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九歌的詩

曹九歌

在驚蟄，我們來晚了

行道樹已悄然泛起綠意

街道無人踩踏

溫度可能還不夠指數

蒙面的春天，尚未到來

在驚蟄，一棵樹

有了八百多個年輪

它的每一次倒影

卻依然維持不了太久

它曾如雨傘般遮陽

也曾在黑暗中獨自蹲守

成了一尊齜牙的小獸

在驚蟄，有人相互攙扶

想象那些春天該有的模樣

在夜色中裹緊衣領

切出狹長的身影

入口處只有一個正面

隊伍排成了兩行

分開的人們曾十指環扣

耳旁有風被靜止

那是空中驟停的鴿哨

夜色的微瀾

并非波浪的起源

如果你留意過

那雙欲言又止的手

在悄然轉動關節

讓白天承接了黑夜

在沉默中配合出天衣無縫

陽光照著你的倦怠

倦怠中的你翻了個身

在草地午睡了一個時辰

那童年的力氣又回來了

被書包牽引到草地上

你踢著球圍繞矮墻跑了幾圈

草地上蹦出嫩綠的昆蟲

在你喘息的時候，它們藏起來了

都是被春光照耀的人吶

我們都有身體發燙的時候

大概一只未名的小蟲會因此躍起

一個少年帶球趟過矮墻，會喊歐耶

一幅拼圖，從湖面出發

勾連起天上的明月

南湖是周莊的一個房間

月色是周莊的另一個房間

足足需要走上幾個時辰

我們的身體才會在房間里發暖

那是季節留下來的寒意所致

春去已經多時，夏的溫熱即將抵達

人們邁開步伐，在湖邊仰望夜空

身后的湖水就蕩起波瀾

零星的水花，濺出幾道弧線

月色凹陷，在湖面上方之上方

依然照耀著我們的不眠之夜

我們在夜里用腳完成一張拼圖

用步伐，丈量出南湖的開闊

用思念，對比出月色的虛空和高遠

明媚中一抹黑色極速飛行

水面上突然響起巨大的振翅聲

戰爭還沒有開始，就已落下帷幕

結局明顯，如同重復的一個詞

有人說，往日的自由

成就了今日恪守規矩的潛行

它們沒有秘密，也不畏懼人類

一旦沖刺就會帶來期望中的揮霍值

我逐漸驚嘆于這單調的行為之中

既沒有叛變也沒有低首

在清淺的水波里依然高昂著頭

穿過陽光和空氣，穿過水，穿過目光

它們是內心抱緊自己的武士

它們追逐著并不遙遠的夢想

有著使命必達的方向

它們在不自由下勇往直前

在節制中，享受著忠于自己的歡喜

當天色開始變暗的時候

魚鷹是否會低語抑或嗚咽

我不知道，它們在短暫的修正后是否失落

我不知道，日復一日的勞作是否永無新意

但它們知道，魚鷹，似乎是一個動詞

在兩座可以對視的橋上

你逐漸比欄桿高出了許多

小鎮被正午與烈日

持續烘焙，青春輝煌出場

繞過街巷和回廊的曲折

越過臺階的伴奏者

開始在斷斷續續中展露技藝

如此平常的聽眾，端坐或者站立著

佯裝閉目，在庭院的天井中沉默

在高遠蔚藍的秋色里

抬頭看天，從杯中剔出幾片茶葉

有人在唱詞里，代入自己

虛擬的身份，偶爾會是江邊潑墨的書生

為心上人，許諾

許下蜂蜜一樣的念想

被表演著的，過去時里的人們

提供了魔幻的一生

讓我們咂舌、議論和唏噓

在錯亂的時空中徘徊

這易逝，缺乏保質期的情感

和皮屑一樣被午后的自然風帶走

我漁船般挺進的身軀

在小鎮的角角落落漫游

打盹和假寐的片刻

河水映照樓閣，日頭投射屋脊

那支撐重量的柱子

模糊了文字，已停留不了多少目光

你來了，越來越青春

像那清淤后的流水

滌蕩船沿和石階

穿過橋洞，卻將自己推向昏黃的西天下

玉山佳處，適合在笛聲里賞秋

在那驚嘆聲中，光線更能打動人心

而驚嘆，被風吹過來的蟹鮮反復增添

浮生一日，便不用再去偷了

野生的蟹更鮮，這是顧阿瑛告訴我的

湖岸、蘆葦、水鳥，和沉睡的水中生靈

為了讓風中的涼爽更濃烈、更迫切

我們營造了充滿希望的方括號

把陽澄湖當作巴城的符號

在獵獵秋風中，符號飄蕩在招搖的旗幟上

農歷十月，人們不約而至

草木也在替守時的遠方客歌唱

平視湖面，身后的蟹樓里影影綽綽

凈手的菊花水，明亮如初，如同眼眸

為了和遠方的來客，一同體驗湖風里的鮮

陽澄湖畔的亞敬、曉斌，帶我在二樓登高遠眺

列車呼嘯而過，手中的蟹腳微微一顫

那是舌尖和味蕾的律動，向南或者向北

沿著京滬線一路呼嘯，帶著我們淳樸的味道

道路暗黃，不發一言

衣著臃腫者暗示著安全

視覺，讓障礙物少了一點

風接近樸素，寒意單純

對枯枝的不滿和歧義

可以揮舞出別樣的一天

掃把因此充滿力量

灰塵，也因此停止了活躍

對溫度的欲望，漸次消退

不同的顏色就撲面而來

像一枚手掌，或者放大的徽章

飽含善意地貼了上來

以它的沉默，來表達寂靜

哦，這片親愛的落葉

你也是逆風里紛飛的蝴蝶

木頭里似乎滴出了綠色

歌聲在天井里飛

我們習慣于飄向南湖的溫熱

讓一棵低矮的柳樹

在周莊明晃晃的倒影里抽出枝條

讓楊樹和香樟

在門廳前晃過，細小的河流一片輕淺

隱約有歌聲在摩挲

自行車鈴劃過正午

樹枝在寂靜后飄蕩，仿佛

有植物內部發出的響動在春夏里藏匿

早起的石板街上，水漬淅瀝

腳步在閃動

人們在足音里判斷拐角

遠于拐角的另一條街

人們次第醒來，和你擁有同一個早晨

來不及交談，內心沒有預熱

眼神的光芒在平靜中相互問候

似乎是：昨夜的酒多了么

早市的茶和面，會不會遲到

彼此成為一陣風，在狹長的空間里掠過

石板街，篤實而穩重

給了我們承載

它還給出了，堅定和柔軟

這使我們在行走中

容易疏忽那些細微的印痕，印痕中蔓延的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