圩墩桃花源

周良林

古人說：“欲看桃花者，必策蹇郊行，聽其所至，如武陵人之偶入桃源，始能復有其樂，如僅載酒園亭，攜姬院落，為當春行樂計者，喂賞他卉則可，謂看桃花而能得其真趣，吾不信也。”

這不，在常州東郊外，就有一處桃花源。每年春日醉人的時節，桃花爛漫，芬芳妖冶，馨香四溢，蓊蓊郁郁，綿延其處，引得周圍許多人們結伴趨之。

于是四月的一個早晨，我和家人驅車前往圩墩公園，看桃花。

遠遠地，就有淡淡的花香穿透清爽的空氣，和著朝露，向我撲來，清新自然，如山野春姑，是歡迎我嗎？

從北面入園。

公園剛從春夢醒來，不見路人，只有水波輕搖。

沿著湖邊小徑，但見楊柳依依，桃花間雜其間，一株桃樹一美人，似乎洗漱完畢，個個粉紅嬌羞，那般凝露欲滴。桃花灼灼，綴滿枝丫，或掩面，或含苞，或怒放，妖而不俗，芳而不艷，嬌而不張揚。她們友好的迎接我，微笑著，可愛又迷人。

或許是美人身旁。楊柳翠色浸染，就像陪伴的丫頭，多了幾分清秀和暖意，變的彬彬有禮。紫色的草花天真爛漫地開著，像一群幼兒園的小朋友，可愛，活潑。在桃花姐姐的帶領下，搖頭晃腦，快樂有趣。

我們不免腳步輕柔起來，生怕因我們的不請自來打擾了她們女兒國的清靜和安寧。

跨過小橋，有一處小島。

滿島桃樹，是黃藥師的桃花島嗎？

不見桃花影落飛神劍、碧海潮生按玉簫的黃藥師。不聞凌亂的情愛，仿佛頹靡的桃紅，時間的西風吹起，江湖蕭瑟。也沒有刁蠻的黃蓉兒和憨厚純樸的靖哥哥。

置身其間，人在畫中。滿島一片嫣紅，彎枝如畫，曲直有韻。地上綠草如茵，間或野花臨岸，郁金香修邊。

這哪是城市，分明是鄉野。所謂滿樹如嬌爛漫紅，萬杖丹彩灼春融。

這個時候，適合坐下來，靜靜的。可惜沒有長椅，草地又不忍踐踏。

我們只能呆呆的，傻傻地站著，看著。岸邊的湖水靜靜的，滿臉柔情，守護這一方真情。撲鼻而來的是那柔風中送來的陣陣花香，淡淡的、甜甜的、清新自然，沁人心脾。柔風輕起，滿島的桃花翩翩起舞，是霓裳春曲？片片花瓣紛紛揚揚隨風飄灑，輕輕地飄落在湖水。

那片春水小心翼翼地捧著花瓣，竟有些羞澀起來。岸邊的垂柳胡亂的絞著麻花辮，眼角滿是失落。

飛花漸入迷人眼。我伸出掌心，讓那花瓣緩緩滾落在我手心，我聽到桃蕊心跳的律動。

是誰的微笑清瘦如詩？是誰的寂寞燦然如花？

我已怦然心動，不知歸處。清人李漁說“夭桃之美在荒郊籬落”，難怪當年黃藥師不肯下島。如此美輪美奐，如此詩情畫意，如此蓬萊仙境。我等也愿結廬于此，刀耕火種，男耕女織，何等快活逍遙。

不能久待了，待久了會淪陷在桃花島的柔情蜜意。

重回慢道。慢道有兩處古詩意境。

茅草為頂，一扇木門緊鎖。那是詩人崔護的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詩依舊，人何在？從此唐朝的桃花，南莊的少女，詩人去年的偶遇，今年花在人去的惆悵。讓多少后來的懷春的少女少男，滿懷漪瀾，春情涌動，愛意暗生。你看，李香君的桃花扇，那是對愛情的絕筆。而黛玉葬花，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天盡頭，何處有香丘，那是同病相憐的憂傷。

緊挨的是一段竹籬笆做的院墻。詩人白居易曾經有詩：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

只要心中有詩意，總有意想不到的驚喜。只是門內，還有院墻內的桃花稀稀拉拉，沒幾株，略少了些。

多幾株即可。

拐彎處，有三個長亭相連，置于水中，都是簡單的四根柱子，茅草頂。

我們在長亭小歇。

眼前風景如畫，兩岸桃柳相間，倒影迷離。春水微瀾，水波不驚。

這個時候，適合擺一張長桌，喝酒飲茶。一壺新茶，或是三兩小酒，最好來點管弦絲竹。也可臨水而佇，靜看眼前柳絲，桃花，野花，春水鋪成的寫意，虬枝倩影，暗香浮動，亂花迷眼。要不就微微閉目。聽水與桃花細語，風纏楊柳的溫柔，任飄落的花瓣灑滿全身，花香盈袖。一時間，恍然自己便是那《桃花源記》里的武陵人……

繼續上路信步前行。

路邊的桃花花瓣全展開了，妖嬈爛漫，這些可愛的精靈，各施手段，竟弄身姿，攀于枝頭，吐蕊飄香，盡展風采，爭奇斗艷。有的只開兩三瓣，猶抱琵琶半遮面；有的含苞欲放，欲說還羞；有的傾情綻放，熱情似火。

湖水看似平靜。可誰知他內心的激情飛揚。他的眼神迷離，他的心跳澎湃。桃花的臉，柳絲的腰，早已讓湖水怦然心動，心神意亂。

唯水中那只長擼不為所動。那是來自六千多年前的長擼呀，你在想什么？想結網捕魚，還是想臨水而居的遠古樂歌？當年，你是怎樣的艱難，怎樣的不屈，怎樣的夢想？

不遠處，就是圩墩遺址，可惜大門緊閉。讓我無法身臨其境，來一次現代人與圩墩人的拙樸、神秘的對話，去追尋六千多年前，新石器時代太湖地區，我們的祖先那遠古文化的足跡，實在有些遺憾。

這種遺憾，讓我們在湖中亭久坐不起。

四月桃花孤亭，獨釣一湖春水，恍惚游歷世外，不知城里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