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新是引領發展的第一動力。在中國經濟進入換擋降速的關鍵時點,單純依靠要素投入的粗放型模式盡管帶來了短期經濟高速增長,但也導致諸如資源浪費、環境污染等多種問題,具有典型的“不可持續的增長”特征(Krugman,1994)[1]。有鑒于此,通過經濟結構轉型,以創新驅動經濟長期發展成為重要共識(Romer,1989[2];Chen,2003)[3]。自十九大以來,“創新”已成為政學業三界頻繁提及的核心詞匯,習近平總書記也多次強調,要“提高關鍵核心技術創新能力,為我國發展提供有力科技保障”。其中,企業作為經濟動能轉型中的核心單位和微觀基礎,如何通過強化其技術創新能力以驅動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成為各界熱切關注的重要議題。
如何有效提升企業技術創新能力與產出?鑒于企業技術創新活動具有高風險、長周期和正外部性特征,僅依靠市場力量可能難以實現創新驅動轉型戰略目標,往往需要政府力量的支持。因此大量文獻集中探討了政府有形之手對微觀主體技術創新行為的影響,如通過財政科技支出(馬海濤等,2019)[4]、稅收減免(劉詩源等,2020)[5]、財政補貼(顏曉暢和黃桂田,2020)[6]等影響企業創新。這為實務部門、理論研究者識別和評價推動企業技術創新的政策工具提供了豐富的經驗證據。在其中,地方產業政策作為中國(地方)政府影響微觀市場主體的重要手段,其創新驅動效果受到了學術界的關注。某種意義上,政府各類具體的激勵手段都是為特定產業政策所服務的。具體來看,產業政策能夠通過干預資源配置,鼓勵、指引企業生產經營決策和投融資偏好,因而對企業技術創新活動有著十分重要的影響(晏艷陽和王娟,2018)[7]。但在影響方向上,部分研究認為產業政策對企業創新有著明顯的激勵作用,其通過激勵企業加大研發投入,促使受支持產業企業的專利產出增加(馮飛鵬,2018)[8];但同時也有研究發現產業政策會促使企業進行“策略性創新”,對于“實質性創新”則驅動乏力(黎文婧和鄭曼妮,2016)[9],部分重點產業政策甚至可能抑制企業全要素生產率,不利于企業長遠發展(邢會等,2019[10];張莉等,2019[11])。
由此可見,前期關于產業政策與企業技術創新關系的研究仍未達成一致意見,亟需進一步探討影響這一驅動機制有效性的制度環境和企業特征,尤其是將與企業創新動能密切相關的生命周期階段特征因素納入研究范式,才能準確剖析地方產業政策作用于技術創新的結構性差異特征。一般而言,企業基于自身的周期特征,其技術創新能動性具有較大差異,因而對地方產業政策可能會具有不同的反饋及彈性,由此影響了地方產業政策的執行效力。具體來看,企業從成長期到衰退期,一方面其研發意愿明顯衰減,R&D投入呈現依次遞減趨勢(梁萊歆等,2010)[12];另一方面其經營動機也存在較大差異,技術創新作為更高層次的需求,并非在所有周期階段中都能成為企業目標函數的首要權重參數。因此企業技術創新意愿和動機的階段性差異,可能是影響地方產業政策創新驅動作用,甚至引起政策效力鈍化的重要因素。基于此,在原有范式中引入企業生命周期特征,構建全新的產業政策驅動企業創新的分析框架,具有較高的理論應用和政策實踐價值。進一步地,地方政府作為產業政策的制定者和實施者,其受到的政治激勵和行為邏輯對產業政策創新驅動有效性的影響更應重點考慮。原因在于產業政策從制定伊始就內含政府意志,地方政府對產業政策的認同程度及其施政能力的差異也會體現在產業政策的實施過程中(陳永清等,2016)[13]。譬如,以“為增長而競爭”為發展導向的地方政府更關注那些能夠帶來短期經濟效益的舉措,而對那些在短期內難以立竿見影實現經濟增長的創新活動采取了“理性”忽略態度。與之不同,具有“為創新而競爭”偏好的地方政府,則更加重視轄域內企業的技術創新發展,相關產業政策可能更加關注企業創新動能的形成。綜合上述討論,在“產業政策—企業技術創新”的范式中考量政府激勵結構差異,是剖析產業政策創新驅動效應乃至打開機制“黑箱”的關鍵。
考慮到上述因素,本文力圖在如下方面有所貢獻:第一,在“地方產業政策—企業技術創新”研究框架中,引入企業生命周期特征差異,從而更好地識別出產業政策創新效應的結構特征;第二,借助中介效應模型,在生命周期視角下進一步分析產業政策影響技術創新的機制路徑;第三,在已有范式中嵌入地方政府行為的影響,從政府制度層面出發,考察“為增長而競爭”和“為創新而競爭”這兩種不同的政治激勵如何影響“地方產業政策—企業技術創新”的關系,從而為理解地方產業政策作用的發揮提供具有中國特色實踐的經驗證據和理論解釋。
企業技術創新具有顯著的長期性、外部性和風險性,在自由競爭市場下,私人企業對研發創新的投入通常低于社會最佳水平(Arrow,1962)[14]。這種創新活動具有準公共品特質的同時還面臨著市場失靈的困擾。基于此,部分前期研究認為地方產業政策能夠通過政府干預有效提升市場中企業技術創新的均衡水平,釋緩“市場失靈”。具體而言,地方產業政策主要通過“松釋融資約束”和“提升創新效率”兩類渠道驅動企業技術創新水平的提升。一方面,地方產業政策通過財政補貼以及信貸等手段彌補企業創新資金缺口,降低融資約束,改善創新企業的“風險—收益”約束邊界,降低創新的機會成本,分散創新的外部性風險進而提升企業的創新意愿和動能(Boeing,2016)[15];另一方面,通過政策引導及扶持,提升相關企業創新效率,最終促進創新產出的增加(王桂軍,2019)[16]。然而,也有研究發現我國地方產業政策更多地是引發企業“策略性”創新的增加,對企業技術創新質量的提高并無裨益(侯婧等,2019)[17]。某種意義上,產業政策中補貼、優惠等手段主要通過“資源效應”來驅動企業創新,而對“競爭效應”反而產生了抑制作用(孟慶璽等,2016)[18],其弊端在于以政府意志代替市場選擇,對于創新領域中的信息不對稱并無減緩,反而容易扭曲資源配置,難以提高創新要素分布與企業創新效率的匹配度,最終導致企業創新效率受損(張莉等,2019)[19]。
綜上可得,前期研究中產業政策是否有益于企業創新仍未得到一致結論。其因在于在中國“轉型+新興”的制度背景下,僅從“市場失靈”而得出的政策有效論抑或是“政府失靈”得出的政策無效論都存在片面之處,無助于對政府部門經濟治理工具效用的理解。尤其是當前大多研究過度關注產業政策本身的效力差異,卻往往忽略企業本身特征不同,這可能會造成重要信息的遺漏偏誤。事實上,企業作為地方產業政策的施政對象,其在不同生命周期階段中的技術創新意愿和動能差異將直接影響政策驅動創新效果。參照企業生命周期理論的劃分,企業具有如生命體一般從出生到死亡的完整周期(Adizes,1988[20];Wissen,2002[21]),處在不同生命周期階段的企業的資源稟賦和發展目標往往具有異質性,因而影響其技術創新動能以及對產業政策的反饋。有鑒于此,本文將企業所處發展階段劃分為創業期、成長期、成熟期以及衰退期(李業,2000[22];王鳳榮和高飛,2012[23]),特別地,由于本文數據主要來源于上市企業,因而分析也主要針對后三個階段企業的政策驅動效應。
首先,對于成長期企業而言,擴張需求和創新意愿都更為強烈(李程驊和胡亞萍,2008)[24],但盈利模式尚未成熟,現金流并不穩定,內源性融資規模不足;特別是缺乏優質的有形資產抵押物使其面臨更為嚴重的外部融資約束。創新意愿與融資約束的錯配導致成長期企業的經營策略更偏重于擴張規模和占領市場,而非集中力量投入到高風險的創新研發進程中。加之其管理模式不成熟,技術水平大多與行業前沿面存在一定差距(陳紅等,2019)[25],自主技術創新效率不高,更傾向于“跟隨和模仿”的創新策略。因此,地方產業政策若僅進行資源要素的扶持,而缺乏使用途徑的監管,可能難以保證成長期企業能夠規范使用相關資源推動技術創新。其次,對于成熟期企業而言,財務指標穩定、經營風險較小,市場份額擴張已基本達到均衡(黃宏斌等,2016)[26],因而能為技術創新提供良好的流動性和管理模式支撐。盡管該時期的企業創新意愿相對回落(吳先明等,2017)[27],但其研發經驗充足、市場調研充分,能夠有效降低創新風險。因此,地方政府通過產業政策對其加以引導和扶持,能夠激勵企業提升創新意愿,充分利用成長期企業創新效率提高政策驅動效力。最后,對于衰退期企業而言,經營問題頻發(崔也光和唐瑋,2015)[28],“風險最小化”成為其首要經營目標,對于技術創新往往“心有余而力不足”,可能難以對產業政策的支持產生足夠的反饋,從而鈍化了政策效力。由此觀之,不同生命周期的企業,其自身特點以及面臨的經營問題都存在較大差異。因此地方產業政策對不同生命周期企業的技術創新很可能有不同的政策效力,本文將在實證部分予以確證和分析。
必須指出,本文所剖析的地方產業政策,更加關注中國特色的經濟實踐與政府行為,強調地方產業政策是在濃厚的(地方)政府意志下發揮作用的,其能否驅動區域內企業的技術創新活動,除了受到企業特征影響外,也同時受到地方政府在產業政策制定和執行過程中的政治經濟激勵的影響:地方政府的行為動機和執行方式往往決定了產業政策的創新驅動效果,其面臨著經濟發展與社會穩定、長期發展和短期增長的多重平衡取舍(陳其林,1999)[29]。具體而言,當地方政府基于“GDP錦標賽”下的晉升激勵,追求任期內立竿見影的GDP增長,而忽視長期經濟發展(周黎安,2007[30];邵慰,2014[31]),其施政決策更偏好于激勵和促進轄區內企業進行規模擴張而非技術創新;而隨著我國經濟步入新時代,地方政府的競爭格局發生顯著變化,部分地方政府官員在逐步淡化唯“GDP”論的縱向治理環境中,發展導向逐漸轉變為“為創新而競爭”(何艷玲和李妮,2017)[32],其可能在地方產業政策的制定和實施中更加偏好于支持企業技術創新,從而提升企業創新水平。基于此,本文擬在考慮企業生命周期階段特征的產業政策創新效應研究框架中,進一步將政府行為差異因素納入其中,以期能得到更為準確的結論。
本文選取的研究樣本為2007-2017年我國A股上市公司,而后對數據進行如下篩選:第一,剔除金融行業企業;第二,剔除ST和期間退市類企業;第三,剔除IPO效應;第四,剔除核心變量缺失的樣本。在此基礎上,本文保留至少連續五年不存在數據缺失的樣本以提高數據質量。此外,微觀層面連續變量均經過1%和99%的雙側縮尾處理。企業的財務數據來自于Wind數據庫,專利數據則來自于國泰安數據庫;各省(直轄市、自治區)的宏觀數據源于歷年各地區統計年鑒。
1.被解釋變量
創新變量組(PAT)。客觀來看,研究開發投入(R&D)僅能表征企業的創新投入,難以直觀刻畫企業真實創新產出,而企業專利活動則較好地解決這一盲區。對此,本文借鑒唐松等(2020)[33]的研究,采用企業的專利總數(patent)作為總體技術創新產出的代理變量。進一步地,本文將創新產出解構為實質性技術創新活動(pati,發明專利總數)和低端技術創新活動(patud,實用新型專利數與外觀設計專利數之和),從而區分出專利創新活動的層次結構差異,上述處理可以為考察企業技術創新水平的異質性提供豐富的信息含量。
2.核心解釋變量
產業政策強度(Policy)。政府產業政策的導向和意志多可從政府的政策法規文件中尋到線索(韓永輝等,2017[34];向海凌等,2020[35])。借鑒上述文獻的研究思路,本文以地方政府政策文件數量來度量產業政策,并依照如下思路進行處理:第一,本研究落腳在“地方性”的產業政策上,即關注的是地方政府為推動地方經濟(技術創新)發展所做出的決心和努力,因此,后文并沒有把全國性產業政策文件(例如國家“五年規劃”文件)納入到指標體系中,而將研究注意力集中在省級層面的產業政策上;第二,行業規定、團體條例乃至市級的地方性規章和法規效力較低、影響較小同時地域局限顯著,本文也不予以考慮;第三,鑒于產業政策文件存續問題,本文篩選出那些“現行有效”“已被修訂”“已被修正”“部分失效”的政策作為有效文件,而剔除掉那些處于“已失效”狀態的產業政策文件。按照上述思路,利用Python爬蟲工具,基于“產業”“行業”“工業” “制造業”“高技術產業”“高科技產業”“融資”“金融”“專利”“研發”“技術創新”的語句庫,在中國法律法規數據庫中歸集并篩選出歷年各地區與產業發展相關的政策文件,進而加總文件數量得到歷年各地區產業政策,將其對數化處理后最終得到本文產業政策強度指標數據。
3.生命周期分組
生命周期(Cycle)。運用現金流量模式法來測度企業生命周期(表1)。用經營、投資、籌資這幾類現金流凈額來反映企業不同階段的增長速度、盈利能力等諸多信息,具有實操性更強、客觀性較高的優點。本文將企業生命周期劃分為成長期、成熟期和衰退期三大階段。

表1 企業在不同生命周期階段的現金流特征組合
4.中介變量
財政補貼(Sub),以企業在年度內獲得財政補貼與主營業務收入的比值進行衡量(孔東民等,2017)[36];風險穩定(LnZ),借鑒Altman(1968)[37]的經典風險Z值并經過對數化進行代理,該指標為反向指標,即Z值越大,企業陷入財務困境的概率越低;研究開發投入(R&D),在創新研發投入指標的選取上,本文依據國際上較為通行的處理手法,采用R&D投入/企業營業收入來測度企業的R&D投入強度。
5.控制變量
根據既有文獻的研究,本文加入了一系列影響企業創新活動的控制變量:(1)微觀層面的數據,包括了企業年齡(Age)及其平方項(Age2)、企業資產負債率(Lev,負債總額/資產總額)、企業總資產(Asset)、股權集中度(Equity,第一大股東集中度)、資本密集度(Capital,總資產與主營業務之比)、企業總收入(Income,主營業務與其他業務收入之和)、凈利潤增長率(NPG)、兩職合一(Mega,董事長與總經理兼任時取1,否則為0)與審計意見(Opin,審計單位出具標準無保留意見取0,否則為1);(2)宏觀層面的數據,包括對數形式的區域GDP總量(lnGDP)產業結構(Struc32,第三產業產值與第二產業產值的比值)、財政科技投入強度(TFI,地方財政科技投入總額與當地GDP的比值)等。
為驗證產業政策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本文設定了如下回歸方程加以驗證:
PATit=α+β1Policyit-1+CVsit+εit
(1)
式(1)中,企業被解釋變量為專利創新產出PAT,包括了前述三種專利創新產出,產業政策Policy為核心解釋變量,CVs為控制變量。在進行回歸檢驗前,本文還進行了如下處理:第一,為了減輕反向因果的干擾,本文對產業政策變量進行了滯后1期處理(這在一定程度上也考慮到了變量之間效應傳遞的時滯);第二,為盡可能消除異方差的影響,本文對所有連續性非比值變量都進行了對數化處理,并采用穩健標準誤(Cluster至企業層面)進行調整;第三,控制回歸中的時間和行業固定效應,以盡可能降低內生性問題的干擾。
本文采用遞進式方法進行回歸,結果見表2(1)囿于篇幅,在后文實證檢驗中,本文略去了相關控制變量的回歸結果。存留備索。。其中模型M(1)-M(3)僅包含核心解釋變量,而M(4)-M(6)則加入了控制變量,所有模型均控制了“時間-行業”固定效應。由表中回歸系數的方向和顯著性可得,無論是否加入控制變量,產業政策確實對企業各種類型的創新產出都有所裨益,這也驗證了在研究期間內地方產業政策創新驅動的有效性。其可能的原因在于,一是地方產業政策往往包含了多種財政和金融工具組合,能在整體上改善企業的投融資等外部環境(何凌云等,2016)[38],通過“資源效應”分擔企業財務風險,強化其研發投入意愿(譚勁松等,2017)[39],從而促進企業創新水平的提升;二是地方政府通過產業政策的制定向市場傳達積極信號,引導和扶持企業關注技術創新;三是地方政府可借助產業政策的制定和實施,在行政審批、政務服務等方面降低創新型企業生產經營成本,這種定向性政策鼓勵行為,也對企業家和投資者的創新偏好產生正向影響,并向市場傳遞了積極信號,引導投資者更加關注企業核心競爭力,促進了企業創新水平提升。

表2 地方產業政策對企業技術創新活動的影響:基準回歸

(續上表)
如前所述,處于不同生命周期階段的企業,面對相同的產業政策刺激時表現可能存在較大差異。為了準確刻畫這種影響,本文在基準模型的基礎上,引入企業生命周期階段變量,以探討不同階段特征的企業中,產業政策創新驅動效應的異質性。回歸結果詳見表3。

表3 產業政策、企業生命周期與技術創新
綜合來看,回歸結果驗證了地方產業政策創新驅動效應在企業不同生命周期階段中存在異質性特征。對于成長期和衰退期企業,盡管各模型回歸系數都為正,但無一通過慣常的顯著性水平檢驗。對于成熟期企業,地方產業政策對三種層次技術創新活動的驅動作用都有明顯的功效(回歸系數均為正值且至少通過了5%的顯著性檢驗)。產業政策對成長期企業失效,可能在于產業政策具有典型的“后向型”特征,會用企業生產、盈利能力等作為政策扶持的重要標尺,而企業這個階段的經濟實力和利潤水平恰恰是不足的,由此產業政策對這類企業的支持力度相對較弱,難以支撐創新產出。依循上述邏輯,成長期企業的內在經濟基礎較為薄弱,僅依靠外部產業政策可能難以達到合意效果。成熟期企業無論財務指標還是公司治理均處于較高水平,同時在技術創新方面具備更豐富的研發決策經驗和核心技術積累;加之地方政府可通過其在股票市場中的優良表現,降低政策實施中的信息不對稱和搜尋成本。因此,產業政策對成熟期企業進行精準的補貼和扶持,能緩解企業融資約束,放大其創新效率上的優勢,呈現出更積極的政策反饋效果。而地方產業政策對于衰退期企業創新驅動“無效”的主要原因則在于,此類企業成長空間急劇縮小,生產運營往往存在諸多問題,因而企業的目標和重心在于維持生存,內外條件及財務狀況已無力支撐其進一步的研發創新活動,無論地方產業政策的幫扶是否到位,高風險性的技術創新活動都不會在企業管理層的關注范圍內,因此產業政策的創新激勵也會隨之弱化。
考慮企業生命周期特征對探討“產業政策—企業技術創新”范式具有重要的實踐意義。但在中國“新興+轉型”體制特征背景下,僅考慮企業的單一特征異質性極有可能導致結論存在“屬性遺漏”偏誤。因為不同屬性企業的目標函數并不一致,在面對同等條件的產業政策影響時,其行為偏好和創新產出績效可能迥異。因此本部分擬拓展研究對象外延,通過劃分樣本組別探討在不同生命周期階段中,企業的所有制特征、高技術特征是否會導致產業政策創新驅動效應產生更為顯著的異質性。
首先,本文將研究視角集中在所有制特征的異質性分析上(結果見表4)。研究表明,無論是國有企業還是非國有企業,其成長期以及衰退期的回歸系數基本無一通過慣常的顯著性水平檢驗(僅非國有企業組別M(2)在10%的邊緣水平上統計顯著);這也進一步證實了基準回歸結論并不因樣本分組而產生變動。不同之處在于,不同所有制的成熟期企業中,地方產業政策的創新效應有顯著區別。在國有企業樣本組中,成熟期企業仍無法通過顯著性檢驗,這說明即便存在地方產業政策支持,國有企業的創新乏力現象也無法得到有效改觀;而地方產業政策對非國有企業組別的創新驅動則十分突出,特別是對成熟期企業技術創新活動起到了全面的驅動作用(L.Policy回歸系數均為正且通過了1%的顯著性檢驗)。國有企業多數位于產業鏈上游,具有較強的市場壟斷地位,其競爭意識和所面臨的外部壓力較弱,對于地方產業政策自然容易產生創新惰性。加之國有企業廣泛存在的政治關聯,使其本身已獲得足夠充裕的政府資源傾斜,地方產業政策的支持反而會擴大資源冗余問題,抬升代理成本(楊洋等,2015)[40],使政策效力落入效用邊際遞減的區間。而成熟期的非國有企業則恰恰相反,一方面,盡管其較之國有企業面臨更為緊迫的融資約束(Wei et al.,2017)[41],但地方產業政策能夠通過補貼、優惠甚至信貸調控等手段松釋融資約束,從而針對性地解決其技術創新的資源約束問題。另一方面,地方產業政策也通過改善營商環境、優化行政服務等方式降低非國有企業創新的機會成本,強化其在市場環境中借助技術創新獲取市場份額的主觀意愿,進一步釋放創新動能。因此,地方產業政策驅動非國有企業在成熟期的創新活動十分強烈,其政策效應甚至能部分溢出至成長期的非國有企業,從而在更長的生命周期上促進企業塑成核心競爭力,提升其實質性創新水平(系數通過10%的顯著性檢驗)。

表4 地方產業政策、企業生命周期與技術創新:國有企業—非國有企業
其次,本文借鑒彭紅星和毛新述(2017)[42]的研究,對樣本進行了“高技術—非高技術”的分組檢驗,回歸結果見表5。比較而言,兩組樣本的確呈現出差異化的政策效力結構:高技術企業的系數具有與基準回歸一致的結構,即地方產業政策能夠全面有效驅動成熟期高技術企業的創新研發產出(三類創新產出的系數都至少通過5%的顯著性檢驗),卻難以推動成長期和衰退期高技術企業的創新活動。這一結果正是產業政策“后向型”機制特征(王玉春,2000)[43]的重要表現,同時也表明成熟期高技術企業為保持市場領先地位具有更強的創新意愿和資金需求,因而其創新活動對地方產業政策扶持的反應更為敏感。此外,非高技術企業的回歸結果出現了有別于基準回歸的周期結構特征。從表5 Panel B可以發現,成長期和成熟期非高技術企業的各類創新產出回歸系數皆不顯著,反而對衰退期非高技術企業的創新總產出以及低質量創新產出有著顯著的推動作用。這一結果看似與現有文獻中高技術企業能更高效地利用政府支持的結論(白俊紅,2011)[44]有一定分歧。但具體分析可以發現,產業政策對于總創新產出的提升是以低質量的策略性創新來實現的。現實中,衰退期非高技術企業為了更好地應對企業危機,更傾向于搭高科技企業的創新“便車”,采用策略性創新來迎合產業政策,以獲得更多的補貼優惠,但這一策略無疑會進一步鈍化地方產業政策的創新效力,無益于實質性創新。

表5 地方產業政策、企業生命周期與技術創新:高技術—非高技術
本文通過構建納入生命周期階段特征的模型,實證分析地方產業政策對企業技術創新的異質性影響。但僅僅止步于此,仍無法破解產業政策對企業創新影響機制的“黑箱”。下面引入中介變量對此進行探究,具體從財政補貼、風險穩定以及研發投入三類政策傳導路徑入手,分析產業政策對企業技術創新的影響機制。

表6 地方產業政策、企業生命周期與技術創新:財政補貼機制檢驗

(續上表)
首先對財政補貼這一傳導路徑進行機制檢驗,具體結果如表6(2)考慮到衰退期企業并非技術創新活動的主力,其在提振企業核心創新動能上存在顯著不足。非高技術企業甚至還可能迎合政府偏好來獲得更多的支持。且值得注意的是,對于大部分不同屬性特征的企業而言,產業政策對于衰退期企業技術創新并不存在有效的驅動作用,在本文的樣本中該時期的企業數量也較少(本文樣本企業為上市企業)。因此,本文略去了對衰退期企業的研究,將實證分析聚焦于企業的成長期和成熟期。所示。實證結果表明,無論是在企業成長期抑或是成熟期中,財政補貼(Sub)都對技術創新活動形成了顯著的正向驅動(回歸系數均為正且通過了1%的顯著性檢驗)。但值得注意的是,地方產業政策對財政補貼的促進作用僅在成熟期企業中成立,對于成長期企業而言并沒有展現出具有統計顯著性差異的效果,這也使得“地方產業政策→(促進)財政補貼→(促進)技術創新”的機制路徑在成熟期成立而在成長期出現中斷。原因可能在于,成熟期企業自身技術水平以及對市場方向的把控都較為成熟,因而能更為高效地運用財政補貼緩解創新融資約束,產業政策體系下的財政補貼對這類企業有著更高的關注度;而成長期企業技術積累較為薄弱,財政補貼帶來的創新資源邊際寬松并無法解決其創新效率問題,注入大量的財政資源很可能無法帶來有效的創新產出增益,由此地方產業政策對這類企業的補貼力度相對不明顯。

表7 地方產業政策、企業生命周期與技術創新:風險穩定機制檢驗

(續上表)
其次,檢驗風險穩定這一傳導機制,結果見表7。回歸結果表明,風險穩定(LnZ)對成長期企業的創新產出難以產生有效的推動作用,而對于成熟期企業的創新驅動則產生了結構性的影響(僅F.Lnpati系數為正且通過1%的顯著性檢驗)。此外,地方產業政策對風險穩定的促進作用,也僅在成熟期企業成立。這一多重分化的回歸結果使得“地方產業政策→(促進)風險穩定→(促進)技術創新”的機制路徑僅在成熟期企業樣本中,對實質性創新成立而對其余類別的創新影響不顯著。造成這一結果可能的原因是,成熟期企業相對成長期企業有著較為完善的公司治理制度以及風險控制機制,能有效縮短創新活動的周期和降低不確定性,因此地方政府往往對該類企業更為青睞,對其大力幫扶以期提高創新政策的效率。相對地,成長期企業經營與發展面臨著更高的不確定性,而無法僅通過獲得產業政策的關注和幫扶產生相同的平抑風險效果,降低了地方產業政策的創新效應。因此地方政府出于工具理性的考量,也難以對這類企業進行持續性的投入。
最后,本文分析“地方產業政策→研發投入→技術創新”這一傳導鏈條,具體結果見表8。觀察結果可得,研發投入的增加對成長期和成熟期企業的創新產出都具有很強的正向驅動效應(回歸系數均為正且通過了1%的顯著性檢驗);區別之處在于,地方產業政策對于企業研發投入的促進作用僅在成熟期企業成立,而無法顯著提升成長期企業的研發投入水平,使得“地方產業政策→增加研發投入→促進企業創新”的機制路徑僅在成熟期企業成立。這一結果說明,由于成熟期企業具有更為豐富的融資渠道和穩定的市場份額,產業政策更容易關注乃至支持這類企業,從而進一步向企業注入資源,撬動其研發投入擴張,從而高效地促進企業創新產出。反觀成長期企業,囿于內外融資渠道的匱乏,僅以地方產業政策的幫扶難以從根本上解決其創新融資約束問題,因此造成政策效力的鈍化,最終,地方政府降低對成長期企業的扶持力度也就順理成章了。

表8 地方產業政策、企業生命周期與技術創新:研發投入機制檢驗
上述對于政策傳導渠道的分析打開了地方產業政策驅動企業創新的理論機制黑箱。然而,在中國當前“政治集權+財政分權”的“財政聯邦主義”治理框架下,對不同區域中地方產業政策在制定、實施和效力上的差異仍缺乏解釋力。原因在于,上述分析中恰恰忽略了地方政府在不同的政治激勵結構下,發展導向與行為動機對于地方產業政策創新驅動效力的差異性影響。為理順產業政策發揮創新效應的完整邏輯鏈條,本文借鑒周黎安(2004)[45]的“競爭錦標賽”機制,將政府行為邏輯納入分析框架,從刻畫地方政府激勵結構的政治因素和政府運作效率因素出發,對其進行深入地探討。首先,本文從地方的一般性GDP競爭和技術創新競爭角度來考察地方政府的政治激勵:某省所處地區板塊的GDP(總專利申請數)增長率均值減去該省GDP(總專利申請數)增長率所得的差額。如若該差額大于0,則意味著該省的相對經濟(技術創新)績效較差,官員面臨的政治晉升風險就越大,必然會驅動官員為特定指標考核進行競爭,反之則反是(喬志程等,2018)[46]。由此,本文將地方政府激勵結構劃分為兩個層次:一是為“增長而競爭(GDP-Press)”,二是為“創新而競爭(Innov-Press)”。其次,針對企業生命周期階段下的差異,檢驗地方政府激勵結構在“地方產業政策—技術創新”中所扮演的角色。

表9 地方產業政策、企業生命周期與技術創新:政府激勵結構差異下的創新績效
首先,觀察表9中Panel A部分,交叉項(L.Policy×L.GDP-Press)的系數基本不顯著,意味著為增長而競爭帶來的GDP競爭壓力并不能發揮地方產業政策對于企業技術創新的驅動作用。這主要是由于GDP競爭壓力下,地方政府間的晉升競爭主要體現在經濟總量的短期擴張(賈俊雪和應世為,2016)[47],而企業技術創新作為一項長期而高風險的經營活動,當然難以獲得地方政府的關注和政策傾斜。因此盡管部分成熟期企業具有強烈的創新需求和動能,但政府激勵不相容帶來的產業政策導向偏差,使其很難有效推動技術創新。其次,由Panel B部分的回歸結果可知,創新增長壓力與產業政策的交互項在企業成長期和成熟期均顯著為正。這說明無論對哪個階段的企業,來自創新的競爭壓力均有效地促進了地方產業政策對企業技術創新的驅動效應。背后折射出各地方政府在落實經濟動能轉型和創新驅動戰略中,以創新為新的競爭標尺這一特征事實,即地方政府的政治激勵結構正在發生根本性地改變,其目標函數中提升轄區創新產出日益占據較大權重(卞元超和白俊紅,2017)[48]。因此“為創新而競爭”正日益代替“為增長而競爭”,地方政府在創新壓力的驅動下,增加了對創新的偏好,能夠較好地匹配企業創新活動,通過產業政策對擁有較高創新績效的成熟期企業給予更多的關注和扶持。需要特別指出的是,在政府創新激勵的影響下,產業政策在成長期企業中也展現出了高度顯著的創新產出效應(系數均為正且通過了1%的顯著性檢驗),這說明,在“為創新而競爭”的導向下,地方產業政策進一步克服了自身的“后向型”特征,對成長期企業展現出了良好的創新驅動效應。
本文從企業生命周期理論出發,在分析產業政策對企業創新的影響和異質性的基礎上,識別其政策傳導效應,并將政府激勵結構嵌入“地方產業政策—企業技術創新”研究框架。使用2007-2017年中國A股上市公司數據,嘗試提供符合邏輯和中國現實的實證分析及理論解釋。
主要結論如下:一是地方產業政策對提升企業技術創新產出至關重要。地方產業政策力度越大,越有益于提升創新產出。二是地方產業政策對企業技術創新的驅動確實受到了企業生命周期階段特征的影響,呈現出顯著的異質性。而對于所有制和技術差異特征也同樣具有“結構化”的結論。三是從政策效力傳導渠道來看,本文所關注的財政補貼、風險穩定以及研發投入三類渠道均存在與基準回歸一致的結構性特征,即對成熟期企業有效而對成長期企業無效。四是政府激勵機制的變遷是影響地方產業政策創新驅動效力的關鍵性因素之一。其中增長壓力可能扭曲政策的創新驅動效力,而只有在創新壓力下,地方政府方能通過產業政策有效促進創新產出。
本文政策啟示如下:第一,進一步提高地方產業政策制定和實施的精準化,實行差別化政策管理,盡可能提高政策措施與企業生命周期階段要素分配的契合度。具體而言,對于成長期企業,要供給具有前瞻性的產業政策,強化產業政策的支持和引導作用,為成長期企業創新提供較好的基礎條件,減弱產業政策的“后向型”特征偏好;對成熟期企業則應投入更多要素資源,實現政策效力遞增的同時也可提振成熟期企業的創新意愿。當然,精準化與差別化也應貫徹于各產權屬性和高技術特征企業中,以提高創新政策效率;對于衰退期企業,應適當降低政策干預力度,讓市場機制充分發揮功效,實現企業主體的競爭成長和優勝劣汰,避免因產業政策過多干預而為企業的“迎合動機”帶來便利。第二,應當遵循差異化的產業政策供給模式,針對企業屬性特征差異,制定出具有精準導向的產業政策,避免“大一統”式的產業政策管理體制,有效跟蹤評估產業政策的績效,對于那些不利于產業發展、技術創新的低質量政策,應及時清理。特別是針對國有企業和非高技術企業的產業政策,是當前產業政策制定和執行質量提升的重點。第三,打通產業政策同具體政策手段的配套渠道,只有全面的渠道優化,才能為企業創新提供有效助力。應建立起對企業創新活動有效的財政補貼機制、風險穩定機制和研發引導機制,探索產業政策發揮效力的多元化渠道。第四,進一步貫徹和落實地方政府激勵機制的根本性轉變。一方面應把握當前增長驅動轉換中所蘊含的改革需求,全面淡化“唯GDP”目標的考核機制,另一方面則應積極探索多元化的政治激勵機制,尤其是提高創新產出在考核體系中的權重,以適應新時代下地方產業政策功能的轉變,并從國家制度層面對此予以認定。從而降低產業政策內部及與其余政策的沖突和損耗,提升政策效率,全面激發微觀市場主體創新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