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浩 威
(南京大學 歷史學院,江蘇 南京 210023)
2019年6月,張華騰教授48 萬多字的新著《清末新軍》由人民出版社出版發行,獲知這一消息的筆者欣喜萬分:一是筆者對張教授研究的專長領域,如清末新政史、辛亥革命史、北洋史等方面多有興趣,對相關論著多有關注;二是張老師為人為學讓人無比敬仰,其書不能不讀,更須精讀細讀,常讀常翻。于是筆者很快購買一本以先睹為快,讀后感受良多,不吐不快,試評述之。
在《清末新軍》扉頁及其緒論前,作者都引用了毛澤東主席的一句話:“中國軍隊的近代化,我看可以分作三個階段,第一代是清朝末年搞的新軍,第二代是黃埔軍。現在的中國人民解放軍是第三代。”[1]清政府往往被革命者罵作昏庸腐敗、無能無德,而毛澤東同志卻“曾經高度評價清末新軍,給清末新軍以準確的歷史定位”[2]1,這是“我們研究清末新軍的基石”[2]475。畢竟“新軍是中國最早的現代化陸軍,是清末最主要的國防力量”。因此作者開門見山地指出:“限于歷史局限,學術界對新軍的研究與其歷史地位極不相稱。”[2]1這可謂是問題之發端。為什么會出現這種“極不相稱”的情況?盡管國內外學界對清末新軍的研究不乏成果,但作者在“后記”中反思道:“清末新軍之研究,學術界公認是晚清史、中國近現代史方面的薄弱環節,但長期以來沒有突破。”[2]530原因何在?作者認為主要是對清政府、新軍、袁世凱等因素的認識有偏頗和不足所導致。
于此,我們不妨以作者的學術史回顧為基礎,來簡單了解下清末新軍問題的研究現狀。對清末新軍的研究最早始于20 世紀二三十年代,而“新中國成立以來很長時間關于新軍的研究沒有引起研究者的重視”[2]1,這不能不說是個遺憾。直到改革開放后,學界對新軍的科學研究才真正開始。作者指出:“首先,新軍史料的編纂與匯集方面取得了不少成就”,“其次,新軍的研究的視野與角度發生了較大的變化”,尤其是80年代中期以來,新軍研究逐漸多了起來,研究視角“從政治角度轉向政治、軍事兩個角度”,乃至從更加多元動態的視角來看待這個問題[2]1-2,這是個可喜的轉變。但作者筆鋒一轉,遺憾地總結道:“在中國近代軍事史研究中,清末新軍的研究最為薄弱,湘軍、淮軍都有多種專著,而對更具有現代意義的新軍研究還很不夠,至今還沒有一部系統研究新軍的專著。”[2]3除了中國大陸,中國臺灣地區就該問題的研究開始于20 世紀六七十年代。作者著重提到了劉風翰先生的《新建陸軍》《武衛軍》兩部專著,并贊其對新軍的研究是開創性的,但惜有不足。
國內研究情況大略如此,而對于國外學者關于新軍的研究情況,作者指出,西方學者是比較重視的,早在20 世紀50年代已經開始。在緒言和后記中作者都提到了兩本書:鮑威爾的《中國軍事力量的興起》和馮兆基的《軍事近代化與中國革命》。作者推介道:“這兩部著作,是西方研究清末新軍的權威性著作”[2]3,“為后世研究新軍的必讀之書。”[2]531張老師熟讀兩部論著,對兩位作者在西方檔案資料運用方面頗為肯定,并贊其研究方法也是值得借鑒的。不過,作者憑借數十年的研究經驗和功力,認為這兩部經典著作還是有些不足:其一,史料及其運用問題。固然兩位作者在西方資料運用上比國內學者占據了優勢,卻有著其他外國學者一般的通病,即“外國學者所用的中國史料也是有限的”[2]531。另外在史料運用上,西方學者缺乏對新軍本身資料的運用,缺乏對新軍整體和當時復雜政治局勢的研究。其二,政治語境問題。“清末新軍畢竟是中國最早的現代化軍隊,是清末‘新政’軍事改革的碩果,是中國最初的現代化陸軍,研究清末新軍,必須置于晚清尤其是清末‘新政’的政治語境之中,即研究新軍編練,必須與中國遭受西方各國與日本的侵略緊密聯系起來,與中華民族的危機與覺醒聯系起來”[2]531。因此在該書的寫作中,作者特別注意兩個問題:一是力求盡最大努力收集和挖掘新軍資料;二是在論述中將新軍問題置于清末“新軍”的政治語境之中。這里面讀者既可以體察出作者的學術視野與志趣,也可以感受到作者的學術創新與民族情結。
在國內外研究現狀述評末尾,作者總結道,國內外學術界對新軍的研究雖然取得了不少成就,但還有諸多問題尚未解決:第一,研究不系統不全面;第二,不深入;第三,新軍是清末軍事改革的產物,而軍事改革不是孤立的,與其他方面的改革聯系密切,過往研究顯得片面而孤立;第四,新軍史料挖掘還有潛力[2]3-4。作者力圖解決這些問題難點,其問題意識、學術視野及創新之處于此可見一斑。
有鑒于此,張老師指出,“研究清末新軍,總結經驗教訓,對探討我國軍事發展尤其是現代軍事研究有著重要的現實意義”,“深入研究清末新軍是揭開清末民初那段復雜歷史的一把鑰匙”,“研究清末新軍,既是改革開放以來新軍研究的系統總結,同時也是在此基礎上的進一步深入與拓寬”[2]4。故在國內外學者研究的基礎上寫出一部更為豐滿的研究新軍的專著,成為作者的“一個心愿”[2]531。
上文對“清末新軍”問題的研究現狀、研究價值和作者志趣、思路等有所介紹后,我們實有必要對該書的研究視野、理論、方法、內容質量、特點、地位等做一扼要梳理與評價。
第一,在學術水平與質量上,《清末新軍》是部嚴肅的學術著作,具有相當的權威性。該論著是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清末新軍研究”(09BZ029)的最終成果,既是個人重要的最新成果,也是向學校、社會、國家交出的合格而令人滿意的一份答卷。
第二,在花費時間與功力上,《清末新軍》從課題申報成功到搜集史料與構思、寫作及出版發行,用時近10年,時間久、思考深、功夫足,是“十年磨一劍”的大作。“《清末新軍研究》課題從2009年公開發布至2015年完稿,整整寫作了六年。從2016年結項至今(2017年)又忽忽過去了近兩年而沒有出版,原因只有一個,就是想追求完美”[2]530。不過世間少有十全十美事,完美主義的作者最終應出版社與讀者期待,“只好抱著遺憾而出版”,至于完善事宜則留待以后了。
第三,在思路、視野與角度上,該書有許多優點與特色。實際寫作中,作者的研究思路格外明晰。從另一個角度講,作者在研究思路上其實是把該書內容作了微言大義的概括:甲午后至清亡,清政府編練新軍取得一定成效,而袁世凱影響下的北洋軍成為新軍主體。“新軍的編練不僅大大影響了清末政局,同時也對民初政局造成了極大的影響”[2]4-5。
作者的視野是開闊而宏大的,角度是多元而立體的。《清末新軍》一書不僅將政治角度轉到政治、軍事兩個角度上進行探究,實際上以政治史、制度史與軍事史角度為核心軸,輔之以社會、經濟、文化等各個層面來進行全面考察。誠如來新夏先生所指出的那樣,無論對于清末新軍史,還是北洋軍閥史,其研究“既要從軍事角度,更要從政治、經濟、思想意識諸方面統一考察其發展脈絡和對中國近現代史進程的重要影響……這種宏觀的整體研究可以給人們一種完整、系統的認識”[3]。作為馬克思主義的踐行者,作者用聯系、發展的眼光看待與研究“清末新軍”,尤其注意新軍與清末民初社會各方面變革的聯系,注意新軍與清末民初社會轉型與變遷發展的聯系。
倘若再細細發掘,作者在視野與角度的創新點,我們或可發現兩個更有價值的東西:其一,作者是以全球眼光,從世界史視野,從“中國陸軍現代化的視角來研究新軍”的;其二,該書是首次從軍事角度專門研究清末新軍的專著,是中國近代軍事史的大著;其三,該書從清朝政府的正面角度切入,而不是傳統的辛亥革命史的背景,即在“清末‘新政’的政治語境之中”,給予清末新軍全面系統的考察;并另辟專章來論述清末新軍的歷史地位,作者用相對準確的歷史定位,高度評價新軍對清末民初乃至近現代中國所產生的重大影響。
第四,從史料、史觀、史論、方法等方面來看,《清末新軍》一書有諸多特色。
首先,在史觀、史學理論方面,馬克思主義的唯物史觀是作者研究的基本史觀,現代化理論是作者研究的基本理論。作者認為“用現代化理論和研究方法,從世界陸軍現代化、中國陸軍現代化的視角研究新軍,基本上解決了其困惑”[2]531。在史學方法上,作者的方法是綜合多元、靈活務實且不拘一格。該研究以歷史唯物主義為指導、以現代化為視角,結合歷史學、軍事學、政治學、社會學、計量史學、比較研究等方法,宏觀研究與微觀研究相結合,力求給清末新軍一個準確的歷史定位。
其次,在史料搜集與運用上,作者更是廣泛搜羅內外史料,并予以充分有效而靈活和諧的運用。作者不僅盡最大努力收集和挖掘散見于中外政府檔案、重要人物文集、日記、年譜、簡報、報刊、通訊、電報、家譜、碑刻等處的新軍資料,還利用新發現的未刊新軍史料,在以往新軍研究基礎上拓展新軍研究的深度與廣度,如新軍訓練中的逃逸與懲處、新軍中的外國軍事教官、新軍軍銜制度、新軍的退伍與安置、新軍的戰術、新軍的通信聯絡等[2]6-7。
在新材料的基礎上,作者發現了很多新問題并提出了新見解。盡管如此,作者“最為主要的遺憾,就是史料”[2]531。誠如作者嘆息道:“由于第一歷史檔案館資料有限,對練兵處、陸軍部未刊檔案資料未能系統完整爬梳。另外,由于外語水平的制約,對有關清末新軍的外文檔案資料利用有限。史料的制約在一定程度上制約了我的寫作。”[2]531當然,作者在這其中多有謙虛,但那種追求完美的心卻讓人感動和敬佩。
再次,史論上,在前人研究基礎上,作者提出了許多有見地、引人深思的見解。限于篇幅,略述幾例。第一章講湘、淮軍的弊端時,作者指出當時洋務派只注重引進先進武器,而“對兵制的根本變革沒有加以注意”[2]23,這實際上從軍制史上回應了洋務運動失敗的重大原因。第二、三章新軍的編練上,作者不僅考察并贊賞了袁世凱在練兵上的功績,對張之洞及其自強軍也多有考述和評論[2]45-72。另外,作者還一一考察了各省的練兵情況,并給予了肯定[2]72-102。第四章,對各省督練公所,作者指出,督撫的練兵權實際被架空,軍事參議官才是權力人物[2]45。第五章,作者引其原來文章并指出,河間、彰德會操“對中國、對世界都產生了重要影響”[4]91,實為深刻觀察與洞見。對新軍的營制與餉章,作者強調這是練兵的制度與物質保障[2]259。第十章,作者頗有見地的點出,本土軍校培養的軍官與留學歸國的士官生群體,深刻影響了清末民初的政治與社會[2]355-413。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清末新軍》的研究有著很多難點,但難點促使作者有更多的突破與創新。張老師雖年已花甲,但其研究熱情依然高漲,勇于攀登學術新高峰,敢于啃硬骨頭,令后來學者欽佩萬分。因思路、主題與內容之緣故,該書的重點鎖定在“新軍的編練”、軍事角度下的“中國現代化的軍隊”,而重難點鎖定在“新軍的歷史地位”以及資料的搜索上[2]5-6。
該書利用新發現的未刊新軍史料,在以往新軍研究基礎上拓展新軍研究的深度與廣度,全面系統地深入研究清末新軍,在新軍研究中尚屬首次[2]6,從而彌補了學術界相關研究的不足。或許人們在閱讀《清末新軍》這本論著后,會對清政府、新軍、袁世凱有新的感受和看法;即使是一點點,竊以為該書的意義已然實現,作者的部分愿望也已達成。
結合該書主要內容,尤其是最后一章,筆者也有些疑問與思考,限于篇幅,現擇要列舉如下:1)湘、淮軍也有“新”的地方,新在哪里?新軍之“新”作者給予了充分的研究,過往顯然被人們大大忽略了。2)作者也提到,固然袁世凱在練兵上貢獻至大,然李鴻章、張之洞、劉坤一等大臣的貢獻不能忽視。3)作者的研究主題是清末新軍(陸軍),那么海軍呢?結合現實,晚清以來的海軍問題也應重視,這一點作者在書中也有所提及,只是礙于研究主題未能深入。所幸學界不少學人已經在做北洋海軍的研究了。4)在末章第二節作者提出,“編練新軍加強了中國國防力量,加強了清王朝的統治,同時也導致了清王朝的覆滅”[2]478,這是作者重要而精彩的結論之一,實際也是個充滿矛盾、容易引起困惑的問題。
就筆者提出的第四個問題,即清政府精心培育的新陸軍衛兵為何會成為“清王朝的掘墓人”[2]480?這一問題值得好好探究。張老師早年對此有過思考,并結合本書也有所闡釋與論述,然給出的答案有待豐富。因此,就該問題簡單梳理一下其他學者及張老師的早年論述。李細珠教授曾在論著《張之洞與清末新政研究》的第八章結論部分,做過精彩而深刻的總結與思考,得出“種瓜得豆”的結論。李教授分別從清政府、辛亥革命、中國政治近代化等角度分別做了扼要而深刻的概論[5]。的確,清廷“編練新軍在維護清王朝統治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2]478。然而,張老師同時指出,清廷有許多問題與矛盾并未解決,尤其是中央與地方的關系。清廷借著新政發展各項事業的同時,實存有集權于中央的企圖,其“編練新軍,集中軍權于中央,形式上加強了王朝中央集權”[2]483。可是自兩宮駕崩后,清朝貴族里多志大才疏之輩,無能也無力實現宏大欲求,反而失策、失德、失人心,最終使得王朝滅亡。“新軍的組織性強、戰斗力強、觀念較新的特點,自然成為政權更替中的決定力量。從新軍自身素質和特點來看,清政府編練培養的新軍,最有可能成為推翻清政府的潛在力量”[2]484。這一點已為當時學人所認識到。如費正清指出,新政雖也取得了不少成就,但改革中出現的一系列問題,如經濟與社會問題,央、地矛盾,滿、漢矛盾,民族矛盾等,“清政府不僅不能解決面臨的現實問題,反而一再失誤,激化了各種矛盾。尤其是以滿洲少壯派貴胄為核心的清廷一味擴張皇權、貴族特權,拋出‘皇族內閣’,使人們對清政府失去了希望”。上層統治者、各地督撫、紳商等勢力各有打算,“改革反而促成了王朝的滅亡”[6]。張教授早年也指出,最終“清王朝被推翻,源于革命黨、立憲派、北洋集團”及其他地方勢力的聯合[7]36,“是合力作用的結果,而不僅僅是革命黨人一方的力量”[8]112,而新軍在其中起了關鍵性作用。
“共和之發軔也,主動于黎軍(湖北新軍),波動于各省志士,然原動力則孫、黃諸君也。共和之解決,主動于段軍,被動于各軍將校,然其原動力則廖(少游)、靳(云鵬)諸君也”[2]489。從某種意義上講,南北新軍合力,推翻了清王朝的統治。清廷覆亡,新軍仍在,其影響絕不會止步于清,自然延續至民國。所謂的改革即是權力與利益的再分配與調整,勢必造成新舊勢力的分化與組合,誠如作者指出,“清末新軍軍官群體,是清末‘新政’的最大利益群體,是清末崛起的顯貴”[2]497。這些人辛亥革命后多成“功臣和既得利益者”[2]502,并對民初的政治與社會造成重大影響。
作者的闡釋與論述是相當令人信服的,然而筆者一時之間很難給予透徹深刻的理解,也很難達到作者的高度。你自以為理解的時候,山是山,但透過深處,山又不是山,這其中其實關聯甚多,復雜無比,可能需要更多的經歷與閱讀才能真正理解透徹。也正因此,《清末新軍》在讓讀者有新收獲的同時,也讓讀者有更多的疑問和思考,這應是一本好書的價值與魅力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