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毅,彭文雅
(南寧師范大學 文學院,廣西 南寧 5300001)
民族志文學興起于20 世紀90 年代。近年來,民族志文學的創作與研究活躍,但到目前為止,尚未有對相關研究全面的綜述類成果。筆者不揣淺陋,對近年來的相關研究進行了梳理。
到目前為止,民族志文學的名稱并不統一,它至少有如下名稱:民族志小說、人類學筆記、人類學小說、地方性小說、民族志詩學寫作、民族志書寫、民族志敘事等。
民族志小說的名稱最早應該是由李裴提出來的,她在1999 年的《自述體民族志小說——從〈高老莊〉看中國小說新浪潮》一文中提出了“自述體民族志小說”的概念[1]99。而后葉淑媛在《民族志小說:新時期小說研究的新視域》中正式使用了“民族志小說”的概念,她認為,民族志小說是從人類學的民族志與文學文本的融合這個層面上提出的比較具體的概念,可以從知識性、族群性、審美性、情感評價和文化反思這四個層面來界定[2]66。王萬鵬也比較認同民族志小說的名稱,在《〈炸裂志〉:民族志小說的典范意義》一文中,他對民族志小說的概念進行了界定:“所謂民族志小說,應該是指以文化人類學為理論指導、采用‘民族志’的方式創作而成的小說文本。”并且認為它最大的特征在于表現范式的創新和結構模式的變化,以及民族志研究的基本方法——田野調查等[3]104。
人類學筆記的名稱是潘年英提出的,2001 年,他將他的三部小說《故鄉信札》《木樓人家》《傷心籬笆》合編在一起,命名為“人類學筆記”,由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4]47。
人類學小說的名稱,至少在2006 年已經比較廣泛地使用了,如葉舒憲的《人類學小說熱潮背后潛隱著文化反思與批判精神》,牛曉梅的《人類學小說試論》,權雅寧的《本土人類學小說對批評的挑戰——兼評趙宇共小說〈走婚〉〈炎黃〉》等都用了這個名稱。葉舒憲在《人類學小說熱潮背后潛隱著文化反思與批判精神》一文中,認為人類學小說具有他者性、學術性和爭鳴色彩等特征[5]。牛曉梅在《人類學小說試論》一文中則認為,人類學小說與一般意義上的小說的最大不同是它表現的主題是人類學所關注的原始、異族、文化他者等[6]114-115。權雅寧也對人類學小說進行了界定:“首先是人類學思想的全面貫注,包括人類學的跨文化視野,對地方性知識的重視,對邊緣化、‘他者’的深切關注和認同。其次在文本的內容方面,即對地方性知識、本土文化、邊緣文化諸如巫術、儀式、宗法制度等的充分展示,這種展示不僅僅是表達人類學思想的手段,它本身甚至是目的。第三在獲取資料時,強調田野作業和融入‘他者’之中。”[7]164
地方性小說的名稱是張海云、端智在發表于2008 年的論文《民族志與文學文本的創作——以〈三水故事〉為例》中提出的[8]43。民族志詩學寫作是丹珍草在發表于2010 年的《阿來的民族志詩學寫作——以〈大地的階梯〉為例》中提出來的。在這篇論文中,丹珍草認為,民族志詩學寫作具有獨特的魅力,而且這種魅力主要來源于文本與田野的互文性,視野和方法的獨特性,它本身所蘊含的人文情懷,以及在寫作和表達方面所具有的自由和多種可能性[9]157。此外,民族志書寫的名稱是由張中在《異質同構與民族志書寫——〈格薩爾王傳〉的文化人類學解讀》中提出來的[10]49。民族志敘事的名稱則是由向輝在《龔志祥的“村莊”:基于民族志敘事的理論思考》中提出來的[11]117。
在這些名稱中,人類學小說與民族志小說的名稱影響最大。盡管它們都抓住了民族志文學的核心特征,但都存在著內涵過于狹窄的問題,即它們都只包括小說,而把具有同樣特征的散文、詩歌等排除在外,這顯然是不合理的,因此,此類文學,我們把它們命名為民族志文學比較合適,本文采用的正是這一名稱。
關于民族志文學的發生,目前學術界有兩種觀點。
第一,認為其源于文化人類學的民族志。民族志是文化人類學的手段與成果,它標榜科學,反對修辭、虛構和主觀性,而修辭、虛構和主觀性恰是文學的特征。那么,兩個如此不相容的東西是如何融合到一起的?高丙中在《民族志的科學范式的奠定及其反思》一文中揭示了這種融合的可能性。他認為,民族志的首創者馬林諾夫斯基的科學民族志既包含詩學,也包含政治。前者如馬林諾夫斯基沒有參加完整的庫拉活動,但他的《西太平洋上的航海者》的結構卻是從庫拉交換船隊的準備、出發、遠航、交換、回程以及對這個過程的補充的完整過程來構思的。因此,恰恰是藝術(構思)使“科學”得以實現,科學的民族志與文學并非如我們想象的那樣絕緣。后者如與殖民地官員合作、建構和傳播西方中心主義意識等,從而成了西方殖民統治體系的一部分。因此,民族志先天含有融合的條件[12]80-81。
而劉曉春則具體揭示了這種融合的過程。在《民族志寫作的革命——格爾茲〈深層的游戲:關于巴厘島斗雞的記述〉的意義》一文中,劉曉春認為,馬林諾夫斯基的田野工作日志在1967 年被披露,以及弗雷曼對薩摩亞人的研究的結論與米德完全相反的事實,使民族志是客觀公正的文化描述的觀點瓦解,而格爾茲的闡釋人類學將文化作為意義系統進行研究,并強調民族志是一種人為的認識過程,他的民族志充滿著個人的主觀情感,也正是從他開始,人類學在某種程度上與文學等其他人文學科之間形成了一種對話關系[13]56-57。
李菲的《民族文學與民族志——文學人類學批評視域下的少數民族文學》則進一步探討了民族志的寫作如何與文學融合。李菲認為,1986 年兩本當代人類學反思的標志性著作——《寫文化》和《作為文化批評的人類學》的先后出版,宣告了一個人文學科實驗時代的到來,民族志的寫作范式也由此發生了轉換——由經典民族志轉變為實驗民族志。實驗民族志的文學性轉向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文體,各種民族志小說、民族志散文、人類學詩歌大量出現;二是民族志修辭學轉向,大量文學手法被吸納到民族志的表述方式中。于是,民族志與文學“像兩條并行的河川,在20 世紀后期人文學科的反思浪潮中合流了”[14]22。
第二,認為其源于西方思想的文化尋根運動,主要是葉舒憲持這一觀點。在《人類學小說熱潮背后潛隱著文化反思與批判精神》一文中,葉舒憲認為,在文化人類學發生發展的同時,西方的一批文學家和藝術家也將目光和想象轉向非西方的原住民文化,英國小說家康拉德和美國小說家庫伯是這一領域的先驅者。20 世紀后期的文化尋根派文學寫作,在經歷了后現代和后殖民批判的洗禮后,更加自覺地向文化人類學汲取知識養分,并將人類學所關注的異文化作為創作靈感的新源泉。終于在21世紀來臨之際演化出一股人類學小說寫作的熱潮[5]。
關于民族志文學的產生,多數學者認為源于文化人類學的民族志寫作。考慮到民族志本身的演化,這種觀點是順理成章的。葉舒憲的觀點也并非完全沒有道理,但葉舒憲的觀點的問題在于,尋根派是側重于思想的。民族志文學不僅在思想上有特殊的追求,在具體的創作方法上也有特殊的追求,而這一點,認為民族志文學源于文化尋根派的觀點則沒有予以解釋,恐怕也難以解釋。
民族志文學的特征,是指民族志文學這類創作的總體特點。民族志文學的特征,很多學者做了研究。學者們認為,民族志文學具有如下特征。
一是在創作的內容上,傾向于關注文化,尤其是異文化(少數民族文化)、原始文化、地方性知識等。如葉舒憲在《文學與人類學相遇——后現代文化研究與〈馬橋詞典〉的認知價值》一文中就強調韓少功的《馬橋詞典》對邊緣性弱勢話語中的地方性知識的書寫[15]88-90。李裴在《自述體民族志小說——從〈高老莊〉看中國小說新浪潮》一文中,認為賈平凹的《高老莊》詳細地寫民族文化:“詳細地列舉了這個純漢人的村落的體質特征、歷史淵源、碑刻傳記、文物古磚以及方言土語,并對婚喪風俗、飲食起居如數家珍。這不僅為人類學的幾個分支,考古學、民族學、語言學提供了豐富的研究資料,也是體質人類學與文化人類學研究的獨特素材。可以說,作者是有心為民族文化作傳。”[1]103劉興祿是較早且持續做民族志文學研究的學者,在多篇論文中,他反復探討民族志文學的特征。在他看來,在寫作的內容上,民族志文學側重于寫深蘊著廣博厚實的民族文化沉積的地域生態景觀及衣食住行等民俗事象[16]156-160,側重于寫民族民間語言、民族民間文學、民族民間藝術[17]42-43,側重于寫少數民族的宗教信仰[18]55-58,側重于寫族群記憶[19]102,以及“非遺”[20]74-82等。
二是在寫作的品格上,追求民族志特征。這種民族志特征又分為兩個方面,一是客觀性、真實性,二是知識性。盡管經典民族志的客觀性和真實性被解構,但客觀性、真實性始終是民族志矢志不渝的追求,范式的轉換其實只是真實性實現方式的轉換而已。受此影響,民族志文學也表現出追求客觀性、真實性的特征。如劉興祿在《物界:神奇的現實——新時期少數民族長篇力作民族志書寫特征探析》一文中認為,新時期許多少數民族長篇小說對民族傳統物質文化進行了客觀描述、記錄與書寫,與記錄民族文化的民族志不謀而合,深具民族志特征[16]156。李菲也認為,恰恰是在真實性上的關聯,才使民族志與文學這兩條并行的河川合流,而這個真實,并非一般意義的真實,而是“表達出真實的個體經驗并揭示經驗背后更為深邃的文化意義”[14]22-23。
知識性的特征也同樣來源于民族志,此外,一些民族志文學出于對客觀性、真實性的追求,也把知識性作為手段,于是,知識性就成了民族志書寫的又一重要特征。如葉舒憲在《人類學小說熱潮背后潛隱著文化反思與批判精神》一文中就認為,人類學小說的一個重要特征是學術性和爭鳴色彩,正是小說作者們相對深厚的知識和學術積累,才使得他們出手不凡,顛覆了根深蒂固的正統歷史觀[5]。葉淑媛的《遠古歷史的民族志書寫與文學再現——以趙宇共小說〈走婚〉〈炎黃〉為例》也強調,趙宇共的小說《走婚》《炎黃》對華夏遠古歷史進行了復原,體現出歷史民族志文學的性質,有較嚴謹的知識性。而這些知識性來源于趙宇共對相關神話、歷史古籍文獻資料和研究成果的深入研讀,以及他本人的長期的、扎實的、廣泛的田野考察[21]63-67。
關于民族志文學的特征,目前學術界主要是從這兩個方面來認識的。應該說這確實抓住了民族志文學的主要特征,但民族志文學其他方面的特征目前還很少被提及,這應該是對民族志文學研究還不夠深入的表現。
學者們認為,民族志文學有多方面的價值和意義。
首先,對人類而言,民族志文學能保護和傳承“地方性知識”。如李菲在《民族文學與民族志——文學人類學批評視域下的少數民族文學》一文中就認為,少數民族文學的民族志功能在于保護和傳承了地方性知識[14]24。劉興祿等在《民族文學中“非遺”的民族志書寫及其啟示意義》一文中也認為,阿來的《格薩爾王》對《格薩爾》傳承的描述、阿庫烏霧的《神巫的祝咒》對彝族文化傳承人畢摩和蘇尼關于傳承的描述、潘年英的《木樓人家》《故鄉信札》《傷心籬笆》對貴州侗族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描述,不僅具有民族志特征,還具有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和保護方面的價值[20]75。
不僅如此,民族志文學還能促使人們對現代性進行反思。如丹珍草在《阿來的民族志詩學寫作——以〈大地的階梯〉為例》一文中指出,正是民族志文學能呈現那些被誤讀、想象化甚至污名化的文化,能發現文化的多樣性和對文化進行多重闡釋,阿來才能在《大地的階梯》中對現代性進行反思——人們通過和平的方式,以建設、進步大多數人的幸福和生存的名義,毀滅森林、破壞生態、踐踏信仰等[9]161-163。而李長中在《民族志寫作與人口較少民族書面文學的身份敘事》一文中也指出,人口較少民族書面文學的民族志寫作的根本初衷就在于通過對現代性的批判性反思,重建人口較少民族生存的詩意空間,并在這一空間內擁有完整而明確的身份記憶[22]134。
其次,對文學而言,民族志文學也具有特殊的意義,這首先是它能開拓新的寫作范式,開拓新的寫作內容和新的寫作方法。劉興祿在《民族文學中“族群記憶”的民族志書寫及其啟示意義》一文中認為,民族志文學給正身處困境、前景迷茫的中國小說提供了一個前進的方向,開拓了一個新的生存空間,而民族志文學的敘事策略也成了小說創作的一種新的敘事策略。此外,在凸顯小說重大現實價值和歷史價值及在對人類歷史文化生命之文學表述的方法論上,民族志文學也都有重要的啟示[19]105-106。而葉淑媛在《遠古歷史的民族志書寫與文學再現——以趙宇共小說〈走婚〉〈炎黃〉為例》一文中也認為,民族志文學在文體創新上具有重要價值和意義:它給我們提供了一種跨越多學科多種文體交雜的小說形式,其多學科知識的整合,以及將知識轉化為文學方式的表述,對當代長篇小說的文體變革有重要的意義。其次,民族志文學對文學的民族性建構也具有特殊意義[21]67-68。葉淑媛在《1990 年代以來的民族志小說研究》一文中認為,在新時期文學的民族性建構的整體格局中,民族志小說具有更為獨特的意義。這是因為,民族志小說將“地方性知識”的呈現作為文學本土化的策略,這種本土化策略與建設性的后現代主義倡導在全球化境遇中合流,于是就不僅具有了民族性,還實現了對民族性的超越。而好的民族志小說在承認地方知識和解釋話語自主性的同時,也在努力尋求人類各種文化意義的共通性,這就使中國文學的現代性得以確立。不僅如此,從方法論的層面來看,民族志小說引入人類學“寫文化”意識和民族志書寫方法,還為中國文學的民族性建構和文化傳統的重建提供了范式[23]160-163。
再次,對少數民族及少數民族文學而言,民族志文學提升了少數民族及少數民族文學的地位。李菲在《民族文學與民族志——文學人類學批評視域下的少數民族文學》一文中闡述了上述觀點。在李菲看來,少數民族文學的民族志書寫使其具有民族志功能,少數民族由此獲得作為“文化主體”的文化表述權和解釋權。由此,在中華多民族文學新格局的建構中,少數民族文學因其文化的特殊性,而理應成為多元建構的主體。少數民族文學中的民族志書寫傳承了大量具有本民族特色的地方性知識,這些地方性知識被呈現被理解被尊重,將推動各民族間平等的文化交流和對話[14]24。
民族志文學的價值和意義當然并非只有上面這幾點,隨著民族志文學創作的不斷豐富,其價值和意義應該還會進一步彰顯。
民族志文學自20 世紀90 年代興起以來,其創作已有扎實的實績,相應的批評文章也經常見之于報紙刊物。阿來的《塵埃落定》《大地的階梯》《格薩爾王》、韓少功的《馬橋詞典》、沈從文的《湘西》、張承志的《心靈史》、遲子建的《額爾古納河右岸》、趙宇共的《走婚》《炎黃》等都是批評的熱點。關于民族志文學批評,葉淑媛曾在《民族志小說:新時期小說研究的新視域》一文中提出了應注意的三個維度,即民族志書寫維度、知識性與審美性融合的維度和民族性的借重與超越維度。從實際的批評實踐來看,多數的批評基本上從這三個維度展開[2]66-67。
首先,對作品民族志特征的確認與闡釋。因民族志文學的一個重要特征是對文化的書寫,因此,在對一個民族志文學作品進行批評時,對其民族志特征的確認和闡釋,就幾乎是繞不過去的一個規定動作。如葉舒憲在《文學與人類學相遇——后現代文化研究與〈馬橋詞典〉的認知價值》一文中就特別強調《馬橋詞典》對邊緣性弱勢話語中的地方性知識的選擇與呈現:“從編例上看,《馬橋詞典》只選取了馬橋人生活中部分有特色的語詞,再將這些語詞還原到馬橋村的歷史文化脈絡之中加以詮釋,或引發出具體的人物、事件,或聯系特定的故事、傳說和習俗。這種寫法與其說像詞典類工具書,不如說更像人類學、民俗學家的田野調查作業筆記,且隨處流露出文化比較的研究旨趣,似乎要將語言學史上從未有人開掘過的一座寶藏以其自身特有的魅力展現于世人面前。”[15]89劉興祿的《少數民族小說民族志特征探析——以當代長篇小說〈塵埃落定〉為例》也從阿來的《塵埃落定》對藏族民間語言、民間文學、民間藝術的豐富而細致的描寫確證其民族志特征[17]42-43。
其次,對作品知識性與審美性相融合的情況進行檢視與探討。正如葉淑媛所說,民族志書寫不是民族志,它是文學,它必須具有美學的價值和意義,而不能僅僅是民族志知識性的表達。因此,民族志文學批評要對作品知識性與審美性融合的情況進行檢視、判斷和探討。不少批評正是從這個視角對民族志文學進行批評的。如何小平在《論沈從文的民族志書寫》一文中就對沈從文同樣是以湘西為題材的作品進行了區分,認為這些作品其實可分為兩類,一類是有明顯文化人類學民族志特征的文學作品,如《湘西散記》《湘西書簡》等;另一類是有強烈文學屬性的人類學文化志作品,如《湘西》《川南內江縣第四區的糖房》等。它們的區別在于,前者的主要目的是表達主觀感情,表達對湘西的愛,對湘西美好不再的憂傷與感嘆;而后者則主要是讓外人認識湘西、理解湘西[24]17。董迎春、覃才的《論巴莫曲布嫫詩歌的民族志書寫及其審美價值》對彝族女詩人巴莫曲布嫫的詩歌創作也進行了知識性與審美性融合的深入分析,認為巴莫曲布嫫的詩歌創作既對彝族文化進行了深描,又把這種深描進行了詩性轉換,使其在審美上具有彝族審美的特點,從而實現了民族志與詩學的完美結合,開創了詩歌創作的獨特道路[25]159。
當然,也有學者指出了一些作家作品在這方面存在的不足,如葉淑媛在《1990 年代以來的民族志小說研究》一文中認為,霍香結的《地方性知識》為了追求知識性而降低了文學的人文性和審美性,致使作品的知識性與文學性失衡[23]145。王琳在《藏族民族志小說的文化內涵與文學性反思》一文中也認為,近年來的藏族民族志小說在文學性方面有出現弱化的傾向,致使作品缺乏創造性,失去文學氣息[26]48。杜璐也在《“民族志”書寫:阿來的作品研究》一文中認為,阿來在《瞻對》中以類似歷史民族志的方式,大量引用史料,造成作品歷史真實性與文學性的失衡,是其民族志書寫的缺陷[27]49。
再次,對作品在民族性及超越民族性,獲得世界性方面進行衡量。民族志文學畢竟不是民族志,它是文學。與民族志的目的在于揭示和理解文化的多樣性不同,文學的首要目標還在于引起不同的人——包括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在審美上和情感上產生共鳴。因此,民族志文學就不能僅僅考慮其民族性,還要考慮超越族群的人類性關懷——世界性。不少批評也正是這樣做的。如劉興祿在《民族文學中“族群記憶”的民族志書寫及其啟示意義》一文中就對那些書寫族群記憶的少數民族作家“在弘揚本民族文化時,還以開放的姿態,寬闊的胸懷,將視野投向世界,投向整個人類,開始從人的角度去挖掘民族文化的長期積淀”的做法予以了肯定[19]106。而何小平在《論沈從文〈湘西〉的民族志書寫》一文中也從作者的角度,肯定了沈從文在創作《湘西》時,在文化思想上是文化相對觀與文化整體觀相結合,在文化理解與闡釋上是內部視域與外部視域相融合,從而使《湘西》對湘西文化有準確而深入的理解和詮釋,而外人也能借《湘西》了解和認識湘西[28]77。朱海琳在《回到“人類”:李娟〈羊道〉系列寫作的民族志意義》一文中也指出,李娟的文化書寫中很重要的關懷是尋找不同文化、不同民族、不同物種間令人感動的相似性,李娟對牧民生活的呈現,對世界、生命的找尋,預設是“求同”[29]107。
目前,民族志文學批評也產生了一些質量較高的作品,但不可否認的是,總的來看,民族志文學批評的路徑還比較狹窄,多數批評不夠深入,還停留在較淺的層面上。
通過以上綜述,我們不難發現,目前民族志文學的研究還存在一些不足,其中最主要的是人們把較多的精力用在了對民族志書寫的闡釋上。所謂民族志書寫,是指以民族志的方式來進行創作或寫作。民族志書寫是一種創作方法,就如現實主義、浪漫主義的創作方法一樣。要闡釋清楚這種創作方法并不困難,難的是如何用這種方法創作出高質量的作品。而當前,我們缺少的恰恰是對此類問題的研究。如民族志文學應該具有何種主題?除反思現代性外,它是否還可以有別的作為?民族志文學應具有何種品質?它如何與我們的文學傳統銜接?等等。像這樣的問題,我們研究得還很少。如果這些研究無法取得進展,那么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民族志文學不會走得太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