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價理論視野下英美政治新聞人際功能探略
——以《華盛頓郵報》和《衛報》的華為事件報道為例

朱雍華，朱 雷

（1.華東師范大學 外語學院，上海 200241；2.復旦大學 外國語言文學學院，上海 200433；3.上海政法學院 語言文化學院，上海 201701）

新聞使人們更便捷地知曉政治動態的同時，還被記者用來操縱讀者，權力關系和意識形態也被無形融入其中。人際功能涉及人們如何用語言資源協調社會關系，因而被記者運用，來影響讀者對政治事件的態度。故通過對比分析不同政治立場的政治新聞，研究記者如何運用語言資源實現人際功能，有利于幫助讀者解讀記者的真正意圖和其中所隱含的權力關系和意識形態，從而更好地理解語篇。

國內外學者在Halliday[1]的基礎上，對人際功能模型進行了擴展。如李戰子通過認知的、評價的和互動的三方面考察人際意義的語義范圍[2]；李戰子還發現了除語氣、情態之外的另外五種可實現人際功能的語言資源[3]。再如Martin 從詞匯層面探索語義，建立了評價系統，它包含三個子系統：態度（Attitude）、介入 （Engagement）和級差（Graduation）[4]35，其構成如圖1。

圖1 評價資源概況[4]38

Martin 的評價理論問世后，一些學者便對其進行了闡釋和應用。如王振華介紹了其產生的緣由、背景、理論框架及其運作，并展望了其未來的適用性[5]；又如白曉玲對比分析了中美政治新聞的語氣、情態、態度、介入和級差系統[6]。李曉雪、黃滔分析了特朗普和希拉里首場總統辯論的介入系統[7]，等。

但是前人研究的政治新聞皆取材于一個西方國家報社和一個東方國家報社，雙方政治、文化差異明顯，語種差異也影響了語篇的可比性；且僅少數對比研究闡述了差異原因，卻因簡單歸咎于政治、文化而不具足夠的說服力。為彌補前人研究缺陷，本文語料取材于母語相同的兩個西方國家報社，并將差異原因落到記者意圖本身。

一、理論框架

本文采用Martin 評價理論中的態度系統和級差系統作為理論框架。態度系統涉及語言使用者對描述對象的態度，是評價系統的核心，包含三個子系統：情感（Affect）、判斷（Judgment）和鑒賞（Appreciation）。情感是態度系統的核心，指對行為、文本或過程及現象做出的情緒反應，可分為快樂/非快樂（un/happiness）、安全/非安全（in/security）、滿意/非滿意（dis/satisfaction），分別涉及心中事、社會幸福和人生追求。判斷用于規范提議中關于約束行為的情感，可分為社會評判（Social Este em）和社會約束（Social Sancti on），前者與行為規范（Normality）、做事才干（Capacity）及堅忍不拔性（Tenacity）有關，后者與真實可靠性（Veracity）、行為正當性（Propriety）有關。鑒賞用于規范命題中關于事物價值的情感，可分為反應（Reaction）、構成（Composition）和價值（Valuation）。反應包括影響（Impact）和質量（Quality）；構成包括平衡（Balance）與復雜度（Complexity）。以上態度資源都能分為積極和消極兩種情態。

級差系統是聯結評價系統三個子系統的重要橋梁，其運作是一個分級過程，在此過程中，情感被擴大化，而范疇被模糊化[4]35。它包括兩個子項，即語勢（Force）和聚焦（Focus）。語勢涉及強度和數量的評估，強度的評估被稱為強化（Intensification），與質量、過程或可能性、經常性、傾向和義務的言語情態有關；數量的評估則被稱為量化（Quantification），涉及數值的大致衡量和基于實體尺寸、重量、分布或距離的描述。語勢的基本框架如圖2。聚焦根據典型性和準確度來評估不可分級的評價資源。通過聚焦資源，經驗性范疇的典型性或明顯化（sharpen），或模糊化（soften）。“rue”“complete”等資源可使典型性明顯化，“sort of”“about”等資源則會使典型性模糊化。

圖2 語勢基本框架圖[4]41-151

二、研究方法與步驟

筆者從《英國金融時報》《衛報》《華爾街日報》《華盛頓郵報》中搜集了25 篇題材類似且發刊日期接近的政治新聞，采取單純隨機抽樣 （simple random sampling） 的方式抽取了4 篇新聞報道作（《華盛頓郵報》和《衛報》各兩篇）為語料，形成兩個微型語料庫，共計3761 詞。語料處理方面，筆者進行人工逐詞用特定符號標注各類語言資源，再利用Microsoft Word 軟件的查找功能自動統計出語言資源的頻次。最后，分別計算出兩報中每類語言資源所占比例。本文通過定量研究，得出《華盛頓郵報》和《衛報》中語言資源的分布頻率；通過定性研究，歸納出語言資源分布的總體特征，并分析此分布差異形成的原因。本文致力于解決以下3 個問題：

① 語料通過哪些語言資源實現人際功能？

② 語料中語言資源的分布如何？

③ 造成兩報政治新聞中語言資源分布差異的原因是什么？

三、研究結果與差異分析

（一）研究結果

如表1 所示，判斷資源在兩報中都占比最大；情感資源占比最小，在《衛報》中稍多。相對而言，《華盛頓郵報》中鑒賞資源更多，幾近判斷資源；而《衛報》中判斷資源更多，遠多于鑒賞資源。

表1 《華盛頓郵報》和《衛報》態度資源分布

情感系統中，安全/非安全資源占比最大，尤其在《衛報》中；滿意/非滿意資源占比最小，《華盛頓郵報》的快樂/非快樂資源、滿意/非滿意資源較《衛報》多；快樂/非快樂資源都涉及消極情態。安全/非安全資源在兩報中也都涉及消極情態，主要通過“concern”“doubt”“trouble”來表達。滿意/非滿意資源在《衛報》中只作為消極情態資源出現了1 次，而《華盛頓郵報》中的3 處都涉及積極情態。例如：

例1 Beijing has been outraged by [Affect: -happiness]the U.S.pursuit of Meng, the daughter of Huawei founder Ren Zhengfei.（《華盛頓郵報》1.30）[8]

例2 Although President Trump had suggested he was willing to [Affect: +satisfaction]help secure Meng’s release if China met his demands for a trade deal…….（《華盛頓郵報》1.29）[9]

例1 中的 “been ou traged by”是非快樂資源，表現了北京方面對于孟晚舟被美方起訴的高度不快情緒。例2 中用滿意資源“was willing to”傳達出美國前總統特朗普樂意承諾協助確保孟晚舟的安全，前提是中方滿足其貿易方面的需求。

社會評判資源在《華盛頓郵報》中更多，而社會約束資源在《衛報》中更多，盡管其占比接近?！度A盛頓郵報》中，堅忍不拔性資源占比最大，真實可靠性、行為正當性資源也較多；而《衛報》中，行為正當性資源占比最大，堅忍不拔性資源位居第二。兩報都鮮有使用行為規范、做事才干資源，行為規范資源在《華盛頓郵報》中出現的3 次，均表達積極情態，如“familiar with”；而《衛報》中的2次，均表達消極情態。大多數做事才干資源都體現了高度的消極情態，如“been c ompounded by”；積極情態的體現則不直接，如“Everyone knows the answer”。堅忍不拔性資源大多表達積極情態，如 “seem determined to”。行為正當性資源大多表達消極情態，如“in vi olation of”。真實可靠性資源在《衛報》中只出現了2 次，《華盛頓郵報》中卻頻繁出現，且大多表達消極情態，如“falsely stated”。例如：

例3 The US has been wary of [Judgment: +Tenacity]Huawei’s government links since at least 2010, with the former head of the CIA claiming evidence of espionage…….（《衛報》1.28）[10]

例4 “……Huawei and me personally have never received any request from any gover nment to provide improper [Judgment: -Propriety]information,” he said.（《衛報》1.30）[11]

例3 中的“been w ary of”是堅忍不拔性的體現，反映了美方對華為公司及中方長期堅持的防備心理。例4 中的“improper”直接暗示了消息來源的非正當性。

鑒賞系統中，復雜度資源在兩報都占比最大，且都是消極情態資源；影響和價值資源也頻繁使用。不同的是：《華盛頓郵報》中，平衡資源占有一定比例，質量資源很少使用；而在《衛報》中，平衡資源很少使用。影響資源在《華盛頓郵報》中使用更多，且大多體現積極情態，如“pretty significant”。質量資源大多表達消極意義，如“an ugly showdown”。表達積極和消極情態的平衡資源占比接近，前者通過“acceptable”“adaptable”等資源實現，后者通過 “risks”“partial”等資源實現。價值資源在兩報中占比接近，積極和消極情態資源比例也接近。積極情態通過“the la test”“available”等資源實現，消極情態通過“impasse”“lower”等資源實現。例如：

例5 O utside Ch ina, H uawei’s trou bles ha ve spre ad in re cent months i nto an international w eb of allegations, threats and bans that would have destroyed a less powerful [Appreciation: -Impact]company.（《衛報》1.28）[10]

例6 Critics say Huawei’s rapid expansion is suspicious [Appreciation: -Complexity].（《衛報》1.30）[11]

例5 中用“less powerful”表現了消極影響，暗示華為公司勢力有所削弱。例6 中使用“suspicious”這一消極的復雜度資源，揭示了記者對華為公司迅速發展的正當性的懷疑。

如表2 所示，兩報的語勢資源都遠多于聚焦資源。聚焦資源在《華盛頓郵報》中僅出現4 次，均為明顯化資源，《衛報》中未出現。強化資源在《衛報》中最多，在《華盛頓郵報》中位居第二；量化資源在《華盛頓郵報》中最多，在《衛報》中位居第二；但強化和量化在兩報中占比接近。聚焦資源只出現于《華盛頓郵報》中，且均為明顯化資源。例如：

表2 《華盛頓郵報》和《衛報》級差資源分布

例7 “There are so many [Force: Qua ntification]d oubts,” sa id Li Dato ng, a comm entator and form er journalist.（《衛報》1.28）[10]

例8 “There’s still a pretty [Focus: Sharpen]significant gap on structural and tech transfer issues,”…….（《華盛頓郵報》1.30）[8]

例7 的“many”與數額有關，暗示華為公司結構引發了眾多疑慮。例8 中的程度副詞“pretty”充當了明顯化資源，暗示了美方認為華為公司機構轉移和技術轉移間存在著重大差距。

（二）差異分析

《華盛頓郵報》記者使用了更多的鑒賞和社會評判資源，在確?？陀^性、合理性的同時，根據國家利益評估華為公司的行為是否可靠、有價值，目的是使新聞更具權威性和社會影響力，從而讓讀者信服。就情感系統而言，記者使用更多快樂/非快樂、滿意/非滿意資源，營造“文中的讀者”（reader-inthe-text）[12]效應，喚起讀者的共鳴，從而使其觀點更易滲透。但僅有的3 處滿意/非滿意資源和3 處行為規范資源都具積極意義，記者一方面潛移默化地表露了美方愿意與中方合作的態度，另一方面也并未因直接擺明態度而削弱制裁華為公司的立場。《華盛頓郵報》記者使用了更多影響、平衡資源，并用聚焦資源強調華為事件對美國利益影響之大。《衛報》記者則用更多的情感和社會約束資源來表達情感，極力喚起讀者共鳴，并側面向美方傳遞支持信號，借此強化兩國盟友關系。雖然記者使用了更多情感資源，但大多為安全/非安全資源，從客觀上突出華為事件對英國也造成了消極影響，但避免與中方發生直接利益沖突。記者使用了更多的行為正當性、質量資源，且大多表達消極意義，是為了使讀者相信英國站在道德制高點，轉移讀者注意力，以掩蓋英方扶持政治伙伴的真實目的。記者意圖的差異反映了英美與中方權力關系的不同，兩報記者均從經濟利益出發，用話語操控讀者，反映出資本主義私有制體系并不能使媒體成為政府的傳聲筒。兩報記者對華為事件的態度近乎相同，反映出英美權力關系之密切?！缎l報》記者只是客觀地說明華為事件對本國影響之大，并未主觀表示不滿情緒，反映出英方的政治立場與華為事件并非直接相關，而美方才是華為事件的直接利益相關方。

為了彰顯對法制的強調，《華盛頓郵報》記者使用了更多的真實可靠性資源，使報道更具可信度和權威性?！度A盛頓郵報》記者使用了更多的量化資源，以使表達程度更具象化，而《衛報》記者使用了更多的強化資源，以增強表達程度，但雙方記者都是為了迎合本國公眾的思維方式。《衛報》記者傾向于基于倫理做出判斷，也鮮有使用快樂/非快樂、滿意/非滿意資源，除上述基于強調客觀和避免利益沖突的意圖之外，還為了迎合英國人保守、嚴肅的話語風格。

四、結語

就態度系統而言，情感資源使用最少，判斷資源使用最多；鑒賞資源在《華盛頓郵報》中略多，接近判斷資源所占比，而《衛報》中的判斷資源遠多于鑒賞資源。就級差系統而言，語勢資源遠多于聚焦資源；聚焦資源出現頻率極低。兩報中語言資源分布差異主要源于記者意圖的差異，同時也反映出兩報代表著不同的權力關系和意識形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