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幗
“香河”是我給一條河流起的別稱。冠于“香”,只是每當親近它,尤其在清晨或陽光直射時,總有一陣陣似有若無的淡淡清氣撲面而來,母親說,這是水香,從此,我便叫它香河。
香河很寬,可容兩艘內河輪船交會而過。它從上游洙草浜一路悠悠流過我家門口,穿過東邊不遠處的一座叫廣嗣橋的橋洞后,水流頓呈“丁”字形,匯入橫著的南北流向的橫涇塘,一路浩蕩而去。
還在我很小的時候,父母就舉家從大東門遷居到了香河北岸的一幢老宅里。從此,只要打開大門,一幅看不盡的有聲立體畫卷就徐徐展開:初春時節,活躍起來的鴨子們,喜歡成群聚集在對岸那棵臨水桃樹隨風撒落在河面的一攤攤花瓣叢中嬉戲撲騰;偶爾,有悠閑坐在船艄,雙手劃著單漿,一路叫賣著瓜蔬的小劃子輕盈滑過;有時,一只單放輪船先聲奪人地開足馬力,剪開一道水路急駛而過,涌向兩岸千重浪……
孩提時,跟著母親去水棧,除了冬天河水冰冷刺骨外,我總喜歡以手掬水,把臉輕埋于盛滿河水的雙掌中,盡情體味水的溫順、清涼、柔軟,更是醉心那縷縷直鉆胸腔的爽人氣息,直至水流在指間溜盡。
穿戴上母親用香河水漿洗出來的衣物,舉手投足間,水香蓬蓬。嘬一口父親用香河水泡出來的茶水,唇齒留香。
香河到底是有大名的,人們叫它蓮墩浜。據說,古時學子趕考,都在這里登船赴京,蓮墩,連登同音,討一個連登三科的好口彩。蓮墩浜不僅是這條河的官名,在后面加上“南岸”或“北岸”兩字,就成了沿河兩岸的路名,南岸是鄉區,一望無際的農田,靠著河水的澆灌滋潤,四季有序地更換著色彩,春天,田野蘇醒了,麥苗勃發生長,滿目青翠直鋪天邊。深秋,金黃色的稻浪在田野涌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北岸是城區,一溜粉墻黛瓦的枕河人家,清晨,主婦們在水棧忙碌,洗菜淘米,“啪啪啪”的搗衣聲此起彼落。
說到蓮墩浜,總繞不開那座廣嗣橋,它是河上一景,也是常熟現存為數不多的古橋之一,于20世紀80年代列為常熟市文物保護單位。此橋建于明朝萬歷年間,為單孔花崗巖拱橋,高六米多,中間寬度五米不到一點,全長約25米,歷經修葺,至今完好暢通,只是為方便行人把非機動車推行過橋,在南北兩坡的石級中間,各鋪設了一道斜面。石橋古樸詩意,氣勢恢宏,凌空架于兩岸。若船在河中慢慢行駛,站在船頭,近前能清晰地看到拱橋枕石上鐫刻的楹聯,東聯為“百尺長虹橫雪浪,半輪皎月鎖寒煙”。西聯是“西挹吳山朝氣爽,東延滄海暮瀾回”。橋面東西兩側各有一排同樣石質的矮背長椅,既供行人歇息,又作圍欄用以安保。夏天的時候,經常能看見三三兩兩脫得溜光的淘氣男孩,站在石椅上,像模像樣做好跳水姿勢,驀地騰空而起,躍入數米下的激流中,騰起大片水花,等了好久,總算看見不遠處的水面上似乎有了動靜,猛地,才一個個“騰騰”地躥出水面。其實,他們在水下的時間并不長,只是岸上人不知水下情形為他們提著心,才覺光陰若歲。
橋上也是夏季乘涼的好去處,那時百姓家沒有電扇,更談不上空調。晚飯后,附近的居民攜老帶幼,拿上一把大蒲扇,點一圈蚊煙條,在橋面石椅落座,即使是樹梢紋絲不動的酷熱天氣,空曠而又高高的橋面上,依然能享受得到來自水面的習習涼風。居高臨下看西天絢麗的晚霞,漸漸暗淡消退,看三岸燈火次第亮起閃爍。我一直后悔,在老屋生活的二十多個寒暑中,經歷過無數雪天,每次總是玩一些堆雪人、打雪仗、做雪桃的簡單游戲,偏偏沒去橋上走一走,去捕捉那一抹裊裊于空中的淡藍。據說,只有在大雪覆蓋的銀色世界里,站橋上看,飄散在南岸農舍屋頂的炊煙才呈難得的淺藍色,可惜,這樣的機會永遠錯失了。
那時,蓮墩浜還是一條水上交通要道,常熟南門的輪船碼頭就設在它上游的洙草浜,好幾條航線的客輪都要在此經過。太倉、沙溪、昆山、任陽、蘇州,最遠的是上海。上海班是每天下午四點多經過我家門口,一夜航行,于次日凌晨抵達上海,停靠于蘇州河浙江路橋堍。除了客輪,還有小到舢板、漁人的網船,大到拖輪拖著的連接成串的高噸位駁船、竹筏、木排。木排難得經過,卻讓人過目不忘,木排上沒有任何動力裝置,也無搖櫓,全靠竹篙撐行。兩個工人,最多四人,平均左右兩側分開,肩頂粗大的篙頭,身體合力前傾,屁股高高撅起,所有的力量全在肩頭、腳下,齊心協力一步一步逆向緩慢挺進,才使木筏一寸一寸前移。工人走到筏梢,從水中抽出竹篙提起回走至筏首,再撐。就這樣周而復始,木筏運輸的路程有多遠,撐篙人要行走差不多兩倍的路才能到達目的地。木筏上只搭一個簡易的油布三角帳篷,撐篙人吃住全在里面,帳篷兩頭洞穿,碰到雨雪天氣形同虛設。木筏從遙遠的森林一路過來,不知已行走了多少時日,也不知經歷了多少急流險灘,艱難曲折,到我們眼前,黑沉沉的木筏兩側都已泛綠,長滿了青苔,吃水線處一擼一把的水生貝殼類已在那里安營扎寨。大人們常說,船上人苦,撐木排人把這樣的苦演繹到了極致。至今,只要觸摸到木制家具,尤其是透著久遠氣息的老物件,眼前就會浮現出撐篙人彎腰撅臀,小腿血脈僨張一步步艱難挺進的場景。
夜晚,喧鬧了一天的河道漸漸沉寂下來。河面在暗夜里顯得更為空曠開闊,借著微弱的天光依稀能見波光閃動。遠處,有汽笛聲傳來,霎時,東邊不遠處的拱橋洞內一片通明,一艘輪船正徐徐鉆出洞口,向西而來。輪船突突向前,慢慢牽出一顆又一顆碩大的紅寶石,終于連成間距相等的一串在黑暗中閃著晶瑩的紅光,十分醒目,把個河道裝扮得神秘又喜慶。近了才看清,那是輪船拖著一隊駁船儀式感十足地一路風光無限而來。一顆顆紅寶石便是一盞盞桅燈,放置在各家最高處的船棚頂上,為后船引航。馬達聲漸行漸遠,那串紅寶石也隨之蜿蜒而去,直至消失在河道拐角處。夜,又恢復了先前的寧靜。
每天清晨,我們還都在睡夢中,母親就已經起床去河邊提水了。我家有一大一小兩口水缸,大缸里裝的是來自小缸的全家當天的飲用水,小缸里的是前一天補滿,沉淀清潔的備用水。母親每天先小心翼翼把小缸里的水舀滿大缸,再去河邊提水把小缸裝滿,放些明礬一攪,明天一家的飲水便有了著落。香河水沒有污染,水質優良,但河道忙碌,有時難免渾濁,隔三岔五母親就要出一次缸腳,把兩只缸里的水,連同沉在缸底的泥沙雜質通通起底出清,重新裝滿新水,以確保飲水干凈安全。每當大起底,總能看見缸底一塊深褐色,半尺見方,中間微凹似木非木的東西,母親說,這是缸香木,能驅蟲消毒,用它潔凈過的水,泡出來的茶,煮出來的飯更香。
若仔細觀察,香河的水色四季略有不同。最好看的還數春夏兩季。初春時節,水流漸漸呈透明的果綠色,一簇簇比水色略深的水草,開始從水下怯怯地探出頭來,漸漸繁茂。它們只在水下暗暗使勁,不動聲色地橫向擴大陣營,但絕不長高出水面。從高處看,河面像一面碩大的綠緞,點綴其中東一攤、西一簇的水草,像繡在緞面上的各式圖案,風一吹,綠色繡緞便在陽光下抖動閃亮。夏季是淺綠色,只要水面平靜,站在陽光下的岸邊,能清晰地看到腳下河床邊大大小小的石塊上,遍布著絲絲縷縷長長的墨綠色苔蘚,在水中極具柔性,隨波舞動。悠忽,成群的小魚穿梭其間。這些小生靈其實并不陌生,就是平日里在水棧上洗碗時,圍在你手邊爭吃水中飯粒菜屑的小家伙們。有時,也會看見,渾身晶瑩剔透,前面伸縮著一對細長大鉗,在水中一竄一段覓食的蝦,它們異常驚覺,只要水中稍有動靜,便四散逃遁開去,不過,再謹慎,有時也躲不過早已靜候在此的網船上的漁人,冷不防潑下的幾瓢石灰水,在一片迷蒙混沌中,被一網打盡,最終成了人們餐桌上的美味。
慢慢地,隨著上游河邊幾家工廠的陸續建成投產,河里的情況也隨之發生了變化,漸漸地河水不再明凈,整日里赤橙黃綠由著性子變換著色彩,曾經的一脈清流成了個大染缸。之前一陣陣令人神清氣爽的清香也消失了,取而代之是各種刺鼻的異味。香河水不香了,令人不安、心痛。開始的時候,河面上有時還會突然冒出大片密集的魚群,一條條大嘴向天艱難喘息,沿河兩岸的大人小孩,有的用撈海,有的干脆跳入河中,或徒手抓,或用器皿舀,三下兩下,就裝滿了擠擠挨挨一大桶。這些奄奄一息的魚們,經不起這樣的折騰,更加速了它們的死亡,只一會兒工夫,便一條條白肚朝天了。膽大的燒熟了照吃不誤,到底有什么后果或隱患,沒人知道,不過,大多數人,只圖一時興起一踐捕魚之快,終了還是不敢吃這種出自嚴重污染水域不明不白的病魚,哪來哪去地一倒了之。雖讓它們回歸,卻并不意味著放生,第二天,河面上、水棧角落里、駁岸石縫中漂滿了大大小小的死魚。再后來,連這樣的場景也徹底消失了,河里的小生命們,終于被趕盡殺絕,了無蹤影。
這樣的水,再也不敢飲用,人們不得不改用井水,但水井不是每戶都有,沒井人家去有井人家打水,長期叨擾,免不了生出許多齟齬,往日的睦鄰從此反目。街上到底出現了第一個公用自來水籠頭。籠頭是鎖著的,鑰匙歸附近一位居民大媽管,早晚按時開鎖,大媽坐著照看收錢。我記得好像是一毛錢四鉛桶。最好錯過峰時,不然也要耐著性子排隊。
一年又一年,河里時強時弱的異味以及變幻莫測的色彩強烈刺激著人們的感官神經,從開始的驚恐、擔憂、焦慮、絕望到后來的無奈、麻木、適應。誰知,數十年后的某一天,沿河的一位居民突然發現并說起了河里的變化,人們這才注意到,河水的顏色在不知不覺中已大有改善,而且正一天天清澈明亮起來。一番打聽,方知上游的幾家工廠已陸續搬遷,污染源被清除了。終于,水流中又出現了久違的小生命敏捷靈動的身影,早已光溜的水棧石上也冒出了絨毛一樣柔軟滑溜的綠色苔蘚。
對于重生的香河,人們的心情是復雜的,多想重新親近這條曾經賴以生存,也養育過萬千生靈的母親河,盡管已經有人像從前一樣在河里洗滌,更想親口嘗一嘗,品一品這河水是否還是當年的清香甘甜。有人拎著水桶走向水棧,一連串打水的動作依然連貫諗熟,但最后還是猶豫著把水倒回了河里,不敢了,它畢竟病過,病得那么深,那么久。自來水早已通到每家每戶,不為省幾個水錢,只為那無法割舍的舊日情懷。
傍晚,我獨自走上廣嗣橋,幾十年了,眼前的景致已有了不小的變化,香河不再繁忙,在交通高速發展的今天,運輸已不再倚重水路,上游洙草浜的輪船碼頭也早于八十年代關閉,小客輪從此在蓮墩浜銷聲匿跡。香河不乏往昔的清秀,又多了些許寧靜與優雅。北岸大致如昨,依然一溜煙火人家,沿河駁岸邊用金屬管架起了一道圍欄,一條老路已重新鋪設,看起來整潔幽靜。西邊不遠處的路盡頭便是我家空置了多年的老屋,一棵老棗樹的幾枝枝丫探出屋脊,孤獨守望。南岸就大不一樣了,曾經的鄉區成了市區,成了商賈云集的服裝批發城,曾經的田園風光被林立的高樓取代。香河水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波光,在眼前閃亮。風吹來,帶著久違的熟悉清香,我深深吸了幾口,直沁心肺,舍不得呼出,任由它在肺腑和著五味雜陳的心緒一起涌動、回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