金融和科技領域也迫切需要進一步擁抱數字化。
在央行數字人民幣逐漸揭開神秘面紗的過程中,哪些公司參與其中?數字人民幣會對第三方支付產生什么影響?
數字人民幣勢會讓傳統金融進一步數字化,并在基礎設施層面發生重大變革。
“支付清算體系,可以理解為金融領域的道路、橋梁、口岸等最基本的交通設施、交通通道。而貨幣在某種意義上可以理解為這個交通方式所承載的人流、物流。隨著數字化變革,數字化金融必然體現在包括貨幣在內的基礎設施層面。”中國社科院國家金融與發展實驗室副主任楊濤表示。
自2014年以來,央行在數字貨幣研發上動作頻頻,至少包括以下幾方面:
(1)在工作會議中特地提出“央行數字貨幣”,部署相關工作。
(2)設置專門的數字貨幣研究所,該研究所還發起設立了全資控股的深圳金融科技公司。
(3)積極申請相關專利,國家知識產權局專利查詢系統顯示,截至2019年8月4日,央行數字貨幣研究所申請了涉及數字貨幣的共74項專利。
(4)確定將數字票據交易平臺作為法定數字貨幣的試點應用場景,并完成相關測試與試運行。
根據央行發布的數字貨幣的核心要素“一幣、兩庫、三中心”,其中的兩庫即數字貨幣發行庫和數字貨幣商業銀行庫。
前者,是中央銀行在CBDC私有云上存放CBDC發行基金的數據庫,按照中央銀行的現金運營管理體系進行管理;后者,是商業銀行存放CBDC的數據庫,可以在商業銀行的數據中心,也可以在CBDC私有云上,遵循商業銀行現金運營管理規范。
在蘇州試點中,工、農、中、建、交、郵儲六家國有銀行共同參與了線下消費場景的搭建,較深圳項目中參與落地的“四大行”新增了兩家——交通銀行和郵政儲蓄銀行。
央行方面曾經公開表示,數字人民幣將采用雙層投放和雙層運營結構,上面一層是人民銀行對商業銀行,下面一層是商業銀行對老百姓,商業銀行扮演至關重要的角色。
京東集團副總裁、京東數科首席經濟學家沈建光解釋道:“央行數字貨幣運行機制的設計要點,遵從傳統貨幣思路,發行和回籠基于現行‘央行—商業銀行的二元體系來完成,構建由央行、商業銀行、第三方機構參與的完整的、均衡有序的數字貨幣生態體系,保證數字貨幣發放、流通、回收全生命周期的閉環可控。”
參與此次試點的一家商業銀行的蘇州網點工作人員趙楊向《21CBR》記者表示,此次數字人民幣紅包項目以“雙12購物節”為契機,他所在銀行從2020年11月初開始為該項目進行落地推廣,主要由銀行網點承擔營銷窗口的任務,從商戶和個人用戶兩個角度推廣數字人民幣,以搭建完整的線下支付場景。
在個人用戶方面,用戶需要下載數字人民幣App,只要在上述六家銀行之一開設了銀行賬戶,即可綁定數字人民幣電子錢包。與微信、支付寶相似,同樣通過App內的付款碼和收款碼完成支付和收款,但由于沒有多個小程式附著在App中,操作界面更為簡單易懂。
趙楊表示,此次試點項目首先選擇在醫院、學校等事業單位和規模較大的企業進行個人用戶的推廣,因為這部分群體的受教育程度較高,對新支付方式的接受能力更強。
在商戶側,趙楊說,目前接入數字人民幣服務的商戶集中在零售行業,主要選擇大型購物中心內的商戶進行推廣,因為入駐其中的商戶品牌較為成熟,更容易接受數字人民幣。
其中很大一部分商戶是銀行原有的POS機客戶,只需要和銀行簽訂協議后在POS機的原有功能上疊加數字人民幣的掃碼功能,或者由銀行直接生成店家專屬的收款二維碼擺放在柜臺,與微信、支付寶的收款二維碼類似。
在科技公司及移動支付市場層面,談到數字人民幣就繞不開一個問題:第三方支付平臺。
前述銀行職員趙楊向《21CBR》記者表示,部分商家對數字人民幣并不熱衷,支付寶、微信支付的廣泛應用為數字人民幣在消費場景的推廣帶來了一定難度,“有些商家覺得用不用(數字人民幣)都無所謂,反正顧客總會有支付寶和微信的”。
此前,中國移動發布了一篇長文指出,數字人民幣會讓微信支付和支付寶的優勢全無。
事實上,數字人民幣與第三方支付平臺有著本質區別。央行數字貨幣研究所所長穆長春2020年 10月底在第二屆外灘金融峰會上解釋說,微信支付和支付寶是金融基礎設施,是“錢包”,而數字人民幣是支付工具,是“錢包”的內容。
穆長春表示,在電子支付場景下,微信支付和支付寶的“錢包”里裝的是商業銀行存款貨幣。數字人民幣發行后,大家仍可用微信支付、支付寶進行支付 ,只不過“錢包”里裝的內容增加了央行貨幣;同時,騰訊和螞蟻各自的商業銀行(即微眾銀行和網商銀行)也屬于運營機構,所以和數字人民幣并不存在競爭關系。
此外,在推動數字貨幣的過程中,央行更關注的是投資者保護、交易合規性、反洗錢、金融監管等層面,而非市場占有率。
楊濤表示:“央行法定數字人民幣具有一定的特殊性,它通過部分M0替代,為我們國家零售支付體系提供冗余性,讓大家有更多的選擇。同時,它還可以切入支付流量的入口,對原有很多商業模式帶來新的發展機會,因為支付是最重要的商業模式的流量入口。”
此前,數字人民幣公布的一項離線支付功能引發了外界的諸多猜測——只要你我手機上都有數字人民幣的數字錢包,不需要聯網,只要手機有電,兩個手機碰一碰,就能把一個人數字錢包里的數字貨幣,轉給另一個人。
離線支付是數字人民幣和支付寶、微信支付等移動支付應用在使用上的一個顯著區別。此次,蘇州試點首次進行了小范圍的“雙離線支付”功能測試,在介質和受理終端都離線的情況下完成交易業務。
不久前,央行前行長周小川也提到,數字人民幣對于支付系統的效率、成本、競爭等方面有四大好處:
第一,改善支付系統,特別是零售支付系統的效率需求,同時降低成本,更好地服務用戶。
第二,進一步發展互聯網收單,包括NFC、二維碼等。
第三,雙層運營體系下,加大第二層的商業機構即商業銀行、電信運營商、支付平臺之間的競爭。
第四,保護個人數據隱私,防止電信和支付詐騙。
《21CBR》記者從知情人士處獲悉,包括阿里、騰訊、京東在內的科技公司均有參與數字人民幣底層技術層的搭建,共同推動移動基礎技術平臺、區塊鏈技術平臺等研發建設。
此外,央行數字貨幣研究所與滴滴、美團、京東數科、銀聯商務、拉卡拉等多家企業及支付機構達成合作,共同推進數字人民幣試點測試,助力數字經濟與實體經濟融合發展。
京東數科相關負責人彭飛表示,此次參與蘇州數字人民幣試點項目,京東數科提供了“技術+服務+場景”,形成了一套包含風險控制、安全策略、支付技術等在內的支付服務體系,對接運營機構與應用場景。線下消費場景包括京東五星電器、京東之家、京東便利店等實體門店。
據京東數科提供的數據,在“雙12購物節”開始的24小時內,在京東的線上、線下消費場景共有近2萬筆訂單通過數字人民幣支付,其中最大單筆線上支付金額超過1萬元。
數字人民幣在場景擴展上仍有很大的空間。目前數字人民幣的定位更多的還是著眼于零售端,讓老百姓享受多元工具,而C端現有的零售支付系統已經非常發達,服務滿足程度也較高。
但在B端,尤其是面向中小企業,無論是國內還是海外的支付服務,仍有不足。近兩年,金融機構、支付企業等都在探索新興電子支付、移動支付如何更好地跟B端的商業模式有效結合起來。
對此,楊濤表示:“未來,隨著零售支付體系從C端服務到更多探索B端服務,促使數字人民幣進行一些服務于B端的探索是水到渠成。B端天然有一些約束,還需要等條件成熟之后做更多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