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麗

溫雅敦厚謝稚柳、風流灑脫唐云、幽默可親程十發、性情高逸陳佩秋,組成海上畫壇一派渾厚沉郁之景觀。他們不宥于傳統,在拓展藝術疆域和開掘藝術深度上,有著深沉執著的精神追求。
許多年前,鄭重先生與四位藝術大家交往甚篤,作為一個善于觀察、善于對話的記者,他體悟到幾位藝術家不僅在形式上有強烈的創新意識,而且在藝術價值、審美方式,乃至哲學和生命意識的層面,都有相當深刻的思考和認識。于是,在淳淳如師、殷殷似友的交往中,他有意識地記下他們的言行,厘清他們的理論脈絡,闡述他們追隨古代畫家顧愷之的“傳神”、宗炳的“暢神”說的藝術步履,為后人濃墨重彩地勾勒出幾位大師的藝術情懷與感受。
在鄭重先生的筆下,大石翁的灑脫,三釜主人的幽默,壯暮翁的寬容,高花閣的執著,在對話中漸次展開,他們的藝術友誼也在升華、深化。
在海派美術史上,謝稚柳是一位多面體的藝術家,書畫鑒定一流,于敦煌壁畫學有開拓之功,落墨畫作別裁新樣,書風清雄放逸,如此博大精深,以至鄭重先生認為:比之宋代的米芾、元代的趙孟頫、明代的董其昌,謝稚柳自應有他的歷史地位。深蘊傳統文化,謝稚柳的藝術與情懷猶如一本厚厚的書,讓人百讀不厭。鄭重先生追隨謝稚柳多年,成為亦師亦友的知己。他曾頻頻出入壯暮堂,在與謝稚柳豐富的交談中,給他以史證談,以談證史的感覺,也真誠地闡釋了“絢爛歸平淡,真放本精微”的哲理。
為了替謝稚柳寫傳,鄭重從各方面盡可能地搜集他的資料,以致謝稚柳對朋友說:“在他面前,我沒有什么秘密可談了。”在此基礎上,《壯暮堂謝稚柳》一書對謝先生所作的訪談,是從書畫鑒定、美術理論、繪畫、書法、詩詞等各個方面,更為集中地探討了謝稚柳藝術的體驗與感受。鄭重一直想通過謝稚柳現象來描述中國文化的傳承問題。在他看來,謝稚柳的博古通今,從傳統中開拓新路,治書畫鑒定之學,可以說于藝術精神領域更有深度。他說:“哲人木壞,名士山青,但愿我們能以謝稚柳為模范,以寬容為懷,努力地學著做一個君子有恒者,為中國文化做一些事情吧。”
“詩畫本一律,天然出清新”,作為浸潤已久的藝術家朋友,唐云的曠達、灑脫、熱情一直吸引著鄭重。鄭重與唐云交往數十年,晤言于一室之內,與他有著至親至密的來往。
經常進出大石齋,鄭重在大石齋看唐云大膽揮毫落筆,心無礙滯,筆筆流暢有生氣,又聽藥翁談畫、論書、品茗、賞壺,其中的珠唾玉屑,隨意灑落,如行云流水,出之自然。還聽他吟詩:“宋元那管與唐時,老眼昏花信手之。休顧旁人低首笑,自家筆墨自家詩。”唐云先生,在鄭重眼中不啻為一個梁楷筆下的布袋和尚,外禪而內儒,流露出最為本真的性情。
名士風流,內蘊豪情。唐云的詩友很多,如“益者四友”白蕉、鄧散木、施叔范、錢瘦鐵,鄭重拜見的有曹大鐵、唐大郎、白蕉、張開勛等人,更深入地了解融友情詩魂于一體的唐云藝術。
在大石齋,鄭重與唐云無主題伴奏的談話最讓人難忘。比如談茶,唐云好茶,崇尚自然,不重“茶道”,他說:“有道無道,只有天知道。”其中的機鋒禪意,給鄭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鄭重以為唐云的茶酒人生,與蘇東坡的“酒飲絕,肉吃絕,茶啜絕”三絕可以相比。唐云的禪茶人生,因此而有了更為靈性的神韻。
鄭重筆下的唐云富于收藏,除聞名遐邇的“曼生壺八式”,還藏古硯,藏書畫。唐云不但收藏有瓦當硯、磚硯、石硯、端硯、竹節硯、宣和硯、澄泥硯、葫蘆硯、蛤蜊硯等古硯,還制作新硯,自制硯銘。鄭重從那趣味盎然的硯銘中看出唐云在探索人生和人世的哲理,是把自己的情懷寄托在小小石硯上。
唐云崇尚自然,學藏一體,亦佛亦仙,超然灑脫,在上海的畫家中可以說屈指可數。《大石齋唐云》一書記錄唐云的這些山高水遠的文字,使人識其性情,悟其本真,也見出海派藝術的豐富性與多元性。
畫壇風云,故土之戀。杭州之于唐云,寄園之于謝稚柳,松江之于程十發……底蘊深厚的故土傳統文化,實是畫家的精神后花園。松江有著深厚的傳統文化,以此為底蘊,涌現了一批董其昌、莫是龍、陳繼儒等雅士俊彥。誕生于其間的程十發,以傳統文化為本,借胸中丘壑,筆底煙云,躬身耕心,努力不輟,成就一番海派藝術景觀。
當鄭重走進三釜書屋,走進程十發的藝術世界,聽八十三歲的程十發老人,用鄉音重溫藝緣舊夢,既感受到他濃濃的鄉情,也感受他畫作中流露出的文人畫的飄逸氣息,吐故納新,俯仰由故,沐風畫壇。
松江的文化氣脈已注入程十發的靈魂之中,“程家樣”亦雅亦俗,富于天真爛漫童心的鄭重對此頗有會心,在他看來:十發的畫易學,一學就像;十發的畫也難學,一學就走樣。其原因學者不是缺雅就是缺俗,或雅俗共存,但是分門別戶,不是一家人,難以融合。此書中書寫畫家的真性情,“藝術沒有規律,沒有法則,有法則就不是藝術了。”“別人犯忌的我偏犯犯,試試看。”程十發的這兩句話和他的“程家樣”藝術一樣,風格卓然,但已經成為絕唱。
對程十發筆下的鐘馗所表現的閑淡的心情,有評論家說受明人陳洪綬的影響,或說他接受了任伯年的遺韻,而鄭重卻認為“十發人物畫中那種機智而靈魂的風韻,一是來自宋人的減筆畫,更多的是受到羅聘的影響。從本質上來說是“機趣天成”,主要的還是來自他內心的素養和天性。
“畫者,文之極也”,鄭重通過翻看程十發的戲曲舞臺藝術速寫、古典戲曲版畫、水滸葉子及其他,看他名筆仿古,細摩辭意,積數日之力始成一幅,不由會引起他的興會,他感到與古典戲曲插圖版畫之間有著脈脈相通的聯系。對程十發契合陳老蓮尊重傳統,不固步自封的藝術精神,十分贊賞。
鄭重先生與程十發相識近四十載,點點滴滴的翰墨交往,雋永難忘,借《三釜書屋程十發》一書,他所記錄的程十發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浩浩蕩蕩,放懷一笑,讓人感受到畫家那傲然沉靜、筆力千鈞的一面。
陳佩秋的山水不尚奇峰險嶺,花鳥不作高枝啁啾,花卉不求一枝獨秀,自有一份溫潤高逸的性情,體現出她藝術的自信與執著,這給鄭重留下難以忘懷的印象。
鄭重與陳佩秋相識幾十年,一直看到她在用功探索,有時達到廢寢忘食的地步。因此,她的繪畫藝術也與日俱進。鄭重還看過陳佩秋的許多寫生稿,本身就是藝術品,曾勸她出版,可陳佩秋見到畫壇抄襲風氣,不想助長畫家懶惰之風。以此可見她的脾氣與藝術創作的心跡———唯為持之以恒者敞開。
畫壇自古訟紛綸,誰肯金針度與人?在《高花閣陳佩秋》一書中,通過鄭重的訪談可知,正是由于陳佩秋有一種執著精神,才敢于在晚年涉足繪畫鑒定,對書畫界的真偽之爭敢于直言。由于董源的《瀟湘圖》《夏山圖》《夏景山口待渡圖》原是作為中國繪畫史上的“標準器”而存在的,陳佩秋卻認定這三件作品不是董源真跡,而認為《溪岸圖》是董源的唯一傳世真跡,引發對中國山水畫的五代部分以及與此相關的南北宗問題、元四家的師承等中國畫史上的重大問題重新認識的思考。鄭重給予了肯定,認為她能抒發己見,推論頗見功力,在鑒定界激起層層波瀾,以此也見出陳佩秋的鍥而不舍的精神。
與謝稚柳、唐云、程十發三本不同的是,陳佩秋的這本藝術訪談錄,實有為人物立傳之意。前面三人皆有獨立的傳記,唯缺高花閣,所以這本訪談錄彌足珍貴,尤其是增添了“篇之外”(心有靈犀,兩山夾日;丹青眷屬,各顯風流)一章,不僅深入剖析謝稚柳、陳佩秋兩人的藝術相賞、相激,而且對陳佩秋的晚年藝術活動多有闡發,可謂彌足珍貴。
高花閣隨景施彩的藝術創作體現在點點滴滴。為求臨古而出新,為合乎美的原則和難的原則,陳佩秋在求藝砥礪之途可謂付出亦非同一般常人的苦辛。陳佩秋一直在抒發自己的個性,不懈的追求,讓鄭重佩服。鄭重先生筆下的陳佩秋,有著親誼重友的可敬,也能感知她對不良風氣的凜然;她對既有畫壇真切的評價,也有明辨是非的鋒芒……如今大師遠去,更讓人通過這些實錄文字,追憶其風神。
壯暮堂之“獨賞江南工”,大石齋之“我佛無說,吃茶去”,三釜書屋之筆底風云,高花閣之丹青無悔,鄭重先生對幾位大師深微細致的訪談,全景式的考察,讓人感受到幾位海派大家的自由超脫的心性,也以此見出具有多元取向、色彩豐富的海派藝術圖景。
唐吟方出版的《新月故人》,是一本談文論藝的藝事隨筆。
中國文化的敘事,向來有筆意簡練、辭意雋永的傳統。雖說在西方語言的強勢入侵下,對傳統文化的輕視與自信力的缺失,時露端倪,但藝林煙云瞬息變幻中,仍有傳統文化的守望者,傳統文脈的傳承者。唐吟方是“掌故”家,行文簡約通脫,時有“新作”問世,傳承簡而見筋,簡而顯神,簡而得脈的文化精神。
知道唐吟方,是十幾年前我在編輯一位蘇州作家隨筆集時,讀到了他在北京舉行有“古韻今芬:唐吟方和他的師友們”畫展。作者文筆生動,描繪唐先生與憶明珠、劉濤、揚之水、白謙慎等九位師友聯展的文人雅趣。后來,又讀到他被王世襄先生“稱好”的世說體隨筆集《雀巢語屑》,靜觀他筆下的那些藝林人物逸事,頗得品茗倚枕消閑閱讀的樂趣。
今年春天我有緣執編他的《新月故人》一書。在接觸過程中,深感唐先生為人有幽默感,可在這本書中,他卻凝神斂容,文質彬彬。回憶著那些曾經交往過的文化老人,從片言只語談開去,似漫不經心,卻斟詞酌句,所涉俱是掌故,樸淡敘事,平實文風,有著老派文人行文的從容不迫。
從《雀巢語屑》到《新月故人》,仍然沿用白描手法造境,行文中多有理性的通達,人情的體恤。不同的是,積學既久,《新月故人》一書不再是片斷式的筆記體,而是將交游的人物與場景鋪開,提供更多細節,其在反映老一輩學人風采上保持了《雀巢語屑》一書的簡潔通脫的風格,又增加了人物敘事的完整性。
如記中國藝術研究院美研所的外國美術史家吳甲豐,《雀巢語屑》中有“吳甲豐”一條:余1987年去紅廟訪吳甲豐。吳領余參觀書房,隨手拿出幾冊名人簽名本。余欲翻看,吳退出書房,隨手把電燈關掉,說:書房太暗,外面來。簡約勾勒了一位學者的生活。
其新著《新月故人》中,以《吾道以文章相傳》為題記有他認識的兩位海寧籍藝壇前輩,其中一位就是吳甲豐。文中則詳加記述了當初拜訪這位同鄉前輩的情景:記得飯桌上吳先生喝了點黃酒,興致勃勃,為了說明某個問題,居然把筷子當作道具,在桌子上搭過來搭過去,我們只好停箸聽他講。……初次見面,吳先生又是我們崇拜的學者,提出來要看看他的書房。他想都不想就招呼我們過去,書房是朝南的一間,不大。開燈,靠南窗擺著一張寫字臺,臺子上橫七豎八放著一沓稿子,感覺很新鮮。貼墻一排書架,吳先生走過去隨手抽出兩本,說是某某送給他的簽名本,都是些如雷貫耳的名字。正當我們想湊近仔細瞧瞧時,吳先生卻把書放回書架,自己走出書房,順手把電燈關了,說:“里面暗,外面來坐吧。”細節在回憶中徐徐展開,吳甲豐其人的形象更為具象生動。
《雀巢語屑》一書中寫憶明珠條有七八條之多。其中有憶先生好箋紙一事,“嘗寄其一束日本‘朝顏’彩箋。獲此箋,憶老發興作書,當日即研墨一大碗,內容皆采自作詩,美箋新詩,風流溢漾,余得其中四枚”。寥寥數語,極傳風神。
在《新月故人》中,作者則抄讀憶明珠先生的多封信札,記述這位待月山房后人晚年的藝術與生活,可謂寫作手法一變,記述視角一變,讀者所獲得感受也隨之一變。其中抄讀了七封憶明珠的信函,輯為“箋紙和扇面”一節,講述詩人憶明珠對箋紙的愛好與癡迷。作者對憶老的這份鐘愛如是說:憶先生對箋紙情有獨鐘,和所有傳統文化人一樣到了癡迷的程度。我寄先生美箋,屢屢得到他的翰墨饋贈。2011年終于有真州的雅人替憶先生制作了精美的“憶箋”,箋紙的圖案出于先生自繪的花果花鳥八種。憶先生跟花箋的緣分,不妨說是他詩意生活的另一種展開。
“開卷書坊”第七輯首發時,上海舉行了一場座談會,于是便與唐吟方有了短暫的交流。印象頗深的是,他聊起讀書,感覺現在是為“用”而讀書的時候多,讀“無用之書”的時間太少,而讀無用書恰恰是愉悅精神最好的狀態。
唐先生也談起他平時所關注的藝林中人,多半不是大名家、炙手可熱之人。他認為一部立體的藝術史,除了少數領袖群英的人物外,還有眾多名家與小名家的貢獻,一部立體的藝術史,就是由各類人物合力打造的結果,倘若我們只注重少數大名家,顯然不是藝術生態的全部。在《新月故人》這本書中,我們看到唐吟方的這種努力,他的記錄里頭不僅有不那么有名的藝林中人,而且還有一些不合時宜之人。如退休大學教授章汝奭,是個典型的老派文人,獨立而不趨時風,孤傲又有點激憤,隱居一隅,獨善其身,他為自己預寫的挽聯是:“任老子婆娑風月,看兒曹整頓乾坤”。這位“時代潮流中的‘退守’者”,卻是傳統文脈的堅守者。唐吟方的閑閑一筆,為我們勾畫出這個時代藝林中為數不多的“清流”形象。
《新月故人》所談手札、箋紙、扇面、書畫、印章……筆墨映帶之處,充滿了文人意趣,名士風流……讀之,自能增一分見識,添一分意趣,但更多的是感受文人的那份堅持與守望,體味文人心的那份真誠與熱切。
只是“新月如舊,人非故人”,那些藝林中人,別去煙云瞬息,不再往復之情狀,令人唏噓感慨。
撫茶待新月,臨風思故人。經了傳統文化的積淀,相信唐吟方的藝術觀察視野越來越寬,針砭亦會越來越深。或者,他是愿意做一個中國藝壇故事故人的“拾穗者”。
書法藝術代表了中華民族的精神向度,因而總是能夠吸引優秀文人的目光關注。從張瑞田先生近年出版的《龍榆生師友書札》《百札館閑記》《百札館三記》,以及他所策劃的一些書法活動,可以看出他的治學興趣所在———矢志不渝地弘揚傳統文化,體味書法的精神特質。這本《硯邊人文》,屬于文人談書法之書。書中所探討的書法的人文價值以及對當下書法的認識,視野寬闊,顯示出作者張瑞田先生作為一名評論家的社會責任感,其中抒寫的文人胸臆,頗具道義精神。
書分三輯:書史書義,筆路心路,且思且語。“書史書義”一輯,既有書學理論闡釋,也有創作體會,還有書學評論、漫議;“筆路心路”選取20位名家進行考察,內涵豐富、意味雋永;“且思且語”則評議學者文人逸事,以及書法界的種種現象,時事快論,感悟深刻。
作者感慨,在當下社會,書法家已經從歷史的文人階層中脫離出來,業已成為當代中國社會的一門職業。書法藝術與中國傳統文化息息相關,可是當代書法家的人格構建、知識譜系,已經不具備與傳統文化對話的條件,那種把人格視為人的最高價值的精神選擇,顯然讓位于既得利益者的橫行與跋扈,以及對物質與權力的傾心與向往。
現在的書法失去了原有的實用功能,只能以傳統文化的遺韻觀照人們的審美意識。其實,人們更為追求的是像古人那樣的日常書寫,不是表演性質的。因此,作者認為還是要回歸質的東西,書法并非技法之道,而是要重人格內美與學養。
基于這一認識,張瑞田先生曾策劃有一系列“龍榆生藏現當代文化名人手札展”,在北京、上海、杭州等地巡展,展示一代文人、學人的文化深度和精神風貌。手札是文人書法的代表,是一個人修養、品質的體現,也是一個人思想、感情的表達。手札展對當代文化界、學術界、書法界多有啟示。在書中,他繼續縱論對龍榆生手札的認識與體會。借《龍榆生的“嗜痂之癖”》一文,他說道:“對手札的全面研究,讓龍榆生看到了手札在中國文化中獨有的分量。文辭的世情傳遞、人生說教,書法的恭謹整飭、自如僨張,平淡、急切、焦慮、憂患中的家國情懷、責任擔當,人格化的展現,是中國文化與藝術精彩絕倫的樂章。”我以為,這也是作者本人對文人手札深具歷史重量的理解。
書法是墨痕,也是心跡。作者對文人書法的觀察視野極其寬廣,書中選取錢謙益、俞樾、梁啟超、魯迅、葉恭綽、陳獨秀、章士釗、馬一浮、弘一大師、黃賓虹、謝無量、高二適、張宗祥、葉圣陶、傅雷、沙孟海、豐子愷、龍榆生、周退密、劉征等20位文人大家,考察他們的書法,體會傳統士人的人格和文人愁緒。比如他談俞樾。他說,讀俞樾,也是讀自己。從俞樾的書法和文章中,他是想體會一下俞樾的上下起伏的命運,他的冷熱交織的心情。張瑞田先生不僅讀俞樾文章,而且臨寫俞樾的隸書。在臨寫俞樾隸書時,他體會到這種心情與臨寫漢碑是不同的。臨習漢碑,是對一種字體的學習,對遙遠歲月的禮敬。可是,面對俞樾的隸書,總覺得是與一位熟人的對視對話。一筆一畫,會想起俞樾的詩文,甚至還要猜想罷官后的俞樾如何找到回家的路。俞樾與書法、與文章的關系撲朔迷離,引起他的興趣。作者一邊屏氣凝神的臨寫,一邊思緒萬千的遐想俞樾戲劇化的人生,以及他堅定的意志。通過文學思考的介入,可以看出俞樾在學術界、文壇和書壇的意義。
這本書有三點獨到之處。首先,張瑞田先生本人是位書法家,于書法上有較高的造詣,不是空頭理論家的紙上談兵、隔靴搔癢。他善寫隸書。20世紀80年代初,張瑞田先生打開《張遷碑》,粗獷的語言,樸茂的氣息,雖遠隔千年之久,仍直抵他的內心。這青年時代的精神一瞥,決定了他今后的審美走向。他對于隸書開始了漫長的藝術審視。在啟蒙和更新觀念的時代語境里,他頑強地留住了對隸書的記憶,保存了對隸書強大的興趣,以至于影響到他對文學、戲劇、電影、音樂的欣賞和選擇。張瑞田先生的隸書端雅典重,從他的條幅、手札、斗方中,能夠感受到他書寫的脈搏,墨痕的節奏,感情的起伏。
理論學養是藝術長足發展的基礎,沒有強大的理論基礎做后盾,所謂的“至高藝術境界”只能是空中樓閣,勢必影響藝術的縱深發展。張瑞田不僅有豐富的書法實踐,而且有內涵深厚的書法理論。因而,他對書法家的精神品質、文化素養和生存境界才能看得透徹,對書家作品的高下、優劣與雅俗也會有明晰的辯識。比如他談當代行書的創作,從“從魏晉來,到那里去”“傳統·技法·感覺”“追求藝術深度”三個方面來談中國人的文化自覺和書法自覺,談當代書家林岫、旭宇、張榮慶、曹寶麟、孫曉云等依托帖學,魂系二王,準確、靈動地表達魏晉行書的典型特征,從而使中國書法創作進入一個新時代;他對當代行書創作技術有余、文化不足深感憂慮,都可以看出他的審美認識。
其次,作者雖是硯邊談藝,卻絕不限于書齋里的遐思,而是通過大量游歷來完成對中國文化的探究。每至一地,他即訪古、觀帖、懷人。他曾經去杭州西湖尋訪過花港蔣莊的馬一浮老宅,也曾駐足北京西總布胡同的章士釗老房子處憑吊,還去泉州開元禪寺參觀弘一法師手書聯語,到南京求雨山去訪高二適紀念館……他不是如一般游客泛泛游覽,而是有著實實在在的體悟。他兩次造訪浙江海寧,兩度往張宗祥故居拜謁,并以此有了新視角、新發現———作為第三屆西泠印社社長的張宗祥,是一位傳統的學者,于治學、書畫領域舉足輕重;他曾刻制“鐵如意館”,以及系列隨筆短文,表達對鄉賢抗清志士周青蘿的敬仰,展示一位讀書人的情懷;他還能辦事,是一位具有現代精神和動手能力的社會活動家。又如他對馬一浮的認識:馬一浮一直活躍在學術里,而淺薄的坊間,卻讓馬一浮活躍在書法里,樸實沉郁、雄奇雅健的馬一浮書法,給杭州、給西湖、給中國文化添了一點奇異的顏色。書法易讀,表層的形狀天生有一種親近感,這就讓懶惰的時人有了空子,日漸夸大作為書法家的馬一浮,而“一代儒宗”的馬一浮日漸模糊。從作者且思且語、且感且悟的快論中,讀者汲取了不少書法文化的養分,既有人格史,也有心靈史。
第三,張瑞田還是一位散文家。他善用靈動的文筆來表達他的感悟,將人生之胸臆寄托于筆墨紙硯之間,時而展現人生的況味。因而,他的書法理論并不故作高深,也沒有學院氣。由我這個書法外行人來讀,也能感受到作者的高韻深情與堅質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