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書銶

林嫂決定要去南方。
林嫂是去隔壁家找三狗子說這些話的,而且是年一過就走。
這讓正在喝著小酒,和一些狐朋狗友吆三喝四的三狗子犯了愁。
按理說,輪不上三狗子犯愁。他不過是這個建筑隊里的小頭目,在南方那個建筑隊里,話都說不上的,管不上那攤子事。然而,林嫂的丈夫就是他帶出去的。已經有好幾年,這一次出事了,人沒了。按理說林嫂堅持要去,總不好搪塞的。
為此,三狗子一晚上沒睡好,總想著林嫂這次去會有什么動作。
“這么好的人說沒就沒了,他老婆要去南方肯定是想了好久的,我了解他們夫妻倆,怎么不好帶呢?你擔心什么呢?”三狗子的母親發話了。這是在飯桌上,三狗子母親一邊用筷子敲打著桌子,一邊定定注視著三狗子。三狗子媳婦在一邊只顧往嘴里扒飯,一聲不吭。其實,到今天為止,三狗子回來有一個多月了,沒見他進媳婦房里睡覺。倒是見他一到晚上就出去,喝酒,打牌,深夜摸著黑漆漆的路回來,一個人往閣樓上爬,像一只受傷的狗。有幾次,三狗子母親看在眼里,想問問究竟怎回事,但話到嘴邊又沒說。畢竟是清官難斷家務事,婆婆也管不了兒媳床幃事啊。這一點從媳婦幽怨的眼神,無奈的眼神,她似乎猜到了些什么,但白天看他們夫妻倆還好,不像是要吵架,要死要活,要離婚的架勢。也就一再告訴自己,先忍忍,看看再說。
終于,年一過,三狗子同意帶林嫂去南方了。三狗子的媳婦給他裝了幾大包中藥,三狗子的母親一再叮囑他要照顧好林嫂。林嫂帶了一個舊的皮箱,那是當年她丈夫出去留下來的,林嫂還挎著一個小包袱,包袱里有只小木盒,很別致,扎著一束紅紗巾。
去南方的路總是那么長,先過渡船,再轉大巴,然后轉火車。林嫂跨上渡船的一剎那,哭了。岸邊是過來送她的孩子,臉色有些蠟黃,正讀著小學二年級,如今她要去南方,只好托付給公婆。公婆已老,顫顫地揮著手,臉上的皺紋像門前那棵幾百年的樟樹皮,時光的刀痕和老年喪子的痛明顯刻在兩雙蒼老的臉上。孩子哭聲大,使得她更加柔腸百結,以至于三狗子都覺得鼻子酸酸的。三狗子的媳婦也在岸邊,她沉默著,想說什么,話到嘴邊又吞下去了。她沒法管得住長年在南方搞工程(三狗子自詡)的丈夫,再說,家里種田的那點收入確實是比不上三狗子的收入,只要三狗子能把錢,把人帶回來,她沒啥說的。有幾次她也提出要和三狗子一起去,但三狗子一直說,建筑隊不收女工,南方工作不好找,又是這個不保險,那個不安全等等。所以她就只好一直在家種著幾畝田,值得她欣慰的是前幾年生了個女兒,也準備讀書了。
林嫂一路上什么都沒吃,有點暈車,更多的是心情郁郁。畢竟拋開家里去南方,她是無數次肯定與否定,否定與肯定,矛盾得很。一路上她只喝了一瓶家里灌好的白開水,卻一直抱著小包袱,旁人都覺得小包袱里面一定有很貴重的東西。金子?珠玉?瑪瑙什么的?當然,猜測的人也只是瞎想想,眼睛一閃過就罷了。火車廂里到處是人,連過道上都坐滿了,形形色色,有的座位架上也是蜷坐著人,就差沒鉆進放行李的隔層里去了。林嫂一上車就一直站在過道上,三狗子卻是“老吃面的”,一上火車就敏捷地占了個位,那是一個壞了的洗手臺,他把舊報紙往上一攤,就竄了上去,一件舊棉襖往臉上一鋪,自顧自睡起來了。火車就這樣晃來晃去地走著,慢條斯理,那種慢騰騰的模樣,好像很不情愿。到深夜,偶爾一股冷風從車窗外吹了進來,三狗子縮了縮脖子。這時,他這才想起帶了一個人,遠遠看著林嫂這么站著,他突然想到林嫂的老公,他的鄰居,他母親一直夸的好人,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一個做了大半輩子篾匠的人,一個宅心仁厚的中年男子。(“宅心仁厚”是他過年看電視學到的,覺得這個說法很不錯,用在那位鄰居上很貼切),說沒就沒了,多讓人揪心……三狗子擠了過去,招呼林嫂過來坐一下。林嫂動了動身子,腳下一陣發麻,發燙。但手還是一直沒放下,依然緊緊抱著小包袱。她跌跌撞撞地跟著三狗子來到那個壞了的洗手臺,三狗子換了一張報紙,林嫂坐了下去,手還是抱著小包袱。
一路顛簸著,總算到了廣東,又轉了幾趟車到了寶安區福永鎮。一下車,三狗子就急急忙忙去找建筑工地的老板。當然,林嫂提出要來廣東時,三狗子心里沒底,事先打電話請示老板怎么安排。老板問是不是過來要錢的?三狗子說不知道。三狗子心里七上八下的,到底帶過來還是不帶過來,除了老娘對他嘮叨外,他想還是得老板點頭。開始他擔心老板會回絕,因為林嫂的丈夫就是在工地上出的事,老板雖然出了一筆撫恤金,想必事情可了吧,但畢竟是一條人命。這時候林嫂跟過來,事情會不會有反復,他拿不準。沒想到老板倒是很爽快,同意了,老板同意的理由很簡單,農村人嘛,不就是要來訛一點錢嘛,來了再說。
現在真的來了,三狗子把林嫂介紹給老板時,出乎三狗子和老板的意外,林嫂只提了一個要求,要在工地上找個事做。老板仔細看過去,該女子短發整齊,著一件略顯舊點的小格子外套,一條深灰色的長褲,一雙略有發白的布鞋,簡潔中卻見幾分干凈而利索,眼睛里透露出來的給人一種安全和堅定,整個感覺讓人覺得很有素養。老板原以為農村女子應該都是邋里邋遢的,沒想到從這個女人身上可以感受到一股干練的氣場,當然滿口答應下來,立即拍板,把后勤的事交給林嫂,并提出多給林嫂的工資,卻被林嫂一口回絕。“該給多少還是多少,按規定吧。”很少說話的林嫂一發話,讓老板聽起來很舒服。
林嫂上班了。負責工地上工人的燒飯,做菜。和一個女工友住一個宿舍。
林嫂燒得一手好菜,幾個月下來,工人們都是滿口稱贊。有時還幫工人收拾一下下班后亂扔的衣服,洗洗,曬曬,倒像是他們自己的大嫂。這樣,工人們開始是禮貌上叫著林嫂,后來都自然改口叫大嫂,林嫂在工地上得到了充分的尊重。但林嫂還是很少說話。每次去買菜時,她總是踩著一輛除了鈴鐺不響其他都響的單車,到幾公里地外的菜市場買菜。女工友說,老板有交通補貼的,你干嗎不坐車去呢?林嫂還是不出聲。女工友比她小點,但聲音特別大,看上去火辣辣的。在宿舍時,女工友經常看見上鋪的林嫂抱出小木盒翻出來折騰一陣,寫寫填填什么,然后獨自抱著,要么就這么睡過去,要么發呆。林嫂的怪習慣讓她也不敢問。
時間就這樣很平常地流過,又快近年關了。一天晚上,床鋪劇烈的搖晃把林嫂搖起來了,下鋪的女工友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睡的,伴隨著一陣陣波瀾起伏的喘息和呻吟,有些低沉,有些壓抑,更多的是熱烈和纏綿。林嫂一聽就明白,可能是女工友把相好的帶回來了,她的臉稍一紅,趕緊扯起被子去蒙住。只聽見“啪”的一聲,好像有什么東西掉在地上。“不對,是小木盒掉了”,林嫂一激靈,再也顧不得那么多,一咕嚕翻身起來,赤著腳就奔“啪”的聲音追去,下來的急迫,一腳踩在一個人身上,只聽見“啊”的一聲,聲音很熟悉。林嫂一拉開關,燈下一個赤身的男人,急急忙忙在往被窩里鉆。“三狗子!”林嫂一驚,差點大聲嚷起來。“別叫,嫂子,是我,把燈關了吧。”林嫂趕緊背過身去,在昏暗的燈光下,三狗子有些羞赧,但很快鎮定下來,三狗子和女工友一起摸摸索索穿好衣服來到林嫂面前,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林嫂一把三狗子拽到一邊,低吼著:“你這樣子對得起在家的媳婦嗎?對得起你家里老老小小啊?”三狗子低著頭,默不出聲,“對不起,嫂子,喝了點酒,犯了。”他使勁咽了一口唾沫,哀求著:“別告訴俺娘和媳婦啊。”女工友跟過來,也一起求告著。林嫂嘆了口氣,“唉,你們都是各有家室的人啊……”她想說下去,但終究停住了。畢竟兩個人都是成年人,應該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想說什么都說不出來了。倒是女工友思想轉得快,為了盡快打破這種尷尬,在找一個話題,滿臉狐疑地看著林嫂,問道:“林嫂,你手上的小木盒里裝的什么東西啊?一定很貴重吧?”這個問題也是三狗子一直想問的,見話題轉移了,他馬上顯示出平日風流的習性,似乎很自然地在說起另一件事,也似乎剛才什么都沒發生。他跟著追問。林嫂想,這兩個人應該不是一天兩天就好起來的。她望了望三狗子,“太晚了,明天再說吧。”三狗子一聽,借機趕緊溜了出去,屋里留下林嫂和女工友。
林嫂拉著女工友的手,找了個凳子坐下來。“我這個木盒子里其實沒金也沒銀,但有我全部的命啊。”其實,她從很多人的眼睛里猜測到,有那么多人對她的小木盒感興趣,包括面前坐著的這個女人。她哆哆嗦嗦地打開木盒,上面是一張清單,歪歪斜斜寫著一些賬目,她指著賬單說,“到年底了,我還了一些欠賬,但還有一些今年是還不了,再堅持一個幾年,看能不能清掉?”說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女工友沒敢多問賬單是怎么回事。但她還是鼓起勇氣問另外一個問題,“林嫂,清單下面那一包東西是啥啊?”這一問不要緊,林嫂的眼睛立即慢慢變紅,慢慢濕潤,臉色變白,繼而大哭了起來。這個平日里很少說話的女人,一字一句地蹦出來,“那是我丈夫的骨灰啊!”
女工友嚇得趕緊不說話了,她只好陪著林嫂呆坐著到了天亮。
林嫂的老公叫林祥。嘴唇邊留著一點胡須,平時說話聲有些厚實,工友們就給他加了一個字,叫林子祥。幾個年頭叫下來,倒成習慣了。林祥是獨子,子承父業,做篾匠。在家里時,人緣就特別好,東家有一點什么事啊,西家有一點什么難啊,總能見到他的身影。有個孕婦要生孩子了,男人不在家,老人干著急,找不到車,是他用自行車把孕婦扶到醫院。村里有戶人家的煙囪給堵了,他爬上屋頂,倒騰得滿身的黑灰,硬是把煙囪弄通了。村里人都說他是好人。可就是這樣的好人,結婚多年沒得一子。這在農村,又是單傳的家庭里面幾乎是大事中的大事。林祥的父母非常著急,林祥夫婦也是到處求藥,但一直沒有如愿,當醫院診斷書下來后,是林嫂先天性子宮的問題,犯終身不孕癥時,林嫂傷心得快要背過氣去,從此,本來少言寡語的林嫂更加不說話了。林祥的父母著急,但又不能說什么話,生怕刺激了林嫂。畢竟這媳婦上尊老,下愛小,左右鄰居無不夸贊,叫人怎開得起口?何況兒子已經發狠話了,這輩子就是這個老婆,誰在他面前挑是非的話,他的篾刀不認人。一句狠話把所有人的想法全堵住了。親戚朋友也就不管了,父母親也只好隨著他。二十多年就這樣過去了。有一天,林祥去了一趟縣城,本來是把編好的籮筐,竹椅拿去賣,沒想到路上撿到一個孩子,被拋在草叢中,孩子微弱的哭聲讓林祥聽到了,他抱起孩子的時候,除了一件破棉襖包裹住,其他什么都沒有。一看就知道是棄嬰。“那個殺千刀的這么狠心,自己的孩子都不要!”林祥囑托好同去的人幫他賣賣這些貨,就自顧自回來了。林嫂見他回來時抱著一個孩子,簡單問了一下,感覺有哪里不對,她發現孩子呼吸越來越困難,就叫林祥把孩子抱到醫院去看看,一查下來,孩子有心臟病,肝功能也不行,這讓林祥猶豫了一下,“怎么辦?”可林嫂語氣很堅定,“你把孩子抱了回來,是一種緣分,我沒有能力給你生孩子,就把這個孩子帶好吧。”一句話,像給林祥吃了一顆定心丸。夫婦倆決定給孩子治病。可這筆治療費需要幾十萬,而且還沒有把握能完全醫治。醫院告訴他們這個情況時,兩人都懵了。幾十萬對于一個光靠做篾工賺錢的農村家庭是什么概念啊。這時候,倒是兩個老人出來說話了,他們翻出了所有的養老錢給孩子治病。所謂人在做,天在看。孩子的病治療效果特別好,不但活了下來,而且還能和普通孩子一樣玩耍,上學。
看到不斷長大的孩子,雖然還有病在身,卻如此乖巧,活潑,怎能不叫人愛憐。可沉重的醫藥費,讓林祥選擇放棄做篾匠,和三狗子下南方去了。去南方幾年,林祥有個習慣,帶上一筆賬單,那是為孩子治病借錢的賬單,上面清清楚楚記著何年何月借誰的錢?還了的就在上面打個鉤,盡管還錢很辛苦,但每次回家看到孩子的笑臉,叫他爸爸時,覺得幸福極了,所有的苦惱都煙消云散。
下南方的幾年,林祥一直和三狗子在一個建筑隊。林祥做的是水泥攪拌工,每天面對著轟隆隆,喀喀喀的攪拌聲,那天,天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林祥開動機器,機子像往常一樣工作了起來,他認真地往里面加泥沙,石子,這時,好像聽到上面有人大喊,“閃開,閃開!”他猛地抬頭一望,不好!高空中的升降機正快速下滑,而且滿載著水泥,此時的情況明顯已經失控,砸下來的分量可想而知。可這時偏偏有個小工人在下面捆著水泥包,似乎根本沒聽到上面的叫聲。林祥一個箭步沖了上去,出于本能把小工人往外一推,自己也跟著一閃,本可以躲開,卻被地上一塊大木板一絆,整個人往前一傾,倒在升降機下面,“嘭”的一聲砸在林祥的頭上……
所有的工人驚呆了,三狗子不停地哭著喊著,“林哥,林哥,你醒醒啊。”被送到醫院的林祥基本上是走了一個搶救的形式,三狗子通知到林嫂時,已經是第三天了。那時農村沒電話,他發電報,林嫂趕過來,對著面目全非的丈夫,無語淚自流,她覺得這輩子對不起他,他的倒下無異于晴天霹靂,無異于頂梁柱的塌陷,無異于天都沒了。她陪著丈夫一直到火化。當事件回復到現場時,那個小工人竟然是個聾子,而且是個孤兒,林嫂看著這個瑟瑟發抖的孩子,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用手撫摸著孩子的腦袋,無聲地流淚。老板按事故處理,給予了賠償金,本以為這個女子會大吵大鬧,沒想到表現得這么理智,老板也就借機躲開,讓手下人去處理了這件事。林嫂在丈夫火化的當天就回去了,一只小木盒裝著她今生所有的力量。
如果說,林嫂那次去南方是處理丈夫的事故來說,這次到南方的全部意義就是完成丈夫的遺愿。她收集丈夫的遺物時,赫然見到的是這份賬單,賬單的第一行字就是,為了孩子啊,什么都值!她哭著收藏起賬單,暗下決心要去還債,而且要陪著丈夫一筆筆去勾掉,讓林祥在那邊放心。公婆也支持她的決定,孩子在看到父母經歷這些變遷后,變得更加懂事,這些讓林嫂更是于心不忍。雖說丈夫為救人身亡,得到了一筆撫恤金,但她從未想過動用這筆錢,一是她一直覺得這些錢里流著丈夫的血,她無法打開這份心結;二是丈夫到南方來是為了孩子,這些拿命換來的錢應該留給孩子。當老板、三狗子和工人了解到林嫂是處于這份情來到南方時,大伙的心情分外沉重,試問天底下,蕓蕓眾生,有幾人能有此胸懷。大伙暗中也經常湊些份子讓三狗子帶給老人孩子用,而且不要讓林嫂知道,否則林嫂肯定不會答應。
林嫂學著丈夫一筆一筆在賬單上劃鉤,劃掉一個表示還清了一個。這一天,她突然發現,一個數據很奇怪,數目不大,是向工地上支的,沒寫誰的名字,她叫三狗子來問問。誰知,三狗子一看,臉色就立馬變了,小汗滲出額頭。林嫂覺得不對,緊緊追問,說林祥借錢,你緊張什么啊?三狗子終于吞吞吐吐,有一句每一句地說出了原委。林祥出事前一個月,大伙忙完了一天的活,沖個涼,喝個小酒后,人特別舒服,那天晚上,可謂月朗星稀,福永大道上車流如水,遠處朦朧的霓虹燈總是讓人遐想。三狗子借著酒興,趴在林祥的耳朵邊,說帶他去個地方,絕對是好地方。開始林祥不相信,“就你那副德行,還能去啥好地方!”
三狗子一臉真誠,隨后又是一臉壞笑,“林哥啊,你怕啥,走吧,有我呢。”就這樣,三狗子拽著林祥,穿過馬路,走了幾條巷子,左拐右拐,到了一家寫著發廊的地方,里面朦朦朧朧的,啥都看不清,倒是門口有幾個女子,眉毛涂得黑黑的,一根根清楚地排列著,凹凸的線條在這樣的晚上很迷人,大腿和手臂被曖昧的燈光照得晃眼,發著嗲,一股勁招呼著他們。林祥一看想立即轉身就走,三狗子一把抓住他,“來都來了,進去玩玩,林嫂又不在,怕啥?”林祥連忙找個理由,我沒帶錢,玩不起。三狗子馬上從身上摸出幾百塊錢往林祥手上一放,轉身就進去了。等到三狗子出來時,他看見林祥還在外徘徊不定,“你沒進去啊?呵呵,傻帽啊。”三狗子春風得意地調侃著林祥,見到林祥手上的票子被捏得發皺,手心上全是汗。三狗子又來勁了,“進去吧,玩玩嘛,我請,我等你。”林祥抬頭看了看發廊里面,似乎充滿了霧氣,一股妖味噴薄而出,“不是不想去啊,是老想到你嫂子的那雙眼睛。”說著,他趕緊把錢往兜里一放,拖著三狗子往回跑。
第二天,他把幾百塊錢剛好湊個整數寄回了家里,就在賬單上隨意寫了借工地的錢,如果三狗子不說這里面的故事,沒人會知道了。現在林嫂才明白過來,三狗子母親一直在林嫂面前說起的懷疑,這小子回家不和媳婦睡,鋪個稻草鋪到閣樓去,八成在外面沒干好事,染了什么病。她望了望三狗子,“是不是病好了,你媳婦給你熬好藥,治好了病,又找起別的女人啊?”三狗子一聽就知道在說他和這個女工友的事,耳朵根一熱。“我跟她就這么一次,真的,就這一次,別告訴家里人啊。”三狗子沖林嫂搖著手,乞求著。“呸,差點把你林哥一世清名給斷送了,你要是不改,這南方恐怕以后再也來不了了。”林嫂語氣生硬,卻充滿正氣。三狗子連忙點頭哈腰,滿口答應:“是,是,一切聽嫂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