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以道觀物”看莊子生態(tài)自然觀

孫建民

(安徽大學 哲學系，安徽 合肥 230039)

一、“以道觀物”之探析

(一)何謂以物觀物

以物觀物，是以物之視角觀察天地造化。如此觀之。莊子認為：“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此處郭象注曰：“我自以為是，亦為彼之所非；我以彼為非，而彼亦以自為是也。”[1](P36)因此，以物觀物，是主體自身依其成見觀照世界的方式，往往自貴而彼賤，無法做到將宇宙世界、陰陽萬物道化為一，以致無窮，得到的景象是狹隘片面的。以此為視角，現(xiàn)代人經(jīng)歷兩次工業(yè)革命后逐漸與自然拉開距離，甚至喪失對自然的直接審美感受，在人工物的作用下走向網(wǎng)絡虛擬體驗。在此過程，人類意識上的主體優(yōu)越性不斷擴張，更多的去征服與破壞自然，自然只為人類提供物質(zhì)生活資料，而精神世界被虛擬網(wǎng)絡占領(lǐng)，人類與自然產(chǎn)生了前所未有的隔閡。我們發(fā)現(xiàn)矛盾所在，便欲從古代傳統(tǒng)文化中尋求解決之道。但對我國傳統(tǒng)文化影響最為深遠的儒家文化，雖提出“天人合一”這一哲學前提，但其中“人”之概念，具有比自然更高的道德價值。儒家文化認為，人衍于自然但高于自然，天乃是人之價值本體，其存在本身是為服務于人的。因此，儒家觀物之視角主張?zhí)烊撕弦坏谋举|(zhì)是去內(nèi)在的解決人的存在與價值問題，孟子言：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2](P126)直接指出人類將關(guān)愛擴散至萬物，實則價值立足點仍是恩施萬民，以人為貴。

(二)何謂以道觀物

何為物？莊子曰：“凡有貌象聲色者，皆物也。”[1](P343)另，莊子《知北游》中有言：“有先天地生者物邪？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得先物也，猶其有物也，猶其有物也無已！”夫者，物何于物，非物也。物若無先后之言，則物為物也。而莊子以陰陽氣化為先物，陰陽氣化聚之自然，自然為物之首爾，陰陽聚化為道，則道為先物，無始無終，因此，自然萬物，古之固存，無有之時，無盡之垠。[1](P406)這里，莊子所言之物為與天地并生之一切聲色形象者。何為道？老子曰：“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3](P46)其為混沌之初原始之物，無法形色象成，但又永恒運動，衍生萬物。《秋水》篇中，北海對道的理解是虛通萬物之理也，無始無終，無形無相，變化日新，氣化陰陽，循環(huán)虛空。《天地》篇中又言：“技兼于事，事兼于義，義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1](P219)且“道載萬物”。此處，萬物之根本為道，道直接與天相呼應，具備承載萬物死生變化的能力。次之，何謂道？《知北游》中有文載，東郭子問道于莊周，莊子曰其無處不在，又在其后言之：“道不可聞，聞而非也；道不可見，見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當名。”[1](P403)即，道無形無色無聲，不可名之狀也，夫者，能形色萬物之，物物者是為無物，道哉。莊子之道，承于老子，其內(nèi)化于天地之中，置于萬物之上，是先于一切而存在的，可謂絕對的主宰。

相較于以物觀物，以道觀物則是從道的視角去觀測天地萬物，亦包括人類。《秋水》篇有文：“以道觀之，物無貴賤；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以俗觀之，貴賤不在己。以差觀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則萬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則萬物莫不小。知天地之為稊也，知毫末之為丘山也，則差數(shù)睹矣。”[1](P313)此間路徑，主體不再以物者對立關(guān)系存在，而是認知到物我統(tǒng)一于自然。以道觀物可以有效減少因個體認知差異不足而產(chǎn)生的弊端，很好的體現(xiàn)認知上的兼容性以及對自然生態(tài)整體上的把控性，表達對萬物生命的重視，最終達到“以道泛觀而萬物之應備”[1](P366)的效果。

(三)何謂觀物之道

莊子提出以道之視角觀察萬物，但“道”本身是不可物化掌控之存在，以道識物必先提出相應的方法論，即觀物之道。故莊子從齊物論視角提出“齊萬物、齊是非、齊生死”。

具而言之，其一，齊萬物。物我差別，可以說是人類行徑影響自然生態(tài)的根本所在。《齊物論》中載：“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物情執(zhí)滯，則各云其云，然其所然，雖恢詭譎怪，仍道通為一。[1](P38)此即理雖萬殊，而性同得。其后又云：“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毀也。凡物成與毀，復通為一。”夫者，成毀之因皆于見己失彼，出于人之偏執(zhí)。但物之成毀不定，難論是非，猶可通順唯一也。另，莊子于《德充符》中借仲尼之口論到：“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1](P104)浩然觀天下萬物，各美其美，美之對象、理念不同，所得見解亦有所不同，是非執(zhí)論在于“物”，但觀之以道德層面，則萬物齊同。如上文所述，“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以道觀之，物無貴賤”，即以“齊萬物”之論，取消物我分別，深刻了解事物本質(zhì)所在。其二，齊是非。莊子認為，是非偏見乃是導致我們差別萬物的根源所在，《齊物論》曰：“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物皆自是，故無非是；物皆相彼，故無非彼。[1](P35)無是則無彼，無彼亦無是。何其知物有偏？皆因是非之所存也。因此，個體若能玄同彼我，見彼者如自見乎，對不同事物的對立面認知深刻，則無是無非。文中又道：“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1](P34)莊子認為，所謂是非，皆虛妄之論，世人皆以他為非，用己為是，此謂成心。若欲消解成心，必要以道觀之，在彼我之間反復相明，走出自我中心論，善于接納對立面的存在，達乎于道，方能超越自身，免入是非。其三，齊生死。生死之別可謂古往今來哲學論壇最諱莫如深的話題之一，同樣也是最易引起是非和恐懼之所在，對社會生態(tài)影響深遠。莊子以道觀物，論及事物向始而終的歷程，必要談及死生，此處，莊子以樸素唯物主義視角揭橥死生一體的大道現(xiàn)象。莊子面對妻子的死亡“方箕踞鼓盆而歌”，并頌曰：“察其始而本無生，非徒無生也而本無形，非徒無形也而本無氣。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相與為春秋冬夏四時行也。”[1](P334)莊子認為，人之生死皆乃氣的聚合離散導致，如四時之更替皆乃自然規(guī)律的體現(xiàn)，死亡意味著復歸，與生之初為一也。即《齊物論》中所述：“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為一。”[1](P44)足以見莊子齊同生死，豁達樂觀的態(tài)度。齊生死角度雖有迷信色彩，但亦對客觀發(fā)展規(guī)律有所尊重，在對待生態(tài)問題上值得我們借鑒。

二、“以道觀物”之生態(tài)內(nèi)涵

老子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4](P233)所以，道可謂自然之法則，以道觀物才可通曉宇宙變化之規(guī)律。人類亦是道的衍化物，正確理解觀物之道，不違背自然法則，安時處順，方可做到生態(tài)和諧。

(一)齊萬物——我亦物也的生態(tài)平等觀

齊物本義，即齊同萬物，眾生平等。莊子《山木》篇中，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1](P371)因此，人不為自然，必須受自然規(guī)則的限制，人只有順應自然規(guī)律的變化而變化，像愛護自己一般去關(guān)愛自然萬物，才可做到與天為一。莊子在《至樂》篇中言：“天無為以之清，地無為以之寧，故兩無為相合，萬物皆化。”天無心為清而自然清虛，地無心為寧而自然寧靜，故天地無以為之，因此兩相結(jié)合，萬物化生。[1](P333)天清地寧，得之自然，于天地而言，此處無為也而無不為也，因無為結(jié)合生化而無不為也，得此無為，萬物生成，但凡俗之流，貴己無彼，滯于私欲，何談得之！在莊子看來，人是萬物其一，與他物并無差別，人類自身亦必須守此觀念，將自身看做自然的一部分，我亦物也，方可達至樂之境。

在莊子看來，每一種生物都有其存在的理由，具有自身獨特性，不可剝奪。莊子在《至樂》篇中講述了萬物同種的道理，還列舉了不同情況下的幻化形象：“萬物皆出于機，皆入于機。”[1](P340)因此，我們要像愛護生命一樣關(guān)愛萬物，所求之，正如莊子《繕性》中所言：“當是時也，陰陽和靜，鬼神不擾，四時得節(jié)，萬物不傷，群生不夭，人雖有知，無所用之，此之謂至一。當是時也，莫之為而常自然。”[1](P299)郭象注曰：“人懷無為之德，物含自然之道焉。”物我同一，從而萬物不傷，表達莊子對自然萬物共同的關(guān)懷。

(二)齊是非——道法自然的生態(tài)整體觀

“道法自然”是莊子宇宙觀的最高法則，亦是其生態(tài)倫理觀念的價值基礎(chǔ)，它告訴我們自然是像人一樣有著能動的組織結(jié)構(gòu)，且可以順應其內(nèi)在原則進行發(fā)展變化的有機主體。因此，自然具有相應的主體性地位，其價值應得到體現(xiàn)和尊重。莊子《大宗師》開篇即有言：“知天之所為，知人之所為者，至矣。知天之所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養(yǎng)其知之所不知，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盛也。”[1](P124-125)莊子認為，世間萬物皆衍生于道，亦即自然運行之規(guī)律，因此，人類應以自然為師，以其所知養(yǎng)其知所不知，即所謂：“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是故至人無為。”[1](P392)萬物生成，各有其明法，陰陽兩儀之物化，只需任其自為，道必會應然生成，此亦仲尼之所云：“予欲無言。”知與不知，皆于一體之中，陰陽造化俱全，人類處之自然最好的方式是任其隨天性發(fā)展。

然，人類如何知自然之物性，繼而養(yǎng)其天性？在與萬物共生的世界中，人類主體如何實現(xiàn)在與他物沒有語言為中介的情況下進行交流融通？這就需要人類善通物性，知物之情。莊子《秋水》篇中濠梁之辯對于“游魚之樂”的見解最能體現(xiàn)莊子所言通物之道。濠梁之辯全文，除第一句“莊子與惠子游于濠梁之上”是對情境的介紹，其余皆莊惠二人辯駁之論，看似與辯題無關(guān)，實則起核心作用。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1](P330)即，人類作為獨立存在之個體，與他人精神世界難以有真切體驗，人有主觀是非之情，與他人、物體不會有相等的共情感，對此，郭象解其“不體物性”。而莊子則答到：“子曰‘汝安知魚樂’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反問惠子，你既判斷我不知魚之樂，必認為已體我之情，然我知魚之樂，發(fā)于濠上之景也。此處，濠上之景乃游魚生存之地，亦是莊子觸發(fā)審美體驗，通魚樂之情的機制所在。然則，惠子卻無法達到此種境界，緣其耽于己身，滯于是非。因此，若要觸發(fā)此情感機制，莊子認為：“夫欲免為形者，莫如棄世。棄世則無累，無累則正平，正平則與彼更生，更生則幾矣”。[1](P342)有為之念、養(yǎng)形之欲皆為世之所累，棄世則無累，無累則正理，故而能盡道之玄通。與道為一，方與自然融為一體，和諧共生。

(三)齊生死——安時順天的生態(tài)循環(huán)觀

如上文所述，莊子認為，死生乃氣之聚合離散，如四時之更替，晝夜之迭變，自然常態(tài)也。氣者，老子《道德經(jīng)》有言：“萬物負陰抱陽，沖氣以為和。”[4](P233)將氣看作是陰陽流轉(zhuǎn)中的基本元素，其存在可調(diào)和生命的融通，促進生態(tài)循環(huán)。莊子進言：“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游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1](P11)關(guān)于六氣，郭象對其注解，是集多家之論，又天地四時，又陰陽風雨晦明，又天地之二氣也。莊子欲乘六氣以得逍遙，逍遙之境，茍萬物而不順，亦何往而不通哉！莊子御氣所欲達之境界又可稱為“和以天倪”。《寓言》有文：“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萬物皆種也，以不同形相禪，始卒若環(huán)，莫得其倫，是謂天均。天均者，天倪也。”[1](P496-497)和以天倪，即任其天然之分，世間萬物，死生造化，周而復始，緣其氣也，世人苦尋變化之道，竟得之無理乎，此之謂天倪也。因此，生死齊同，透露了自然運勢，唯安時順天方可得造化循環(huán)之理，人類欲有為而求道，不過空談罷了。

莊子認為，生態(tài)循環(huán)往復，是謂道之所存，實乃本性無為之作，《秋水》篇云：“道無終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虛一滿，不位乎其形。年不可舉，時不可止。消息盈虛，終則有始。”[1](P318)此處將道之循環(huán)與物之死生相并列，死生者，無窮也，人固有心中執(zhí)念，妄計死生之別，然死生之徑路，如虛通之道化，變化日新，無始無終。莊子認為，道始于一，終化歸自然，自然亦如死生循環(huán)，終而復始，無窮盡也。人類對自然之心，應如無為。郭象認為，天地之道，乃混成之道，其循環(huán)任之氣序，榮落盈虛，春秋更迭，自有循理。后世學者承莊子之道提出循環(huán)發(fā)展論，最典型的莫過于漢代名篇《淮南子》，《淮南子·修務訓》中提出：“循理而舉事，因資而立功，推自然之勢。”[5](P913)將事物發(fā)展之理概括為自然造化之勢，《淮南子》通篇認為，造化之道，與制盆產(chǎn)物乃是一個道理，均取之于天地，氣化變之形體，但物之根本仍源于天地，其身寓于天地萬物之中，并在老死消散之時復歸天地，形成新的循環(huán)之勢。因此，文中慨嘆：“夫造化者既以我為坯矣，將無所違之矣……其生我也，將以何益？其殺我也，將以何損。”[5](P309-310)造化之道，損益兼?zhèn)洌四颂炖硌h(huán)，不可違背，蘊含著深刻的循環(huán)造物之道。

三、“以道觀物”之現(xiàn)代生態(tài)意義

人類社會與生態(tài)自然的問題是當今社會不可回避的尖銳話題，人類為謀求短期內(nèi)的效益最大化，使自然生態(tài)滿目瘡痍。而莊子“以道觀物”是以齊物論為基礎(chǔ)，致力于和諧自然關(guān)系，使人之情感、價值和情境融為一體，并以自然為主體，達至和以天倪之境，對當今社會處理人與自然關(guān)系有著重要的啟示。

莊子認為，無論是人與自然關(guān)系問題還是個人生存發(fā)展問題，內(nèi)在根植于人類人為的割裂了自身與自然的聯(lián)系，同時也割裂了身體與精神之間的關(guān)聯(lián)，繼而落入私欲塵網(wǎng)之中。因此，其以道觀物之論讓人看到自身與萬物之間是平等的，即我亦物也，道歸于一，有利于讓人們摒棄人類中心主義思想，從而認知到人與自然應和諧共存的道理。

在日常生活層面，莊子提倡寡欲，安時順天、處物不傷、道化自然的生態(tài)觀念，告誡人們樹立愛護生態(tài)、克己訴求的價值理念，并選擇相應的生活方式。在思想審美層面，莊子借“濠梁之樂”告知人們，若要尋魚之樂，必要將自身生命、情感與所處環(huán)境融為一體，拋卻一切雜念是非，方可得之。同時要維護自然美景的存在，為人類精神之愉悅提供所往之地。在理論層面，莊子有關(guān)生態(tài)保護的發(fā)展理念，尤其是其循環(huán)之道，為當今社會生態(tài)保護法、生態(tài)哲學的建立提供了理論淵源，對我國科學發(fā)展觀的提出亦有幫助。我國任何一項有關(guān)生態(tài)保護政策的提出無不根植于傳統(tǒng)文化。

固然，莊子的諸多觀點在今天看來仍有許多局限性和不足之處，但其人類與自然共生共存的理念是值得推崇的。當今社會，生態(tài)問題是威脅人類生存發(fā)展的關(guān)鍵問題，人類若想在有限的自然環(huán)境下獲得可持續(xù)性發(fā)展，就必須尊重與保護自然，并對自然的保護與發(fā)展負起責任，就像康德所說“人應為自然立法”。[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