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超凡
【摘 要】 瑪格麗特·阿特伍德在其小說《貓眼》中,通過回憶與現實穿插交錯,呈現了童年的創傷事件對主人公伊萊恩成年生活的持續影響。文章以創傷理論為視角,運用文本細讀法,通過分析小說主人公伊萊恩的創傷記憶書寫以及創傷復原過程,探討了她是如何通過繪畫重啟與現實的對話,慢慢走出創傷陰影,以期能引起公眾對童年創傷的長期影響以及創傷復原多樣化方式的關注。
【關鍵詞】 《貓眼》;創傷記憶;創傷復原;繪畫
【中圖分類號】 I711.074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2096-4102(2021)06-0078-03
一、引言
《貓眼》(Cat’s Eye,1989)是“加拿大文學女王”瑪格麗特·阿特伍德的第七部小說,被認為是她最具自傳性色彩的作品。作者本人曾在一次訪談中說過:“《貓眼》是一部講述少女時期的心理創傷如何持續影響成年生活的作品。”
本文在創傷理論的視閾下,通過文本細讀的方式,剖析作品中女主人公伊萊恩童年時期的創傷記憶如何持續影響她的人生軌跡,以及女主人公是如何通過繪畫重啟與現實的對話,慢慢走出創傷陰影。
二、《貓眼》中創傷書寫
一個人的童年時代,任何一個錯誤的社交行為都可能產生可怕的、無法形容的后果。原本過著“游牧”生活的伊萊恩,跟隨父母定居多倫多,開始踏入“文明”社會,努力嘗試進入具有不成文行為守則的小女孩的社交世界,卻遭到了以科迪莉亞為首的小女孩圈的排擠、孤立、言語侮辱,甚至還兩次瀕臨死亡。在與女孩們的交往中,伊萊恩逐漸喪失了尊嚴和人格。盡管后來她擺脫了她們的控制和折磨,離開了多倫多,但自我意識的缺失和創傷記憶持續影響著她的戀愛、婚姻、家庭、事業等各個方面。具有創傷記憶的受創者即便逃離了創傷事件發生的空間,但無法擺脫心理上的陰影。創傷的異常形式被編入記憶中,以閃回、夢境和幻覺等方式反復出現在個體心理中,增加受創者的痛苦。
在與其他女孩的交往中,伊萊恩處處壓抑自我,努力融入女孩們的小圈子,甚至為了取悅格雷斯,來自無神論家庭的她,每到禮拜天跟著格雷斯一家去教堂、上主日學校背誦《圣經》。女孩們以幫助她的名義,挑剔她的行為舉止,對她的言語橫加指責和嘲諷。她渴望取悅她的朋友卻差點被她們活埋在科迪莉亞家后花園的深坑里。“當我被放入洞中的時候我知道那只是個游戲,現在明白并不是。我感到傷心,有一種被背叛的感覺。接著我就感到黑暗向我壓來,再之后便是恐懼。”
“什么使得一個事件具有創傷性?有兩個條件。第一是事件的本質—通常涉及實際的死亡或對死亡的恐懼,或是身體、情感的受傷。……第二個條件是事件對受害者的意義”。盡管沒多久她就被弄出來了,但強烈的恐懼感、無力感等情緒已經嚴重影響了她的心理,造成意識的改變。而恰恰也就是這次事件之后,伊萊恩的內心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我閉上眼,等著腦海中能出現一些圖像。我需要有東西來填補那個黑色的時間方塊,需要退到過去看看其中到底有什么東西。”神經學家皮埃爾·讓內將這種凝結于受創當時,又具有無法言說的特質的記憶稱為“創傷記憶”。
“在科迪莉亞牢牢控制著我的無窮的日子里,我就在那兒撕我腳上的皮。”由于這次創傷事件的刺激,她開始出現了嚴重的自殘行為,撕腳皮、咬頭發、啃咬手指。自殘也許是身體上表現出來的心理虐待最明顯和最令人不安的效果。這些自殘行為正是由于原本正常的情感狀態的調節機制被可怕的創傷經歷擾亂,進而產生極度的恐慌,而這種恐慌、絕望的精神狀態卻無法得到及時的紓解。赫爾曼在她的《創傷與復原》一書中曾提到:“受虐兒童慢慢會發現,消除這個感覺最有效的方法,是猛烈地刺激自己的身體;而達成這個目標最猛烈的方法,則是通過蓄意自殘。”
伊萊恩無憂無慮的童年生活至此也蒙上了一層陰影。可這一切并沒有結束,她的沉默與順從并沒有換來安寧,她們還是繼續在言語和精神上折磨侮辱她。“我要猜對答案之后她們才會重新和我說話。所有這些做法都是為我自己好,因為她們都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是想幫助我學好。”非常明顯,創傷事件已經重創了伊萊恩的獨立自主性和自尊,產生極強的低人一等的感覺,極度渴望依附于他人。
“我開始更經常性地生病了……發燒是令人愉快的,人可以清閑不干事。”而又一次為了撿回被科迪莉亞丟進冰河里的帽子,伊萊恩再一次瀕臨死亡,就在她馬上凍死在冰冷的溝壑里的時候,她忽然看到了一個閃著白光、紅紅的心臟跳動在身體外面的女人向她走來,在她的“鼓勵”下,伊萊恩終于掙扎著爬了出來得救了。“那些死人和那個穿披風的女人確實出現了,但出現的方式如同夢境。此刻我也說不準了,那女的是否真的就是圣母瑪利亞?我相信是的,可我再也說不清楚了。”在經歷死亡之后,伊萊恩變了,在女孩們指責她時,她第一次轉身離開,“我繼續往前走。我感覺自己膽子壯大,一頭輕松。”
上中學后,科迪莉亞則因成績不好被迫轉學去伊萊恩的學校,兩人又重新建立了聯系。但兩個人之間的權力天平也早已發生了變化,“能量已經在我與她之間試過,而我是強者。”伊萊恩不再是逆來順受的受害者,科迪莉亞也不再是頤指氣使的施害者。伊萊恩經常把科迪莉亞當毒舌靶子練習,當科迪莉亞在表演時糟蹋了劇本被羞辱時,伊萊恩選擇取笑她而不是安慰她,盡管她發現科迪莉亞差點兒哭了。但這些對科迪莉亞的折磨并沒有讓伊萊恩自身的創傷有絲毫緩解,她還是經常做噩夢,還是會出現幻象。
她對科迪莉亞的避而不見開始于科迪莉亞告訴她“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伊萊恩無法原諒曾經的施害者科迪莉亞竟以唯一的朋友的身份來界定兩人之間的關系,而她更無法釋懷的是,自己也在從受害者向施害者轉化過程中,以同樣方式傷害科迪莉亞,看到科迪莉亞就像看到自己。“不論怎么說吧,我的心頭都是涌起同樣的一陣羞恥感、負疚感、恐懼感,以及對自己的無情的厭惡感。”
幾年后,在科迪莉亞求她逃離休養院的時候,她無情地拒絕,至此之后,科迪莉亞就從伊萊恩的生命中消失了,但她的存在傾向卻一直徘徊在伊萊恩的記憶邊緣。“上一次我見到科迪莉亞時,她是在穿過那家休養所的大門往里去。那是我最后一次跟她說話。然而,這可不是她最后一次跟我說話。”就在她因第一任丈夫喬出軌而自殺被送去醫院時,躺在急診室里時,她聽到的還是科迪莉亞的聲音。“那是一個九歲兒童的聲音。”
三、創傷復原
著名心理學家羅伯特.J.利夫頓等人發現,受傷個體在創傷性事件之后一般需要經歷以下過程:一是回到該事件中,并設法將各種碎片整合起來以獲得對該事件的理解;二是將這一經歷糅合到現實該個體對于世界的理解之中;三是用一種敘事語言將該經歷描敘出來。小說伊萊恩的創傷復原也經歷了建立與外界的聯系、離開創傷發生地以及繪畫三個階段。
(一)建立與外界的聯系
創傷復原過程中很重要的一點就是重新建立起與外界的聯系,而在童年時期受到持續性創傷的受創者,在成長過程中,會尋找某些適應之道來面對生活中難以克服的困境,對一些不值得信賴的人產生信賴感和依賴,創傷事件導致伊萊恩失去了對女性關系的信任。“我對自己說,姐妹之情于我是個不易理解的概念,因為我從未有過姐妹。兄弟之情倒不難明白。”于是成年之后,伊萊恩開始與男性建立關系,在與老師約瑟夫的戀愛中,她完全被置于奴仆的地位。約瑟夫決定交往中所有的一切,甚至他還規定伊萊恩的著裝和行為,兩人的關系在約瑟夫另一位女友嘗試自殺之后結束了。而在與第一任丈夫喬的婚姻中,喬的自私讓伊萊恩完全失去了自我,伊萊恩的精神狀態在兩人不斷的爭吵中陷入極度的絕望,埃里克森指出:“受過創傷的人,尤其是受過心理創傷的人經常會感覺他們已經對生活環境失去了控制,他們很易受到傷害,受不得任何的刺激。”就在喬一次毫無緣由夜不歸宿之時,不堪忍受的焦躁和難以壓抑想自戕的沖動使伊萊恩產生嚴重的解離狀態。“我就是在這個時候聽到了那個聲音,它根本就不在我腦子里,而是在房間里,那么清晰:‘干吧!來啊!干吧!’。”
(二)離開創傷發生地
在與第一任丈夫喬婚姻失敗之后,伊萊恩決定離開多倫多,“如果我繼續在這里呆下去我要死了。我需要離開這個城市,這種欲望和我想離開喬的欲望一樣的強烈。這是一個正在慢慢奪去我生命的城市。”多年之后,伊萊恩再次回到多倫多,她對這個城市的恨意并沒有些許消解,原本當一個人故地重游時,那里熟悉的事物都是觸發記憶的開關,回憶總是帶著懷舊或哀悼逝去的時光的感覺。但在伊萊恩的介紹中,她清楚地提到了自己對多倫多這座城市的憎恨。“實際情況是,我恨這個城市。我恨這個城市由來已久,幾乎記不得對它還有什么別的感覺。”“對我而言,多倫多決不是什么‘枯燥乏味’。要描述那般痛苦那般魔力,誰也不會用到‘枯燥乏味’一詞。”“我一直過得很開心,直到我們搬來多倫多。”伊萊恩如此直白地表達對故土的恨意恰恰可以說明那段痛苦經歷給她留下了極其深刻的烙印,即便早已遠離創傷發生地,但回來時,痛苦的記憶瞬間被觸發,所有的感覺都被淹沒,只剩下憎恨。但這種憎恨卻是在一開始她搬來多倫多時并不存在,“房子在一座名叫多倫多的城市里。這個名字于我并不意味著什么。”在溫哥華,伊萊恩慢慢走出了離婚的陰影,為了擺脫寂寞跟不同的男性交往,直到遇到她的第二任丈夫。
(三)繪畫
如果說建立與外界的關系是創傷復原的基礎,離開創傷發生地是重要手段的話,那么創傷敘述則是創傷復原必須經歷的過程。與其他創傷敘述不同的是,伊萊恩并沒有向自己的親人或朋友訴說,盡管她的母親知道女兒曾經有過的糟糕的日子,但兩人并沒有就此進行過任何交流,也就喪失了第一時間修復創傷的機會。不善言辭的伊萊恩也沒有通過寫作,而是通過繪畫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情緒和情感。正如伊萊恩自己所承認的那樣,“那時候我的許多畫都始于我對文字的一種混亂不清的概念。”小說除第一章“鐵肺”外,其余14章都以主人公回顧展上的繪畫作品為題,這種非語言的敘述以不同于伊萊恩回憶性敘述的角度將創傷記憶以“視覺圖像”的方式呈現出來。伊萊恩也正是通過繪畫的方式來重組自己的歷史、還原創傷故事、重建創傷記憶。在最后回顧展上,看著自己曾經的畫作,伊萊恩也帶著對現實全新的領悟,與過去和解,“這其中有些內容肯定是真實的。我一直沒有公平地對待此事,或者說得更確切一點,是我沒有寬以待人。相反,我走了報復之路。以眼還眼只會導致更大的盲目。”這種領悟最終促使伊萊恩在回顧展后回到曾經差點溺亡的河邊,在想象中最終與科迪莉亞和解,“我體內依然感覺到當年的羞辱,不禁一陣惡心;我依然意識到我自己的委屈、尷尬和軟弱,依然渴望著被愛,依然感受著那份孤獨,那份恐懼。但是,這一切已不再是我今天的情感了,它們是科迪莉亞的情感,它們從來都是科迪莉亞的情感。”最后,她終于像之前圣母瑪利亞那樣對困在水里的科迪莉亞伸出雙臂,救了她,之后,一切幻象都消失了,橋也只不過是一座橋了,不再是困住她的痛苦記憶了。
四、總結
幾乎所有年齡段的女性之間關系的復雜性往往是一件很難完全理解的事情,更不用說寫在紙上了。阿特伍德用創傷書寫方式,通過獨特新穎的手法和視角,以她細膩的筆觸,用栩栩如生的語言,給讀者呈現了貫穿伊萊恩一生的童年傷痕、恐懼、傷害和痛苦。伊萊恩通過各種修復手段,經歷艱難的創傷復原過程,成功走出創傷陰霾,來與曾經慘痛的創傷記憶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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