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穎
(中國社會科學院 民族文學研究所,北京100732)
北宋壯族首領儂智高曾率部抗擊交趾入侵廿四載,是一位心向中國、積極捍衛國家領土完整的愛國志士。1050年,儂智高被交趾侵略軍逼得遁伏山林,又得不到朝廷庇護,被迫進行兵諫。他于1052年4月率領7000人北上,首先攻下橫山寨(今田東城郊),接著東進,得到邕州民眾內應,很快攻下邕州。八天后,即移師沿西江東下,得到沿途民眾的支持,廣東十縣民皆反,隊伍不斷擴大。不到二十天,儂智高已經相繼攻破橫、貴、潯、龔、藤、梧、封、端、康等九州及三水,直抵廣州,嶺外騷動。《涑水記聞》曰:“橫、潯、龔、藤、梧、康、封、端諸州,無城柵,皆望風奔潰”[1]257-258,“時升平歲久,緣江諸州,城柵隳敝,又無兵甲,長吏以下,皆望風逃潰”[1]265-266。儂智高的隊伍從最初七千人迅速擴大至數萬人。在圍攻廣州五十七日不下后,儂智高揮師回邕州,沿途仍勢如破竹。縱觀其兵諫歷程,雖占據嶺南南部區域,但儂智高兵諫的目的并不是割地永久自立為王。
儂智高起兵兵諫,是在當時情境之下迫不得已的選擇。他曾屢屢向宋朝請求“內附”均被拒絕,與此同時,交趾步步緊逼,使他處于內外夾攻之中。逼不得已,只能走兵諫之路。儂智高希望通過兵諫能夠讓朝廷警醒,改變放任交趾蠶食國土、拒絕被交趾侵占的國土回歸的賣國行徑。中國歷史上出現的“起兵”主要有五種情況,其一為對朝廷用兵,意在建立永久性的分裂地方政權;其二為王族之間爭奪帝位;其三為地方勢力崛起力圖推翻前朝;其四為農民起義反壓迫剝削;其五為反對朝廷賣國導致國土淪喪。前三種情況常常導致國家分裂、生靈涂炭。后兩種則是順應歷史發展潮流的行為,應給予肯定。儂智高起兵進軍邕州、廣州之舉,屬于上述第五種——反對宋王朝放縱交趾李氏王朝蠶食國土、拒絕被交趾侵占的領土回歸的賣國行為,是典型的愛國行動。
首先,儂智高起兵咎在地方官拒絕其“內屬”。狄青給儂智高做了“內寇”的界定,導致其成為“內寇”的因由是什么呢?一言蔽之,那就是宋朝地方官拒絕他“內屬”。換言之,亦即宋朝地方官將飽受凌辱的儂智高拒于國門之外,促成其“內屬”向“內寇”角色的轉換。儂智高舉兵攻破邕州時,擒住正在城上犒軍的知州陳珙、通判王乾祐、廣西都監張立一干人等,此后又在軍資庫發現他所上的金函,便怒不可遏地質問陳珙:“我請內屬,求一官以統攝諸部,汝不以聞,何也?”陳珙說曾經奏報,但沒有得到朝廷的批準。儂智高接著尋找奏章的底稿,找來找去就是找不到。儂智高識破陳珙的嘴臉,不再聽其狡辯,遂將這個昏庸州官和他的幾個副手殺掉解恨[2]4142-4143。儂智高反復懇求內屬,其情深切,令人感動,這個體不健全的祿蠹竟隱瞞不報,何等居心?是可忍孰不可忍,這才落下被殺的結局。陳珙犯渾,尚不止此,“皇祐末,諸司使陳拱(珙)知邕州,有旨任內無邊事與除閣門使。是時廣源蠻酋儂智高檄邕州,乞于界首置榷場,以通兩界之貨,拱不報。久之,智高以兵犯橫山寨,掠擾居民畜產而去。拱慮起事而失閣門使也,皆寢不奏,亦不為備。”[3]142為保住官位而阻止做生意,亦即阻撓儂智高內屬,實在荒唐。
陳珙如此,蕭注亦然,“在廣南,儂智高特納款,而邕守將蕭注玩寇要賞,不以時撫定,公(李師中)檄注詣府詰責,注自詭以功贖罪”[4]166。可見,兩任邕州知州都在拒絕下屬羈縻州的內附。狄青南下后曾微服去拜訪正在丁憂的邕州老知州陶弼,見其心誠,倒豆似地和盤托出:“官吏皆成貪墨不法,惟欲溪洞有邊事,乘擾攘中濟其所欲,不問朝廷安危,謂之‘做邊事’,涵養以至今日。非智高能至廣州,乃官吏不用命,誘之至此。智高豈能出其巢穴至廣州哉?今誠能誅不用命官吏,使兵權在我,一變舊俗,則賊不足破也。”[5]7-8由此可知,釀成儂智高舉兵之禍,根由在于地方官拒絕其“內屬”。
儂智高起兵的原因,有識之士也看出端倪。宋皇祐元年(1049年),“州人殿中丞昌協奏乞招收智高”,此人認為應當接納儂智高“內附”,而且是“乞招”,既真誠又有見解,但朝廷沒有接受。蕭固也上奏說:“智高必為南方患,愿賜一官以撫之,且使抗交趾。”[6]4078又說:“蠻人見利則動,必保其往,非臣所能。顧今中國勢未可以有事于蠻方,如智高者,宜撫之而已。且智高才武強力,非交趾所能爭而畜也。就其能爭,則蠻人方自相攻,吾乃得以聞而無事矣。”[6]4078這個主張宋仁宗也不接受。明代陳邦瞻《宋史紀事本末》中也認為儂智高起兵在于朝廷拒絕求附:“(儂智高)求附中國,使朝廷納其金函。俾處入江峭絕之鄉,與交趾角立,椎髻左衽,戰斗用命,未必非二南一奧藩也。無故拒卻,激其背叛,焚巢入寇,邕州失守,曹覲等相繼戰死,楊畋師久無功。以南土之久安,當文吏之迂緩,一夫攘臂,二廣震驚,勢所必然。龐籍力贊,仁宗專任,狄青挺鈹,先斬敗將,疾趨昆侖,絳衣倒北,農種糴收,童謠驗矣。”[7]221陳邦瞻認為朝廷“無故拒卻”,才造成“一夫攘臂,二廣震驚”的局面,朝廷的失策不言自明。如果朝廷接納儂智高內屬,不僅可以抗擊交趾,保衛邊疆人民,保衛國土,而且有助于地方經濟的發展。
其次,儂智高起兵兵諫不是一時的頭腦發熱,而是他抗交護國義舉的一部分。他兵諫有著自己的戰略目的和既定目標。其目的可以分為三個層次:其一,擴大自己的管轄范圍,以獲得更多資源與人力支持,實現與交趾的有效對抗。其二,鏟除一些臭名昭著、危害百姓、出賣國家的腐朽官員,以起到警誡官場、震懾昏官的效果。其三,通過引起朝廷重視的兵諫活動,讓朝廷改變任人蠶食國土,拒絕領土回歸的錯誤行為。重視廣源道的國屬問題,以此表達對朝廷任人入侵本國領土的不滿、對北宋君臣漠視國土淪喪的賣國行為的抗議。他的兵諫活動,引起了朝廷對上述問題的重視與探討,最終促成了廣源道等邊境眾多州洞回歸祖國的懷抱。因此,今日我們重新審視儂智高起兵事件,強調對儂智高進行正確的評價,目的不在于評價他的個人行為,而在于厘清和申明其行動背后的最終目的——保衛中國領土完整。
儂智高起兵進展順利的主要原因有三點:一是儂智高經過多年抗擊交趾侵略和訓練隊伍,積累了相當豐富的經驗,其戰略戰術比較成熟,故攻無不克。二是嶺南各州縣官吏腐敗無能,軍旅孱弱,經不起戰斗。三是儂智高實行的是兵諫,不是占地為王,每州都匆匆而過,既不在各州建立自己的方國郡縣制度,也不留戍一兵一將。
關于這次起兵的性質,過去大多簡單地說成“反宋”,結果引起誤解。實際上,這次行動只是儂智高的兵諫行為。首先,從起兵目的看,宋代幾十種古籍,都沒有見到儂智高推翻宋朝的言論。《涑水記聞》載,儂智高武力求附原委:“今吾既得罪于交趾,中國又不我納,無所容,止有反耳”,目標定為“當拔邕州、據廣州以自王,否則必死”[1]270。其次,從實際行動看,儂智高的活動僅限于守土抗交、清君側、反賣國,沒有劍指朝廷。再次,從進軍過程看,破九州基本一次過。他于1052年5月1日占領邕州,將南天國升格為大南國,只待7天。1052年5月9日占橫州,待到11日,3天,在此補充糧草和兵丁。1052年5月12—15日,占領桂平,待4天。1052年5月16日,占龔州,只待一天。1052年5月17日,一天就走過藤州、梧州、封州三州。1052年5月18日占康州,僅一天。1052年5月19日,占端州,休整3天。在上述地方,儂智高都沒有擾民。1052年5月22日,圍廣州,57天。儂智高所到之處多得民心,故“十縣民皆反”。相反,史載廣州知州仲簡“不襲賊,縱部兵馘平民以幸賞”[8]1288,這是古代戰后計戰績之法,即根據割斃敵首或俘虜左耳多寡以領賞,仲簡因“不襲賊”被指責,竟然割老百姓左耳充當敵耳,殘酷之極。具體來看,儂智高率部往廣州,其中有兩州一天過,一晝夜過三州,說明只是匆匆而過,達到警醒目的即可。儂智高回師經過昭州,知州柳應辰棄城而逃,廣西鈐轄王正倫等數官員與儂軍斗,皆陣亡。儂智高所過九州,沒有在任何一州留一兵一將,也不留建置,說明他建立的是臨時地方政權。歷史上凡是要建立永久性分裂政權,占領一個地方總是進行建置,留下兵將守衛。然而,儂智高起兵過境各處,卻未留下一兵一卒。這與李元昊西占甘肅的甘州、瓜州、沙州即派重兵把守的做法完全不同。
從1052年5月1日破九州到8月回到邕州城,儂智高兵諫只用了四個月時間,9月即給朝廷上書只求當個邕、桂節度,以后再也沒有攻占嶺西任何城市。儂智高在邕城靜待朝廷回音,又一直等待了幾個月,卻于1053年元月等來了狄青的征討。期間,12月廣西兵馬鈐轄陳曙受余靖蠱惑,違反狄青嚴令勿妄斗,率萬人于賓州襲擊儂智高,結果大敗于金城驛,死兩千余人。狄青到賓州,“數其敗軍之罪,并軍校數十人皆斬之”[1]260。從靜待數月可知,儂智高并不是要推翻朝廷或長期割據,只是兵諫令朝廷改變縱容交趾李朝侵略而已,和他用二十四年反抗交趾入侵相比只是很短的時間。
從兵諫全程看,儂智高過九州返回邕寧,第八次向朝廷請求回歸,并沒有過多的政治要求,更不用說割裂中華國土、真正自立為王的想法。
儂智高的兵諫實屬迫不得已。他向廣州進軍,是要實現自己的三個目的,即守土抗交、反對朝廷容忍交趾入侵占領中國的土地以及反對中央朝廷的賣國行為。
儂智高起兵,直接目的就是要抗擊交趾的逼迫。從當時的局勢來看,儂智高與交趾的積怨極深,已達到彼此水火不容的地步。交趾人因籠絡儂智高不成,必定要滅之而后快。交趾不但意圖吞并廣源州,甚至有了繼續北上、占領兩廣甚至往福建一帶擴張的野心。在這種局面下,儂智高只能堅持反抗交趾,二者的關系進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關鍵時刻。對于儂智高來說,以區區廣源州、南天國狹小之地為基礎,對抗擁有紅河三角洲強大農業基礎與人力的交趾政權,是十分困難的。當時,廣源州雖產金,儂氏家族已有一定的軍力、人力、物力等積累,曾出現“西山諸蠻,凡六十族,皆附智高”、“其徒甚盛”[1]257的盛況。然而,當時的廣源州地盤狹小,其轄域以今中國那坡縣、靖西縣中南部和大新縣西部一帶為主,南至今越南高平省,西至今云南省文山州的富寧縣以南一帶,北界到德保縣、那坡縣北部,核心區域面積至多8千平方公里,總體面積至多2萬余平方公里,可活動的空間有限。在儂智高父親儂存福不承認交趾政權的統治時,交趾人可以輕而易舉進入他的地盤,將其一家老小抓到升龍(1039年)。甚至在儂智高建立大歷國作為抗擊交趾入侵基地時,交趾王李德政依然輕而易舉恣意領軍深入,擊破儂智高的防御將他抓到升龍。可見,廣源州的地域狹小,雖山嶺較多尚可迂回躲避,但難以抵擋大敵入侵,后退無路。為此,只有通過守土、擴土,爭取更大空間,才有機會在與交趾的抗爭中進退可守,爭取獲勝的把握。因此,以守土擴土的方式達到保衛廣源州主權、求得自我生存成為儂智高的最佳選擇。通過擴大可管理的地域,儂智高獲得了經濟、兵力等多方面的補給。
儂智高起兵的第二個目的,是要清君側。從儂智高祖父儂民富開始,儂家就已經在太平興國二年(977年)由南漢請求歸附新朝——宋朝,并得到宋太宗賜封為“金紫光祿大夫、檢校司空兼御史大夫、上柱國”[9]9880。不料,宋天圣七年(1029年)轉運使章頻罷遣了儂存福的“邕州衛職”[10]447,儂氏家族無可依靠,被交趾侵害,北宋邕州屬地廣源州時刻處于被侵吞的危險之中。從此,儂智高走上了一條漫長的向宋朝請求回歸的道路,這中間的曲折與艱辛,與北宋朝廷官員的昏庸阻擋、官場的貪婪腐敗有著直接的關系。故此,儂智高在逼不得已被迫兵諫的過程中,也力圖清理昏庸的官員,掃除官場貪婪腐敗之風,實現清君側的目的。
與此同時,儂智高對抗交趾,首先遇到的是糧草、資金和兵員、車馬裝備等實際問題。廣源州一帶地廣人稀,山地多而平地少,糧食產量不高。南天國雖地域更廣,其畛域也只包括今中國大新縣、天等縣南部、靖西縣、那坡縣、德保縣、云南富寧縣以及越南高平省,最大時一度延伸到右江百色,田東、田陽一帶。其中,僅右江河谷一帶較為富庶,人口數量依然不多。小規模與交趾抗衡,山地占據優勢,如若交趾大規模進攻,人力上不占優勢,后續資源補充不足,也很難堅守。甚至就整個廣西來說,其人力、物力在北宋國內都處于弱勢地位。廣西作為歷史上的邊陲省份,北宋時依然是人口較少的省份之一,其人口僅占全國人口的1/70到1/80[11]108。廣西不但人口較少、資源相對匱乏,宋王朝的兵力分配、資金支持等廣西都是薄弱的。宋朝的軍事重心在防御北方遼、西夏政權,無暇兼顧南方,廣西軍費缺乏,招募兵士數量有限。在儂智高失敗后的1075年,交趾曾集中8萬人馬(一說12萬)入侵南寧,屠殺守城官兵及全城百姓,鬧得人心惶惶。相較之下,當時整個廣南西路的正規軍隊只有1萬人左右,其中南寧2800人、桂林3000人,其余分散各地,有的只能以百位數來計算。宋王朝兵力尚且如此,儂智高在區區幾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能調動的人力物力更是有限。
相較之下,交趾的軍事、經濟實力一直處于不斷上升的狀態。儂氏家族與交趾不斷斗爭的時期,也是交趾軍事實力日益增強的時期。交趾政權野心勃勃,不斷向外擴張,向北侵略中國,向南入侵占婆、真臘,以達到掠奪財物和土地的目的。黎朝時,黎太祖黎桓就曾先后于982年、983年入侵當時尚未并入交趾的占城,并時常向宋朝炫耀自己的戰功:“占城國水陸象馬數萬來寇,率所部兵擊走之,俘斬千計。”[12]14060明明是自己入侵占城國,卻還要黑白顛倒,把被侵略者說成入侵者。黎桓這樣做的目的,是通過戰績來讓宋朝明白自己的實力不凡,不要妄圖再插手交趾事務,維系目前表面的宋交宗藩關系即可。到了李朝時期,交趾更為重視軍事力量的加強與建設。彼時,交趾開始施行征兵制,分“大黃男”(20-60歲男子)和“黃男”(18-20歲男子)兩種兵類,日常既從事生產活動,也習武訓練,以備戰時隨時出征。這是一種“全民皆兵”的有效戰略。除此之外,中央還設有禁軍,地方上設置番兵,紀律森嚴,各有統屬。禁軍士兵的額頭上還刺有“天子軍”的字樣,以顯示英勇與特殊[13]53-54。
儂智高曾經被抓到交趾的都城升龍,也曾在假意屈服于交趾期間到升龍朝拜。他很清楚交趾王朝正處于日益繁榮的時期,其力量不容小覷。水稻移栽技術發端于中國南方湘桂贛,后傳入交趾。到東漢末年,交趾就已經種植雙季稻,并日益成為中國同東南亞及海外各國進行貿易和交通往來的重要樞紐。這使交趾在海上貿易和邊境互市中收益甚多,國力不斷強盛,物資基礎日益雄厚。此后,占城稻在交趾的推廣大大提高了糧食的產量。占城稻的特點是高產、早熟、耐寒,適應交趾當地的氣候,而且成熟期很短,只需要50天左右。與此同時,統治者注意發展農業,興修水利,提倡使用耕牛作為勞力,農業生產得到了大發展。交趾王朝不斷開發沿海和北部平原一帶的荒地作為新的耕地,使得國家糧食儲備增長快,農業進步大。1010年,李朝太祖李公蘊將首都從華閭遷移到地勢平坦、水陸交通都很發達便利的大羅,并將大羅改名為升龍。李朝設立了模仿中國機構和官制的統治系統,使得地方權力被削弱,國家權力更為集中,交趾進入長期的穩定發展階段。
儂智高進行兵諫,東達廣州城下,達到了守土抗交、清君側的效果,但其最終的目的是要反賣國土。從皇帝到群臣,北宋王朝從不珍視宋交邊境的宋朝領土,導致交趾入侵,黎民百姓深受其害。儂智高是要以兵諫,給皇帝和群臣敲響警鐘,讓他們改變“御北輕南”的做法。對于交趾侵犯宋朝南部領土、侵擾當地居民的行為,宋朝廷不去伸張自己的主權,而是一味想保皇位,任由邊境領土被人侵占。宋嘉佑年間(1056-1063年),交趾向宋朝索取邊境之地,宋真宗問起情況,韓琦居然說:“向以黎桓叛命,太宗遣將討伐,不服,后遣使招誘,始效順,交州山路險僻,多潦霧瘴毒之氣,雖得其地,恐不能守也。”[12]14068身為朝廷命官,不重視領土問題,還放任交趾的分裂,認為即使拿下了交趾也沒辦法守住。由此,我們也更能理解儂智高的兵諫實屬迫不得已。
儂智高起兵是他保衛中國領土完整的重要舉措。沒有他抵擋交趾的再次入侵,大新、天等南部、靖西、那坡、德保、云南富寧這些歷來屬于中國的邊境疆土極有可能被入侵者占領,難以再回到祖國的懷抱。正是在這種窘困的境地之下,儂智高權衡利弊,不得不以起兵的方式來引起宋朝的重視,在失敗捐軀的情況下實現其心心念念讓中國領土回歸的目的。
他的兵諫行動,是對宋朝御北棄南政策的抗議,希望讓朝廷改變既有政策,收回國土,抗擊蠶食,所以儂智高并沒有建立基地長期占據地盤的打算。他所經過的州府村寨很多,但都沒有在這些地方留下一兵一卒,只是完成了隊伍補給等,以此對抗交趾而已。可見,儂智高并沒有穩據嶺南地盤、扎根兩廣以憑借五嶺山脈的地理優勢對抗宋廷的計劃。對儂智高及其智囊來說,攻廣州引起朝廷關注即可,攻不下也就回師,適可而止。朝臣胡宿上書,擔心儂智高“若下海,攻陷瓊、管,以為窟穴,即介在海外,王師無由致討矣”[14]402-403。儂智高有當時壯族歷史上最強的船隊,但他沒有下海。相反,回師途中第八次上書朝廷請求回歸附宋,只提了當個節度使的小條件。這進一步說明儂智高的大南國是臨時政權,不是長期割據。這次進軍,達到了讓朝廷猛醒的目的。
儂智高的兵諫是抗議宋朝歧視南部少數民族的舉措。廣源州及周邊的州洞雖為羈縻州制,當地百姓被中原稱為中國僚人。中國南方少數民族也是中華民族的有機組成部分,不能被賣國皇帝當成籌碼任意揮霍。趙宋把南方少數民族生存的地方讓給交趾,這是民族歧視政策和賣國的直接表現。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格局在宋朝時已有雛形,以儂智高為首的“僚人”深受漢文化影響,愿意回歸中原中央王朝的懷抱。整體來看,儂智高兵諫的最終目的,是為了回歸中國。
儂智高通過兵諫宋廷,使后者改變了“恐失交趾之心”的態度,與交趾真正交涉起來。這有效解決了李朝占領的中國土地無法回歸、不被中原王朝接納的局面。這是儂智高繼續反抗交趾入侵愛國行動的一部分,是他保衛國家領土完整行動的延伸。幾十年來,多家研究都說儂智高“反宋”,但這是一個朦朧模糊的概念,并沒有說清儂智高反的是什么,容易帶來更多的誤解。實際上,儂智高沒有說過要推翻宋朝,也不是永久分裂,而是反對宋朝廷容忍交趾入侵蠶食中國邊境領土。他作為一個處邊關之遠而憂其君的愛國之士,歷次求內附而不得,為了國家領土的回歸與完整,只能像愛國英雄文天祥等那樣,采取自我犧牲的方式來實現其政治訴求,寧死也不愿讓祖國領土在自己手中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