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文《大寶積經(jīng)》卷九的翻譯特點

□張映暉

黑水城出土的文獻中，西夏文《大寶積經(jīng)》在以漢文本為底本進行翻譯時，在用字、翻譯技巧、語言表達、語言風格方面呈現(xiàn)出一定的特點，這些特點也反映了西夏僧人譯經(jīng)的原則和指歸。例如，西夏在翻譯佛經(jīng)時若以漢文底本翻譯內容為主要參照，對佛教專名的翻譯采用了音譯的方式。這便于西夏佛教的廣泛傳播以及普羅大眾對于佛經(jīng)理解。在翻譯的語言表達和語言風格方面，西夏在翻譯佛經(jīng)中往往按照自己的理解來翻譯佛經(jīng)的內容，使用了口語化的語言和語序顛倒的結構，體現(xiàn)出翻譯哲學中的“同化”原則。

一、通假字的使用

關于西夏文佛經(jīng)中存在的通假情況，孫穎新博士在研究《無量壽經(jīng)》中首次發(fā)現(xiàn)西夏文獻中通假現(xiàn)象。通過對勘西夏佛經(jīng)的初譯本和校譯本，她將西夏文佛經(jīng)中的通假現(xiàn)象總結為以下兩類：同音通假，近音通假［1］152-154。通過對這些通假現(xiàn)象的分析，她重新定義了《擇要常傳同訓雜字》的性質，認為此書是中國歷史上最早的通假字書［2］208-211。因此，正確理解和解讀通假字，對西夏文佛經(jīng)解讀具有重要意義。古人經(jīng)常使用同音字或者近音字來代替原字，如果能夠對其進行徹底而正確的還原，那么在解讀文獻中就會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反之，則會影響讀者對于全文的理解。還原通假字本字是訓詁學中的重要任務之一［3］1910。具體來說，在西夏文《大寶積經(jīng)》卷九中，以下通假字的使用較為典型。

（1）西夏文：蒤拓嘻氨蒤挪保耉 377.9.33.6

漢文對譯：七寶以立七重墻恭

漢文本： 以七寶立七重墻壁

（2）西夏文：息秬焦翸 77.9.44.1

漢文對譯：一面△淺

漢文本： 還住一面

（3）西夏文：窾磤臺訂薸絧縡蜌斌

77.9.4 4.6/377.9.45.1

漢文對譯：則立即自各心沒觀察

漢文本： 則以隨觀，從其心本

“縡m?2”，于義不合，當作“礌m?r2”，兩字通假。

再如：377.9.34.5“鴛鴦”譯作“貴b?2皻wor1”，據(jù)《夏漢字典》，“貴b?2”字義為“蟲”，于義不通，當作“翀b?2”，兩字通假，屬于同音通假。西夏文佛經(jīng)中有一個比較普遍的通假，如“蟅論”，譯為“菩薩”、“蟇緛”，譯為“眾生”，蟅與蟇不但同音，而且字形還比較相似?！洞髮毞e經(jīng)》第九卷中就出現(xiàn)“眾生”的西夏文譯法“蟅緛”，如：

“蟅di?2”和“蟇di?2”容易出現(xiàn)互相替代的情況，兩個字的發(fā)音相同，且字形相似，在西夏佛經(jīng)中反復出現(xiàn)兩者互相替代的情況，想必這并非是譯者的疏忽，而是一種借用。西夏文佛經(jīng)中“眾生”一詞大量使用“蟅緛”而非“蟇緛”來譯，可能意味著西夏人將“蟅”視為“蟇”的異形字在使用?？梢钥偨Y認為，西夏文佛經(jīng)用字中出現(xiàn)通假字情況有兩種，一種是兩字同音和兩字近音；另一種則是通假字與本字之間字形比較相似，容易出現(xiàn)混淆。正如《擇要常傳同訓雜字》中所說：“番文者，學寫難，故婦人識字者鮮，……而難易之字混雜?！保?］209出現(xiàn)通假的原因也可分為兩種，譯者對某字的借用或譯者的疏忽大意所致。通過對《大寶積經(jīng)》卷九的梳理可以發(fā)現(xiàn)大部分通假字的出現(xiàn)都是一種無意為之的狀況。

二、佛教專名用字

西夏佛經(jīng)術語的翻譯是遵從底本所做翻譯，如果底本是漢文本，則其在翻譯術語時也按照音譯的方式來翻譯；如果底本是藏文本，則其在翻譯術語時按照意譯的形式來翻譯。在《大寶積經(jīng)》卷九的翻譯過程中，以漢文本為底本，在翻譯佛名時使用了音譯的方式，且這種音譯的西夏用字都做了統(tǒng)一，遵照了玄奘所定的翻譯標準，使用了一種有意為之的翻譯手段。

例如，377.9.7.2/377.9.7.3西夏文：慶·ja處sew2茸lo1、葇kja1崎lew1茸lo1、磫kji~1總no1茸lo1、蜀khja~2胇tha2誡pho1、萇mo2舔xu1茸lo1臡khja2。漢文對譯：阿修羅、迦樓羅、真陀羅、揵闥婆、摩睺羅伽。漢文本：阿須輪、迦樓羅、真陀羅、揵沓和、摩休勒。再如377.9.65.2中出現(xiàn)的“拘留孫佛”，西夏本作“汾kju1巳ljiw1伸swe~1緽tha1”；377.9.65.3中出現(xiàn)的“拘那含牟尼佛”，西夏本作“汾kju1總no1縫xa~1萇mo2汕nji2緽tha1”；377.9.65.4中出現(xiàn)的“迦葉佛”，西夏本作“葇kja1虯?ja1緽tha1”；377.9.65.5中出現(xiàn)的“彌勒佛”，西夏本作“蕽mji1酚le2緽tha1”；377.9.71.5中出現(xiàn)的“樓由”，西夏本從梵文統(tǒng)一作“崎lew1筗t?ji2”，即“樓至”。

值得注意的是，西夏在翻譯《大寶積經(jīng)》中經(jīng)常出現(xiàn)同一個術語所用的西夏字不同，例如：漢文本“摩休勒”，大部分遵從梵文譯作“摩mo2睺xew1羅la1伽khja2”，如374.8.7.5、374.8.20.4，只 有377.9.7.2/377.9.7.3譯作“萇mo2舔xu1茸lo1臡khja2”，即“摩休羅伽”。又如漢文本“閻浮利”，統(tǒng)一作“去?ja~1缽xu1齲thji1”或“去?ja~1缽xu1僵thji2”，即“閻浮提”“；乾闥婆”舊譯“揵沓和”，西夏文《大寶積經(jīng)》統(tǒng)一作“蜀khja~2胇tha2誡pho1”，即“乾闥婆”。

漢文本《大寶積經(jīng)》中出現(xiàn)的“罽凈王”和“錦凈王”，表示同一個佛教專名。西夏譯者將其統(tǒng)一翻譯為“三koor1葾sej1腲njij2”。無獨有偶，《大寶積經(jīng)》中漢文本“緣覺”在西夏文本中統(tǒng)一被翻譯為“蘪tji.j1肅dwewr2（獨覺）”；漢文本中的“等正覺”，西夏本作“?1（正等覺）”；漢文本“梵志”，“梵”是音譯自梵語，“志”是意譯自梵文，在西夏本中統(tǒng)一意譯為“葾sej1廊tji.1（歸凈）”。據(jù)丁福保的《佛教大辭典》介紹，“獨覺”屬于新譯，而“緣覺”屬于舊譯?？梢?，在翻譯《大寶積經(jīng)》之前，西夏對西晉竺法護所譯《密跡金剛力士會》舊譯本中的梵文專名的譯法按照玄奘新譯形式進行了統(tǒng)一，這就是翻譯理論中的“同化”現(xiàn)象，能夠幫助僧俗正確理解佛經(jīng)中的專名。

三、語序顛倒

西夏文佛經(jīng)中的語序顛倒情況比較普遍，這也是一種西夏有意為之的翻譯方式。《大寶積經(jīng)》377.9.40.2西 夏 文“ 駁 戊 燈 淚 秸，眣 八 矖 蕽絅”，譯為“數(shù)三十六億，故聞安穩(wěn)法”，漢文本作“得聞安住法，三十六億俱”；377.9.30.6西夏文“燈舉邵，礠競蕽缾”，譯為“十二垓，諸聲聞眾”，漢文本作“ 時諸聲聞眾，有十二垓”；377.9.59.3西 夏 文“ 綃 眣 纚 緽 唐，燃 癐 砳 鞘前”，譯為“圣安住佛所，悉皆往伴隨”，漢文本作“當發(fā)往俱到，圣安住佛所”；377.9.60.2西夏文作“緳萚箎膳硾，融構唐維扦”，譯為“功德智慧海，往到世尊所”，漢文本作“往到世尊所，功勛智慧海”；377.9.60.6西夏文“蹦籄繞矖佬，睪諜萡鉗銅”，譯為“則甚深法義，彼之分別說”，漢文本作“則為分別說，深妙之法義”；377.9.62.1西夏文“癐甭槽矖勿，筟筟氨籮笍”，譯為“皆柔順法忍，同時得成就”，漢文本作“一時皆得成，柔順之法忍”；377.9.73.1/377.9.73.2西夏文“貳癊魏焊堡，緽氨疥崎筗”，譯為“比丘亦此如，成佛名樓至”，漢文本作“成佛名樓由，比丘眾如是”。實際上，語序顛倒的現(xiàn)象不僅僅存在于以漢文本為底本的西夏文《大寶積經(jīng)》中，還存在于以藏文本為底本的西夏佛經(jīng)中，如西夏文《大寒林經(jīng)》中“莻耳籑嘩礠苔俐，融襲箎腞蜶緳肅（因何昔日無明咒，世界智者勁頭正覺）”，藏文本作“（世界智者勁正覺，因何昔日無明咒）”①?！芭e燈萰胯鈍，絥涸較諜螏（二十八種主，夜叉最上禮）”，藏文本作“②（夜叉最上禮，二十八種主）”［4］24。西夏佛經(jīng)的偈語翻譯時形式上仿照底本，字數(shù)上也無差別，是底本的忠實翻譯，但不是直譯，這種現(xiàn)象的出現(xiàn)是西夏在翻譯佛經(jīng)時在對佛經(jīng)義理深刻理解之后進行的［5］100。

一般來說，翻譯哲學中存在的兩種基本狀態(tài)，一種為立異，一種為同化，這兩種現(xiàn)象基本并存于翻譯文本中?！傲悺弊非蠓g中盡量保持文本的原始狀態(tài)，使得文本以橫空出世的陌生姿態(tài)展現(xiàn)在譯入文化的受眾面前，即在譯入文化中保持翻譯文本的獨特性和異質性；“同化”則追求認同、歸化于譯入文化，這是翻譯者為了便于受眾認可、接受和理解翻譯文本，在翻譯時使語言詞匯、思維方式、價值觀念等方面都盡可能使翻譯文本向譯入文化靠攏、接近［6］100。西夏文《大寶積經(jīng)》的翻譯實際上也是立異與同化的結果?！洞髮毞e經(jīng)》的翻譯基本上依照漢文底本，使翻譯盡量保持所譯文本的原始狀態(tài)，使其以一種陌生的狀態(tài)展現(xiàn)在受眾面前，這是一種“立異”的翻譯觀念。但是為了使得翻譯文本更能為受眾所接受和理解，其從句法、語序以及語音上皆“同化”于佛經(jīng)本義。《大寶積經(jīng)》在翻譯中保持了原有的羌語支句法表達，如其一般的句法結構為“主語+賓語+謂語”，這與中原地區(qū)“主語+謂語+賓語”的句法表達不同；再有，偈語中出現(xiàn)語序顛倒的情況實際上也代表了西夏佛教翻譯的特色，這種特色普遍存在于西夏文佛經(jīng)翻譯中，這或許代表了西夏僧人的思維方式。西夏的陀羅尼翻譯中反映出西北方音特色也是其對佛經(jīng)翻譯的一種“同化”現(xiàn)象。西夏文《大寶積經(jīng)》的翻譯是以宋朝的《開寶藏》中的《大寶積經(jīng)》為底本，翻譯中所出現(xiàn)的“立異”現(xiàn)象實際上代表了其對中原佛教的認同，而其中的“同化”現(xiàn)象實則表現(xiàn)出本民族文化的獨特性，與其政治上標榜的獨立具有一致性。

注釋：

①拉丁轉寫為“jig rten mkhas pa rdzogssnags rgyas.gang gisthong mar rug sngags rnams”。

②拉丁轉寫為“gnod sbyin rnams Kyisde dpon mchog.nyishu brgyd la phyag‘tshal 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