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新 崗
(衡水學院 書畫藝術博物館,河北 衡水 053000)
展現于諸君眼前的這棵古柏(圖1),老干虬枝,雄奇渾厚,剛毅挺拔,撼人心魄,雖有些膚剝心枯,卻依然枝葉蔥郁,古雅之雄姿、猶如鐵石之枝干,彰顯其赫赫高齡,盡顯其歷經歲寒而不凋,閱盡千年滄桑,更現其不屈不撓之堅韌頑強,令人肅然起敬。不由得想起乾隆帝那句“既成圖畫復吟詩,漢柏精神那盡之”,遂即興打油詩一首:古柏魂靈漾枝杈,龍脈盤根歲歲發,柯如青銅根似石,仰天俯地蔭華夏。以獨立一棵古柏入圖,不設任何背景鋪陳,端莊大氣,當有特殊寓意,怎奈詞匱言乏,難以盡表胸意。

圖1 《古柏圖》
此圖左右邊緣共鈐有六枚印鑒(圖2),鈐于畫面左側有三枚鑒藏印,自下而上分別是“休寧朱之赤珍藏圖書”朱文印、“念云堂”朱文印和“真賞”朱文印;鈐于畫面右側邊緣亦有三枚鑒藏印,自下而上分別是“高士奇圖書記”朱文印、“英元曾藏”朱文印和“熙載平生珍賞”朱文印。此六枚鑒藏印各有其主:“真賞”印乃明代成化、嘉靖年間著名書畫鑒藏家華夏的鑒藏印。華夏,字中甫,一字中父,號東沙子、東沙居士,無錫人,其與文徵明、祝允明等書畫家多有交往,于書畫鑒別有“江東巨眼”之稱。“休寧朱之赤珍藏圖書”印乃明末清初著名書畫收藏鑒賞家朱之赤的鑒藏印。朱之赤,字守吾,號臥庵 別署煙云逸叟,安徽休寧人,學識淵博,不僅通天文術數,更精于鑒別書畫,收藏頗富。“念云堂”和“高士奇圖書記”兩枚印鑒乃康熙帝近臣、官至一品、禮部侍郎兼翰林院學士高士奇的鑒藏印。高士奇(1645-1704年),字澹人,號瓶廬,又號江村,一生效忠于康熙帝,能詩文,擅書法,精考證,善鑒賞,所藏書畫甚富且在文史哲諸方面都有突出貢獻。“英元曾藏”印乃咸豐、同治朝累官理藩院左侍郎、刑部右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的正黃旗人英元(1817-1874年)的鑒藏印。據《黃牧甫印譜》可知,此印為少負盛名的篆刻家黃士陵25 歲前為英元所刻。“熙載平生珍賞”印乃晚清集篆刻家、書法家、收藏鑒賞家于一身的吳熙載的鑒藏印。吳熙載(1799-1870年),原名廷揚,字熙載,后以字行,又改字讓之,亦作攘之,號讓翁、晚學居士、方竹丈人等,江蘇儀征人。

圖2 鈐于《古柏圖》上的六枚鑒藏印
依以上五位各自在世時間并聯及吳熙載晚年落魄窮困潦倒不得不賣盡其所收藏這一史實,可以清晰地列出自明成化至清光緒四百年間《古柏圖》的流傳遞藏路徑:華夏—朱之赤—高士奇—吳熙載—英元,至于成化朝華夏之前的流傳惜暫無從可考。
首先,此《古柏圖》為水墨淡設色紙本,縱136cm,寬72.8cm,從六枚鑒藏印的鈐蓋均處于邊緣位置,可以斷出目前的《古柏圖》自明成化年間華夏收藏至今畫面無有縮減,盡管此圖晚清時期流落到日本,被日人揭裱成日式裝裱,今又回流而來。然從此古柏的根部表皮刻畫、枝杈蔓延的走勢,不難看出目前此圖并不完整,也就是說此《古柏圖》在明成化之前應該是樹根部缺少了至少10-15cm。這不僅可從根瘤的走勢顯而易見,而且從根部左右的雜草之現存亦可分析出,即現存的左側雜草置于樹干中心之后,而右側雜草已置于樹根的后側,可以斷定古柏根部缺少的同時,亦有數叢雜草一并缺失;還有,從樹冠兩側的枝葉走勢判斷,左右亦應各缺失了至少10cm;再從畫面布局來看,上部應缺失了15-25cm。如此推斷,此《古柏圖》誕生至明成化年間華夏收藏之前,應該是近乎六尺整紙(180*97cm)的巨幅作品(圖3)。究其何因導致此圖四周如此大的缺失,不外乎是因年代久遠、閱歷滄桑致使邊緣殘破揭裱割齊,如此反復所至。也導致應落于邊側的作者款識遺失,甚至明成化以前的應鈐于畫面邊角的鑒藏印亦一并遺失,造成《古柏圖》作者佚名及明成化年間華夏 收藏之前的遞藏無從可考;再者,以一棵獨立的古柏入圖,充盈全幅,且 不設任何背景鋪墊,如此構圖,定寓有諸如封賞或堪為國家棟梁之才者自勵等特殊含義,非一般文人畫所能表達,亦絕非尋常百姓家哪怕是小官小吏家所能擁有,極可能是宮中或高門府第中的“貼落”。

圖3 《古柏圖》于明代成化朝之前被缺失示意
還有,觀其筆法古拙、筆力遒勁,構圖端莊大氣,古意盎然,絕非出自一般畫家所能為之,亦不應是出自文人畫家之手,應是出自恪守規矩的宮廷畫家之手,而且絕非元明之物。且從風格分析判斷,此圖作者應是中原人而非江南人。另外,發現于三兩枯枝梢部和主枝邊側有少許補筆,蓋屬后人補添,略顯有失諧和,然瑕難掩瑜。
還有,細觀《古柏圖》所用宣紙(圖4),為典型的宋代竹紙,這為《古柏圖》的斷代不僅提供了上限佐證,還對《古柏圖》的產生年代有所補證。

圖4 《古柏圖》所用宣紙局部(放大5 倍)
綜合以上諸因素,將《古柏圖》斷代為南宋晚期、出自宮廷畫家之手,應不牽強。不知諸君以為然否?
關于《古柏圖》是否有原型、原型是否還存在、原型究竟是哪棵古柏,一系列問題成為筆者就《古柏圖》斷代及流傳考之后的腦際縈繞者。于是查典翻籍并通過微信朋友圈發出“英雄帖”,遍尋古柏,嶗山柏、岱廟柏、嵩陽柏、黃帝陵古柏紛沓而至,形狀各異、千姿百態,令人驚嘆不已。綜合考量,認真比對,發現此《古柏圖》與位于河南省鄭州登封市嵩陽書院的相傳被漢武帝所封“大將軍柏”(圖5)高度相似。此柏目前高12 m、胸圍5.4 m、冠幅16 m,樹冠濃密寬厚,郁郁蔥蔥,猶如一柄大傘遮掩晴空。還應說明的是,目前的大將軍柏樹身呈自北向南斜臥狀態,而《古柏圖》卻是自南向北對其寫照,且《古柏圖》早定格于七八百年前的南宋,而現實中的大將軍柏又歷經了七八百個寒來暑往的生存與生長,故二者有些許差別亦不難理解。

圖5 大將軍柏(自北向南攝)
值此辛丑龍抬頭日,草就《古柏圖》提出拙見,以避金混砂粒、寶埋污泥之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