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之光

顧柯蘭

3200年，火星。

羅弋懶懶地靠在火星崎嶇的山壁上，看著“地脈沖車”逐漸消失在它所挖掘的“地道“里。

他這次來火星的任務很明確，即在火星地表以下300km，觀測此處的地理環境。

人類統治近4000年，這4000年間，文明演進，科技飛騰，這四千年間，征服自然，生命凋零，全球極端變暖，海平面急劇上升，在3100年，地球變成了一個水球。

所有的人類都強制帶上宇宙飛船，開始了他們的漂泊之旅。

作為航天學院的A級生，羅弋與大部分同學一樣被命令執行太陽系觀測計劃即“觀日行動”。這一次，他的目標是火星。

據司令部的信息，前一天，火星地表以下300km發現了生命跡象，一大群體表溫度>50℃的物種浩浩蕩蕩地經過了監視區。一部分人認為這是新生命，說這意味著人類的新家園有了著落；又有人認為，這只是巖漿活動噴出的侵入型巖漿。兩派眾口紛紜，各執己見，于是羅弋就被派遣觀測這一地區。

他瞇著眼睛看手表上“地脈沖車”挖掘的深度，沒到。他暗嘆了口氣，抬頭看這滿是瘡痍的星球。“平沙莽莽黃入天”都不足以形象這里惡劣的環境，沒有水，空氣稀薄，有的只是黃沙和絕望。

在充斥著絕望的深淵找尋希望，這行為本身就無奈得讓人覺得可笑。

“叮咚！”，手表發出巨大的聲音，告訴羅弋深度已達。

他斂了神色，從背包中掏出了反重力儀，正了正頭盔，從洞口一躍而下，同時打開了反重力儀，所有的重力霎那消失，他輕輕地漂浮在洞中。

他低頭，深不見底的黑暗。

于黑暗中找尋光明？他嗤笑。

然后關閉了反重力儀。

仿佛剛才只是時間停頓，一切又回到了墜落的瞬間。他閉眼，感受這來自深淵與死亡的快感。

當年父親不愿離開地球，選擇自殺，這讓本就年少喪母的羅弋失去了他最后一位至親，也讓一直沉迷于宇宙的羅弋看到了人類快速發展的科技之下與自然相抗衡的無力。

強制性離開的那天，有幾乎十分之一的人類選擇了自殺，死在故去的美好與骯臟之中。

人類的貪婪造就了人類的悲劇。死亡竟也成了一場盛宴。

當所有的存在分崩離析，思維便也迎來無盡的沉睡。而死亡大概是解決這場噩夢最好的途徑吧。

“呵！”想到這，羅弋冷笑出聲。何其懦弱，明明這場悲劇是由他們造成的，他們卻用死亡來逃避罪惡，掩埋骯臟。

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地球毀滅的時候也沒有多少人值得同情。

“叮！”290km的預警響起，自動開啟了反重力儀。時間仿佛在瞬間又停頓，巨大的不適感襲來，羅弋的頭晃蕩了兩下。“叮！”的聲音回蕩在狹長的地道中，漸趨變淡，漸趨悲涼。

他開啟手表自帶的手電筒功能，找到了之前為裝監視儀而穿透的隧道，漂了過去，開始檢測當地的環境。“溫度適中！有巖漿出沒痕跡！”

這真是個好環境呢，唯二的缺點就是水資源不足，空氣中氣含量較高。聽著一項項分析，羅弋暗自思忖。

“有生命痕跡！有生命運動痕跡！有生命表征！”連續三條消息的播報讓羅弋大吃一驚。難道這里……真的會有新生命？

他開始對整個地道進行掃描分析，從而確認結論。驚人的是，整個地道并不是封閉的，有2處不同的地方，上下有通道可行走。

難道，人類漂泊的歷史就可以終結了？他也可以成為發現火星第一人，成為民眾的英雄與世界的榮耀，為人類終結這些悲劇？

羅弋抿唇，決定去尋找這些新生命，他打開高精度紅外探測儀，想去尋找新生命的位置。然而沒有任何一處顯示較高溫度？不可能！羅弋緊鎖眉頭。人類的希望何時才能發現？

他呆愣在那里，直到黑暗寂靜的隧道中傳來微弱的石頭滾地聲，他才仿佛如夢初醒般地回頭。

許多年后，當羅弋再次回想起這次回頭，他都有熱淚盈眶之感。

那是只有人拳頭那么大的生命，圓圓的、團團的，就像是飯團一般。軟軟的身軀艱難地推動著仍半包裹著巖漿的巖石，那巖石卻有半個人身那么大。

滾燙的巖漿發出橙黃色的光芒照亮了整個隧道。羅弋看著綿延不斷的橙黃色光芒，內心忽地涌起對生命的敬畏。

這才是生命吧，艱難地生存與艱苦的環境之中，持續不斷地繁殖進化，用生命創造生活，用生命感動生命，融入自然。火山噴發出的大量巖漿會影響地殼的穩定性，雖然在一定程度上是星球的自然演進，但對星球仍存在較大的負作用。而它們的搬運則是為了幫助自然。

這樣小小的初等生命在黑暗與氨氣密布、缺水的環境中艱難地生存，人類卻貪得無厭，將美好的地球用盡。

他突然想起了身任環境學教授的父親自殺前對他的哀嘆：“生命的本性只是生存，但當擁有了高等智慧，卻不加以節制時，那只會導致貪婪與荒蕪。”

他看著眼前橙黃色的星星點點，想起了司令部航天局局長對他們這些“觀日行動”的參與者所說的話：“人類是世間最智慧的生命。如今我們只需要找尋溫度適合的地點生存，因為我們已經擁有了改造大氣的能力。”那樣的傲慢，那樣的對環境不屑一顧，他閉眼，決定隱瞞這些的發現。

人類不配去爭搶這些生命的生存。他同時也暗暗下定決心，回去就改變職業。

真正拯救人類的方法便不足“觀日計劃”，而應該是恢復地球的環境，那才是人類真正的家園。

而這一瞬間，他也理解了父親和那些寧死也不離開地球者的想法。

這不足懦弱，這是對地球勇敢的執著！

“向四處搜索的眼睛固然重要，但回歸中心，保護真正的光芒，恢復它曾經的風華絕代才是人類真正的贖罪方式。因為只有這樣的行為，才不是傲慢的自傲，才不是盲目地相信科技，而是人與自然最本真的美好。”

多年后，環境改良局局長羅弋在司令部大廳這樣說道。

人類之光何在？

在于向外探索，更在于向內反思。

3700年，“先行者”號飛船飛回到地球。

那是一片山清水秀。

不一樣的是，這次的人類加速了這一恢復，并將尊重、保護這美麗的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