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海峰

我說,慢一點,慢一點,就像時光。
我說,快一點,快一點,就像腳步。
讓青綠的肺,盡可能吸入
夾雜人間煙火的空氣
讓我在宿醉之后,苦痛之后
還能保持沉穩的呼吸
讓灰暗的心,呼出悲歡離合
讓我在失眠的夜晚,清醒時分
還能享受幾分生命的甘甜
我的觸角延伸,伸進云里
我的心情躲藏,藏到書里
我本要剔除句子的血肉
在靈魂的骨骼間自由往來
而糾結迭代,憂傷繁殖
一個結成繭,一個化作海。
死去的日子給了我幾勺蜜糖
新世界,正向靜脈輸入苦澀。
月光尖叫,夜凝成未提純的蔗糖
靈魂放牧人遮擋了面孔
緩緩舉起鞭子。春風拂過
我是梅樹下,殘雪里
被她驅趕的孤羊
木炭化為灰燼,泥土燒成瓷
嚴冬的酒,在腹內燃成篝火
為我的后半生埋下滾燙的伏筆
嬰兒啼哭,發出金子般的聲音
一夜之間,桃花源的門開了
解凍的田野滿是泥水,河流停駐岸邊
候鳥在交錯的時空里尋找港灣
我用春天的嗓音說愛你
那叫作塵世和愛的東西,由你我共同命名
宿命被刻在風里,融入火中,凝在唇上
溫柔和苦酒屬于昨夜
人們終歸受制于自己的發明
包括失去和得到,情和愛,
江南的畫舫,窗邊的弦月,
還有浮在水面的、攪碎了光影的漁歌
我們在大地母體生根,孕育柔情
用一個念頭,養著一百個念頭
春天的皮膚戰栗,風是溫熱的身軀
鳥鳴播撒愛的種子,太湖水平如鏡
我掙扎著浮出水面
躲開陰冷的潛流、水草和食腐的魚蝦
觸到陽光的剎那,自以為得勝
而我,只是一小撮茶葉
在人海里被泡了三回:
第一回洗凈污垢,剝去偽裝
第二回泡出滋味,看透生死
第三回淅出余味,絕望而淡漠
這個年月,此刻———
我是一小撮被泡過三回的茶葉
清明前或清明后,有什么分別
睡著或醒來,有什么不一樣
我早已寡淡、無味,失去靈魂
被泡只是宿命,
管它眼前是柴米油鹽、高尚的措辭,
還是老舊的時光,蒼老的面孔,
喋喋不休的言語,偽善的笑容。
管它加入的是冰糖、檸檬還是枸杞
茶葉浮在水面,緩緩飄散
身上沒有風塵,心里沒有雪
我靜觀其變,無悲亦無喜
以畢生之力,探索自我版圖
每一條河流,每一個國度,
每處高山和丘陵,在體內流轉
從一代人,傳到下一代人
從一個基因,傳到下一個基因
我的身體住著四千只鳥,
三千只獸,兩千個人,
一萬種嘈雜的聲音
我的體內有最高的山,最深的谷
最寬廣的河,最狹窄的池塘
最亮的光,最暗的夜
最強的虎,最膽怯的鼠
我的體內住著:
我的光輝和懺悔,我的豪橫和窘迫
我的洋洋得意,我的自欺欺人
我的寓言,我的成語,我的散文詩
我的現實和虛構,我的想象和魔幻
我的清醒和夢,真實和虛假
住著我的生與死
我的身體曾裝滿一切,也曾空空如也
它是耕地,是荒野
它生出萬物,也埋葬一切
它是我的王,也是我的奴仆
它是我的心臟,也是我的負累
它重得像一座山,輕得像一片云
我住在我的身體里
飲下它全部光亮,吞吐它所有的黑
我以生命為比例尺,描繪自己的版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