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世紀至二十世紀中韓宮中屏風的比較研究

■趙筠風 Zhao Yunfeng

(福建農林大學藝術學院園林學院，福建福州 350108）

屏風是中韓兩國自古以來都有使用的家具。屏風的形制和功能不斷發展變化，始終具有特殊的意義。屏風是中國使用時間最長的家具之一。西周初期（約公元前11世紀），屏風就是制度確定的禮儀陳設[1]。《禮記·曲禮下》中有“天子當依而立。諸侯北面而見天子，曰覲。”其中的“依”指的就是屏風。韓國屏風的使用起源于朝鮮半島三國時代（公元427-660年），當時的屏風采用苧麻等材料，主要用于遮陽或擋風，并沒有階級意義，到新羅時期開始根據社會階級使用屏風，直至朝鮮時代，大部分屏風用來表現程朱理學的儒教教義，成為儒教倫理的視覺化呈現，使用者局限于王室和兩班（兩班，韓語：指朝鮮王朝時期的貴族階級與官吏）。

由于屏風多為木質，不易保存，考古上的發現成果非常有限，今天在博物館中收藏的日用屏風多數是17世紀末期以后制作[2]，因此選擇18世紀至20世紀初作為主要的屏風研究時期。在這一時期，韓國正處于朝鮮王朝，社會文化仍深受“性理學”的影響[3]。同一時期的中國是清朝時期，滿族統治者對漢民族的文化傳統進行吸收和總結，適應了地區原有的政治和文化體系，也保留和發展了統治階級使用屏風的禮儀規范和生活習慣[4]。屏風的圖案、它在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它和它的使用者之間的關系，這些都是文化。因此，兩國宮中屏風可以代表所處時代的文化特點和藝術水平。

研究從兩國博物館館藏資料和其他學者的論著中獲取屏風的相關資料，在北京故宮博物院，韓國首爾的景福宮、昌德宮和水原華城進行實地考察，從北京故宮博物院、韓國國立古宮博物館的館藏資料和其他學者的論文中獲取有關屏風的資料，將屏風分為“畫作”和“家具”兩種身份分別討論，分析和總結出18世紀至20世紀初韓國屏風的圖像特征，厘清其中受到的中國文化影響，為研究近代中國文化對周邊國家的影響、為豐富兩國的近代美術史提供幫助。

1 屏風的圖像

韓國屏風的屏心均為書法、繪畫和刺繡作品的載體。18世紀至20世紀初，韓國宮中屏風的圖像發展已趨成熟，圖像主題和表現手法都有其獨特之處。

韓國宮中屏風圖像的特點主要表現在兩處，一是表現宮中生活的屏風，此類屏風記錄王族重大歷史事件，完工后不用于陳列或裝飾，而是作為一段史實的載體進行保存。朝鮮時代的（圖1）屏風詳細地畫出了朝鮮正祖李祘從昌德宮前往華城悼念其父親思悼世子的路程，圖上的器物、人物都與當時的情形一致[5]。

中國的宮中生活化屏風在呈現重大事件的基礎上，采用了藝術化的夸張手法以贊美君主。清朝乾隆時期的“萬法歸一圖”屏風（圖2）中，乾隆皇帝在寺廟殿閣里接見部族首領，作者為了表現吉慶祥和的氣氛，在畫面上部的三分之一處，繪制了正乘祥云而來的佛國使者，他們正在為此次重大的法事祝福。神佛顯然是真實世界不存在的。

兩國分別有誕生于各自文化土壤中的、獨有的屏風圖，它們是冊架圖屏風和仕女圖屏風。

冊架圖是韓國特有的屏風圖，其產生和廣泛應用是在朝鮮時代，是朝鮮王以儒學治國的具體表現。朝鮮王朝第22代王正祖（在位期間1776-1800年）于1791年在他的御座后設置了“冊架圖”屏風（圖3）。這架屏風有八幅，采用多點透視法繪制書架，書架上陳列著書、瓷器、盆景及其他與學術活動有關的物品。正祖在王座后擺放冊架圖屏風，傳遞其“以書與學問治理國家”的治國理念。這一思想從王室傳到兩班貴族以及庶民階層，冊架圖因此盛行。冊架圖屏風只擺放在男性空間里，這是因為當時社會鼓勵男性飽讀詩書考取功名，并認為學識與女性無關。

仕女圖是朝鮮時代的韓國王宮中無法見到的屏風圖像，卻受到中國清朝皇帝們的喜愛，陳設在皇宮中。比如清朝康熙時期（1661-1722年）的“桐蔭仕女圖”屏風，雍正時期（1722-1735年）的“雍親王題書堂深居圖”屏風[6]，乾隆時期（1735-1796年）的“黃花梨仕女觀寶圖”插屏，以至于美人畫成為清朝宮中屏風的一個主要類型。

2 屏風的圖像符號

在歷史發展進程中，屏風的形制和功能不斷發展變化，并始終具有特殊的意義[7]。屏風在特定的文化背景下被制作和使用[8]，被賦予象征意義從而符號化（表1）。

屏風是韓國朝鮮時代王宮的主要室內家具之一。韓國的固有圖像大多有“壽”與“福”和“辟邪”的意義，人們祈愿擁有“多壽、多福、多男子”的“三多”人生[10]，這種三多思想正是韓國傳統思想的重要組成部分。統治階級追求政權穩定、希望階級能長久地延續、提倡男人有君子的品格、鼓勵文人從事政治活動。屏風畫上的圖像相對固定地成為這些愿望的代表，畫著這些圖像的屏風擺放在房間里，是愿望的表達也是對自身的敦促[11]。

表1 中韓部分圖像符號表

兩國屏風的圖像符號在表達意義積極或消極的方向上，絕大多數是相同的，例如，梅、蘭、竹、菊在兩國傳統文化中都象征君子氣節，松和龜都代表長壽。

圖像符號的區別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對同一實物的客觀屬性有不同側重的解讀。以大雁為例,韓國王室在制定婚禮的禮儀規范時，延續了中國周代《儀禮·士昏禮》中，贈送大雁的環節。韓國朝鮮王朝《儀軌》中有明確記載，婚禮儀式流程中，有兩次均送“生雁”，即活大雁。韓國人相信大雁至死忠于配偶，因此大雁象征“忠誠不二”。朝鮮時代畫師楊基薰（圖4），并制成屏風，進獻給高宗。

在中國，也有大雁表示忠誠的喻義，但大量的文學和藝術創作中，大雁遷徙的特性往往與“居無定所”“顛沛流離”有關，且大雁的遷徙發生在春秋兩季，傷春悲秋，因此更加凄涼。

二是語言系統的差異，形成不同的寓意，例如中國獨有的“三陽開泰”“六合同春”等圖像符號。“三陽開泰”出自《易經》，表示冬去春來，萬物復蘇。由于“羊”和“陽”諧音，因此常以三只羊搭配春景來表現，如清朝晚期的“緙絲毛三陽開泰”掛屏（圖5）。“六合同春”又名“鹿鶴同春”，“鹿”和“六”諧音，“鶴”和“合”諧音，“春”指花卉、椿樹等植物，“六合”一詞又指天地和東南西北四方。因此，當鹿、鶴、椿樹等圖像組合在一起，就表示天下都是春天，草木生長旺盛。由于這兩個詞的美好寓意完全是漢語諧音而來，所以其他語言系統里沒有相同的。

3 圖像與使用者的關系

韓國朝鮮時代受儒教思想的深刻影響，兩性被區別對待，在建筑里劃分出男性空間和女性空間，并據此分別進行內部裝飾。屏風圖像在建筑內部空間中作為重要的裝飾品，它的圖像也有性別的區別。男性空間里放置代表學識和仕途的冊架圖或有竹子、梅花等圖像的屏風；女性空間里放置象征夫妻和睦、子孫繁榮的仙鶴、桃樹等圖像的屏風。王室使用的屏風，多數是宮中圖畫署畫員或文人畫師所作，依循嚴格的宮廷禮儀規范和社會制度。在王執行政務的空間里放置象征統治身份的屏風；在王居住的空間里使用的圖像與祈愿國家長治久安、長生不老有關，或意在敦促王慈愛百姓、端正德行。現在放置在景福宮勤政殿后的“日月五峰圖”屏風是人們較為熟悉的象征朝鮮王權的圖像。以“日月五峰”為主題且作為屏風設置在朝鮮國王御座后的，有景福宮勤政殿、昌德宮仁政殿、德壽宮中和殿、昌慶宮明政殿、慶熙宮崇政殿等宮廷正殿，且都是18世紀末之后的作品。這些“日月五峰圖”大多數是以多扇屏風的形式出現，偶見插屏（圖6）。在韓國的各個博物館鮮見插屏，因此推測，雖然王室仿照中國制作插屏，但這并不被廣泛使用，工藝水平也遠不及中國。這與韓國王宮室內面積狹小有關，只有觀賞價值的家具浪費使用空間。

中國清朝的屏風使用方法受前朝影響，滿族又喜好華麗繁復的圖案，因此室內陳設也極為奢侈。史書上記錄了皇帝對宮廷畫家有嚴格的控制，有的畫作需要先給皇帝看草稿，批準以后才可以正式畫出來。有時，皇帝會指定宮廷畫家創作他們喜歡的主題，用來裝飾他們的生活空間。這些被指定的屏風畫完成后，如果皇帝非常滿意，他們會在畫上親手寫上詩句。最典型的代表就是清朝時康熙皇帝和雍正皇帝下令繪制的兩扇美人畫屏風。但在大多數時候，忙碌的君王不會管理全部的室內布置工作，實際布置宮殿的通常是內務府的官員、畫師和工匠、太監，有一批工匠專門負責皇宮的室內陳設，包括屏風的設計和制作，他們長期從事宮殿的室內布置，形成了固定的模式（圖7），絕不隨意擺放，比如皇室使用的寶座都要與屏風、宮扇、甪端、香筒等組合在一起；寶座床兩邊放炕幾，炕幾上放插屏。

4 結語

屏風集制作、材料、造型、繪畫、規制、使用等于一體，既有文化的象征意義，又有生活中的使用價值，是人們藝術和生活相互影響和轉化的成果。上述對18世紀至20世紀初，韓國和中國王室屏風的討論，有助于我們在以下兩個方面獲得新認識。

第一，兩國屏風畫的內容選擇和畫面內涵不一樣。屏風雖然是一件生活中常見的家具，卻是皇室和工匠們共同參與室內陳設的一個范例，是對宮殿室內陳設的發展走向及其風格特點、審美趣味的總結。在朝鮮時代，韓國王室的生活習慣受到王權外部規則的約束，具體來說，就是嚴格遵循儒教的思想，男女有身份的區別和地位的高低，崇尚簡樸和清苦，在朝鮮時代并不奢華的王宮內，屏風畫是少數具有重要裝飾功能的家具之一，擁有不可替代的作用，畫面的象征意義遠大于真實景觀或物品的描繪。在清朝時代，中國皇帝擁有最高的權力，即使在皇宮內有規則，這個規則系統也是以皇帝為核心建立。受皇帝高度集權的影響，屏風的圖面往往比較復雜和華麗，屏風畫的目的以強化君主的權力、贊美君主、宣傳君主的思想為主。屏風所代表的文化符號，可以為考察17世紀以后韓國和中國在復雜的國際環境中的思想變化，提供一個新視角。隨著整個社會文化氛圍和人們心態的轉變，屏風的創作也受到影響，發生分化。

第二，兩國的屏風空間關系不同，是因為兩國對于屏風使用的用途不同。韓國將屏風作為室內最主要最核心的裝飾，使室內增加一些色彩，讓室內空間更豐富生動，更強調房間主人的身份，加強了階級差異。因此，在布置韓國傳統空間時，應當注意屏風在室內的位置是核心的。屏風在中國，曾經是皇宮裝飾制度中的一部分，在較大的房間里重新劃分空間關系，起重要作用，而且直到今天，在重要場合，政府官員仍然會利用屏風的權力象征來布置室內空間，從而強調中國的文化特點和官員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