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中共五大是中國共產黨歷史上一次重要會議。會議提出了非資本主義前途和社會主義革命口號,同時要求與汪精衛為首的小資產階級政府合作,并在其領導下,開展資產階級民主革命。從而在理論和實踐上出現了兩難困境。這種兩難困境產生的原因,一是共產國際內部在中國革命的性質上意見不統一,即以斯大林、布哈林為首的聯共(布)中央主張社會主義,而托洛茨基、季諾維也夫和鮑羅廷等人主張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二是中國共產黨早期對中國革命性質的認識不明晰。陳獨秀等人主張與汪精衛合作,繼續進行資產階級民主革命,而瞿秋白、蔡和森、羅亦農等人主張實行向社會主義革命過渡。中共五大沒有很好地解決中國革命的性質問題,即中國的革命究竟是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還是社會主義革命?因此,中共五大不可能挽救中國大革命失敗的命運。要獲得中國革命的勝利,必須把馬克思主義的普遍原理同中國革命的具體實際結合起來,即在無產階級領導下,實行新民主主義革命。
[關鍵詞]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社會主義革命;中共五大
[中圖分類號]D23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674-0599(2021)06-0094-11
中共五大通過的《政治形勢與黨的任務議決案》指出:從“五卅”運動到漢口無產階級的反帝國主義斗爭這兩年里,“工人階級在國民革命運動中站在最主要的地位上。如今他已取得斗爭的領導權。工人階級在中國革命中這樣的地位,足以保證革命的前途,將來不會開出一個資本主義發展的時期,而是直接走到社會主義建設的斗爭”[1]P38。該《議決案》認為,現在已進入社會主義革命時期。但同時又認為共產黨與國民黨的關系比以前應當更加密切。“共產黨不僅與國民黨共同擔負責任,而且共同擔負政權。共產黨一定要使一切革命政策、政綱與策略之決定中,都考慮到工農的利益。共產黨不能做國民黨的旁觀者或反對者。這革命的聯盟,必定要立在一個共同的國民革命的政綱上。”[1]P44即現階段的革命仍然是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仍然需要與國民黨合作。這就導引出一個問題:中國的革命究竟是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還是社會主義革命?
作為共產國際指導中共五大會議召開的代表羅易在這個問題上,也持模棱兩可的態度。從他發表的《無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中國革命的前途和性質》等一系列講話可以看出:他一方面認為,中國革命客觀上只有一個前途,即非資本主義前途,“當消滅封建主義的任務不是由資產階級分子而是由更加革命的階級領導的殖民地革命所完成時,那么消滅封建主義的目的就不再是為了建立資本主義……就革命消滅封建主義意義上說,它客觀上仍具有資產階級革命的性質。但是它的結果超出了建立資本主義。它開創了一個直接走向社會主義的非資本主義經濟發展時期”[2]P397。而且他指出中國的革命是進行社會主義革命。他認為:“但是現在,中國革命正朝著建立這樣一個政權的方向前進,這個政權不僅不利于在中國發展資本主義,而且會導致建立社會主義。因此,中國革命正在成為世界革命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嚴格說來,中國革命是當代世界革命斗爭中最重要和最有影響的參加者。它不僅間接地支援了世界無產階級為實現社會主義的斗爭,而且它已成為全世界為社會主義而斗爭的直接工具。”[2]P399另一方面,他又認為需要與汪精衛為首的國民黨合作,完成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業已參加革命民主聯盟(也即國民黨)的中國共產黨,將根據客觀情況的要求,實現這個革命綱領,并在斗爭過程中力求鞏固這個革命聯盟。這里沒有矛盾,不存在產生矛盾的可能性,因為國民黨正在進行反帝斗爭,所以它現在是一個革命組織,將來也是一個革命組織。正由于這個原因,無產階級要同國民黨合作,直到最后勝利。”[2]P407
而中共五大是嚴格按照共產國際第七次擴大全會所作的決議《關于中國形勢問題的決議》的指示召開的。蔡和森指出:“五次大會主要的任務便是接受國際決議。”他認為五次大會是正確的,不承認五次大會的正確性,就是不承認國際決議的正確性。[3]P96羅易也認為:中國共產黨第五次代表大會已經同意共產國際決議案,并以此為基礎開始工作,中國革命史開始了新篇章。因為共產國際的決議案在這里既沒有遭到反對也沒有引起嚴重懷疑。[4]P235-236而前面羅易的講話基本上表述了共產國際第七次擴大全會關于中國問題的中心觀點:中國革命的中心任務是開展土地革命。中國革命的前途是向非資本主義即社會主義發展軌道過渡,[5]這就又導引出一個問題:當時的中國革命是在共產國際指導下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還是共產國際指導下的社會主義革命?
要回答上述問題,有必要先對中共五大的研究和時人對五大的評價進行學術性的梳理,然后在此基礎上,從大歷史的視野進行學術性重構,以拓寬中共五大研究的學術范圍和深度。
一
在中國共產黨歷屆黨代會的研究上,中共五大的研究略顯薄弱。一個重要的原因除了如李穎所說:這次大會事實上沒有解決任何問題。[5]此外,資料的缺乏也是一個重要因素。但隨著蘇聯共產國際檔案文獻資料的公布,對中共五大的研究有所突破和深入。
一是探討了幾個中國共產黨早期領導人和共產國際代表與中共五大的關系。如陳獨秀與中共五大、瞿秋白與中共五大、蔡和森與中共五大、董必武與中共五大、鮑羅廷與中共五大、羅易與中共五大等論文。這些研究中基本上充分肯定了中國共產黨早期領導人如陳獨秀、瞿秋白、蔡和森、董必武等和共產國際代表鮑羅廷和羅易對中共五大的貢獻。但對共產國際第七次擴大會議和中共五大一個核心問題:中國革命是由無產階級領導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還是由無產階級領導的社會主義革命沒有進行深入的探討。雖然曾成貴在《鮑羅廷與中共五大》有所涉及,他認為:在中共五大中,“共產國際指示中共要努力使中國革命走上非資本主義前途,這從共產黨的歷史使命而言是必要的,但作為現實方案提出來,無疑大大超前,脫離了中國革命發展的實際”[6]。但沒有進一步深入下去,探討其背后的原因。
二是分析了中共五大路線未能貫徹執行和中共五大未能挽救大革命的原因。李興革認為:沒有貫徹執行五大路線方針,不是因為陳獨秀的右傾投降主義錯誤,而是共產國際指導中共實行土地革命的基本指導思想是依靠國民黨進行和共產國際及其代表堅持統一戰線高于一切的方針政策。[7]問題是,共產國際為什么要依靠國民黨進行?為什么要堅持統一戰線高于一切的方針政策?如果這樣,共產國際指導下的中國革命豈不是無產階級領導下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與共產國際第七次擴大會議和中共五大所要求的社會主義革命豈不互相矛盾?張荊紅等認為,中共五大未能挽救大革命失敗的原因有三:一是共產國際對中國革命的錯誤指導,使得五大的決議根本不具備執行的可能性;二是鮑羅廷消極對待土地革命;三是年幼的中國共產黨面對艱難復雜的斗爭環境,處理復雜問題的能力尚有欠缺。[8]在這三個原因中,張荊紅等的研究沒有涉及革命的性質和對象。問題是共產國際對中國革命為什么是錯誤指導?鮑羅廷為什么消極對待土地革命?中國共產黨面對艱難復雜的斗爭環境,處理復雜問題的能力真的欠缺嗎?張荊紅等人的研究沒有很好地回答這一問題。從這點來說,張荊紅等的研究還有繼續深入進行的必要。
三是從黨建的視角,闡釋中共五大的重要貢獻。重要的文章有謝撼瀾的《中共五大在黨的建設上的成就》、張秋實的《中共五大召開前后共產國際與中共組織建設狀況之考察》、李鑒的《中共五大前后黨的組織體系調整》和韓云宵等的《中共五大對加強紀律建設的探索與創新》等。從這些文章來看,充分肯定了中國共產黨在組織建設和紀律建設取得的重大成就。重要的是,這些成就與黨的政治路線密切相關。中國共產黨在五大是實行的無產階級領導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政治路線?還是無產階級領導的社會主義革命政治路線?對這一問題,也有必要進行深入的剖析。
總之,在中共五大的研究中,盡管取得了一定的成就和突破,但有一個重要的問題尚需解決,即當時的中國革命的性質是什么?如果是無產階級領導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革命的對象是什么?如何進行這一革命?如果是無產階級領導的社會主義革命,革命的對象又是什么?又如何進行這一革命?基于這一點,有必要對中共五大進行重新研究。
同時,中國共產黨早期領導人在中共五大的評價上,也存在意見分歧,這更需要對中共五大的革命性質進行深入的剖析。
瞿秋白認為第五次大會的積極意義,是大會議決了一些關于中國革命根本的原則的問題。它包括革命前途、領導權及土地革命的意義等方面。但是,這些原則也不過是形式上的接受罷了。“于是第五次大會除已形式上接受國際第七次擴大會議決議案以外,只落得模模糊糊一種概念:以前仿佛也并沒有什么機會主義(孟塞維克主義)存在,以后也仿佛并不是需要在黨內思想上、新的改變。”[9]P404在這里,瞿秋白認為中共五大按照共產國際的指示徒然地提出了社會主義革命的路徑,但實際上進行的仍然是陳獨秀資產階級民主革命路線。
在這一點上,李立三完全認同瞿秋白的觀點。他也認為中共五大是一次機會主義的大會。“雖然表面上接受國際決議,但在實際策略上完全是尾巴。”[3]P248
與瞿秋白、李立三稍微不同的是,蔡和森在充分肯定共產國際提出社會主義革命建議的同時,對共產國際提出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也進行了充分肯定。“五次大會后接受國際的指示,肯定工農小資產階級聯盟和工農小資產階級民主獨裁制是正確的。注意取得小資產階級領導也是對的。因為小資產階級最廣大的群眾是稍有田產的自耕農、手工業、店員及小商人等。中國是這類小資產階級群眾占多數的國家。這類小資產階級下層的廣大群眾,在革命及革命后都是應相當注意的。領導小資產階級的原則是無可非難的,問題在領導的政策和態度。”[3]P96在這里,蔡和森明確提出無產階級要去領導資產階級民主革命,奪取領導權。因此,蔡和森對中共五大既肯定,又進行了一定的批評。他認為五次大會“沒有執行政治紀律,沒有解決黨的組織問題,沒有征服機會主義首領的基本觀念和思想”,讓機會主義繼續其生命和發展。[3]P98這里的“機會主義”指的是以陳獨秀為首的中共早期領導人在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中,過低估計無產階級的地位和作用的一種思想。也就是說,蔡和森對陳獨秀“放棄無產階級領導權”持強烈異議的。
李維漢認為,中共五大“不但沒有對險象環生的局勢作出清醒的估計,甚至有一種盲目樂觀的情緒,簡單地認為資產階級脫離革命,不但不會削弱革命,反而減少革命發展的障礙。這種觀點,導致我黨中央把希望寄托在以唐生智等武裝力量為支柱的武漢國民政府和武漢國民黨中央身上,給以信賴和支持,到后來更是節節退讓。‘五大’以后,我黨仍然不作兩手準備,沒有大力去抓武裝,特別是不抓軍隊,而只是單純地片面地強調糾正工農運動中的‘左’傾幼稚病,以維持同武漢國民黨、國民政府和國民黨軍事首腦的聯合”10]P113。換言之,中共五大一方面大力提倡社會主義革命,另一方面又維持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這種觀點與上述蔡和森的觀點類似。
作為大會的共產國際代表羅易高度評價中共五大。他說:中共五大“證明以無產階級取得領導權的中國革命,必能超越中國資本主義的發展,達到最終的目的。……我們敢說,中國共產黨之第五次大會是世界社會主義斗爭史上的一個新界標”[11]P272-273。 而鮑羅廷指出:中共五次大會并沒有解決當時的迫切問題,即無產階級如何領導革命挽救危亡的問題。他認為:五大“幾乎把兩個月時間都耗費在代表大會以前和代表大會期間的爭論上,而在代表大會之后分歧依然沒有消除”[4]P509。
張國燾同意鮑羅廷的看法。他認為:中共五大在聽取各代表那些冗長的報告,枝枝節節的提出一些這樣或那樣的檢討和主張上浪費了許多時間。而對真正緊急的問題,代表們在鮑公館舉行的中央政治局會議上經常爭論不休,相反,中共五大似成了無關重要的裝飾品。人們多覺得不宜在人多口雜的大會中討論這樣一些帶機密性的緊急問題,也有人覺得在這緊急關頭,舉行大會從容討論,在時機上根本就不適宜,一切應該當機立斷,才能應付非常。
從上述的評價來看,主要有三種觀點:一是以羅易為首的中共五大代表充分肯定五大在社會主義革命的成就;二是與會代表瞿秋白、李立三、蔡和森、李維漢等人一方面肯定五大社會主義革命的提出,另一方面對陳獨秀等人放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中無產階級領導權沒有進行“征服”表示不滿;三是鮑羅廷、張國燾等人對中共五大爭論不休,沒有解決革命的實際問題持否定態度。無論哪一種,都牽涉到當時的中國革命是社會主義革命還是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考量。《中國共產黨歷史》第一卷(上冊)對中共五大作的評價為:“這次大會雖然提出了爭取無產階級對革命的領導權、建立革命民主政權和實行土地革命的一些正確的原則,但對無產階級如何爭取革命領導權,如何領導農民實行土地革命,如何對待武漢國民政府和國民黨,特別是如何建立黨領導的革命武裝等問題,都沒有提出有效的具體措施,這樣自然難以承擔起挽救革命的任務。”[12]P132實際上也牽涉到中國的革命,究竟是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還是社會主義革命的問題,及無產階級在這兩次革命中究竟如何去領導的問題。
基于上述梳理與檢視,非常有必要對中共五大進行重新認識與研究。
二
羅易曾說,在中共五大時期,“在革命的根本問題(即土地問題、工人運動問題、軍事行動方向問題、西北方針問題、共產黨與國民黨的問題、共產國際代表機構問題)上同鮑有分歧”[4]P242-243。這種分歧,決不是羅、鮑二人在中國革命問題上的私人分歧,而是共產國際有關中國革命性質在羅、鮑二人身上的反映。
同樣,針對殖民地和附屬國的革命前途問題,1920年在共產國際第二次代表大會上,羅易指出,在俄國無產階級的幫助下,東方落后國家可以不經過資本主義發展階段而過渡到蘇維埃制度階段,然后,經過一定的發展,過渡到共產主義階段。[13]P1211927年5月,羅易在中共五大上又認為:“在革命現階段,共產黨的基本任務是組織有農民和城市小資產階級參加的革命聯盟,建立民主專政,領導中國革命走非資本主義道路,并把國民革命轉變為爭取社會主義的一場斗爭。”[11]P225二者觀點的相似,決不是個人思想簡單的回歸,而是共產國際在中國革命性質問題上的回歸。
基于這一點,有必要對共產國際對中國革命的看法進行學術上的梳理。我們知道,列寧領導的俄國的革命經過兩個階段,即: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二月革命”和社會主義革命的“十月革命”。以此為參照,共產國際在論及中國革命性質的時候,基本上圍繞著資產階級民主革命和社會主義革命兩大問題展開。
1920年7月,在共產國際第二次代表大會上,列寧指出:“共產國際在民族和殖民地問題上的全部政策,主要應該是使各民族和各國的無產者和勞動群眾為共同進行革命斗爭、打倒地主和資產階級而彼此接近起來。”[13]P114羅易認為:“共產國際是世界革命無產階級集中化了的意志。它的使命是組織全世界工人階級推翻資本主義制度,建立共產主義。”[13]P120在這里,列寧和羅易都賦予共產國際的任務是在世界各地進行社會主義革命。
基于這一訴求,共產國際派出斯特拉霍夫、維經斯基、馬林等人去中國了解中國革命的情況。在他們看來:“脫離中國工人運動的中國共產主義小組,從另一個方面來說,與中國國民革命運動也沒有聯系。……它們把自己局限在單獨的獨立小組中,不大能從事實際革命工作,滿足于像在溫室里那樣栽培共產主義。”[14]P87而孫中山領導的國民黨,“基本目標是進行社會主義革命,正如所有革命的馬克思主義者所理解的那種社會主義革命,但是作者附帶說明:中國情況特殊,中國需要擺脫封建制度,需要完成工業資本主義革命,然后才開始進行社會革命。然而這些革命相近似,猶如一個鏈條上的環節,作者并未提供如何分清它們的方法。這就是中國社會黨——國民黨的策略原則的主要模糊不清和相互矛盾之處”[14]P59。在選擇革命同盟者進行社會主義革命上,他們當初選擇的并不是共產黨,而是國民黨。
隨著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工人運動的蓬勃發展,共產國際才真正意識到中國共產黨在社會主義革命的力量。1922年共產國際第四次大會決議指出:“中國共產黨人的任務就在于,要以在民主基礎上實現中國統一的倡導者的身份開展活動。中國共產黨人要提出統一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口號,為實行同唯一不追求帝國主義目標的大國——蘇維埃俄國結成聯盟的獨立自主政策而斗爭,應該在這些集團的相互角逐中,支持那些給予工人階級以發展和建立組織的充分自由,并拒絕與內外反革命勢力聯合的集團。”[14]P162在這里,共產國際明確肯定了中國共產黨在社會主義革命中的作用與地位。但同時又指出:“中國唯一重大的民族革命集團是國民黨,它既依靠自由資產階級民主派和小資產階級,又依靠知識分子和工人。”[14]P27共產國際又充分肯定國民黨的地位和作用。在中國革命的性質上,共產國際經歷著一個從社會主義革命到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過程。
在進行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中,即與國民黨的合作中,誰是領導階級?誰是被領導階級?共產國際也經歷了一番斗爭。馬林等人認為:“在爭論過程中我發現,過去我只是從第三手材料中得知:在民族主義運動中和國民黨領導層中有一些具有馬克思主義素養的人,他們決不比在我們共產主義團體中工作的馬克思主義者遜色。我認為,這個團體完全有理由說,共產主義團體的活動只有在民族主義運動內部進行才可能得到發展。”[14]P182-183言下之意,中國資產階級的民主革命應由孫中山領導的國民黨來領導。而維經斯基認為:“要堅持我們早先采取的立場,即‘中國的中心任務是進行反對帝國主義及國內封建走狗的民族革命’,同時對民族民主政黨國民黨的基本要求應該是無條件地支持中國北方和南方的工人運動。”[14]P252言下之意,資產階級的民主革命要服從無產階級的領導。這樣,在馬林與維經斯基中間,出現了中國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由誰來領導的問題。布哈林贊同維經斯基的觀點。他認為革命的領導權應當歸于工人階級的政黨。并指出,共產黨人的首要任務是鞏固共產黨,使其成為群眾性的無產階級政黨,在工會中聚集工人階級的力量。[14]P255
根據布哈林的意見,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在1923年5月給中國共產黨第三次代表大會的指示中,要求確立無產階級在革命中的領導權。可以說,中共三大《關于國民運動及國民黨問題的議決案》中“我們須努力擴大國民黨的組織于全中國,使全中國革命分子集中于國民黨,以應目前中國國民革命之需要。同時我們特別的工作,須努力促進全國總工會之獨立的組織,從事經濟的及政治的爭斗。我們須努力引導勞動群眾由日常生活的爭斗到政治的爭斗”[15]P11和中共四大提出的“若要民族革命運動得到較徹底的勝利,固然需要最革命的無產階級站在領導地位,同時這領導階級也要能夠抓住被壓迫的各社會階級的力量,向共同的敵人——帝國主義及其工具(國內軍閥及地主買辦階級)——作戰,才免得處在孤立地位,這是一個重要問題”[16]P278,這些主張無不打上共產國際關于中國革命性質爭論的烙印。
同樣,鮑羅廷作為共產國際派往中國的長駐代表,對中國革命性質的理解也受共產國際的影響。剛開始時,鮑羅廷對國民黨領導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持懷疑態度。他說:“過去國民黨的不幸不僅在于它的綱領沒有建立在勞動群眾基礎之上,或者說它沒有一個建立在黨的紀律之上的章程(能要求小資產階級的政黨成為一個好的、團結一致的、有紀律的組織嗎?),而且在于它缺乏足夠的民族主義色彩,缺乏徹底的反帝精神。國民黨不是任何一個階級利益的代表,更不是勞動群眾利益的代表;它不代表中國的真正民族利益,而這種民族利益要求同帝國主義進行無情的斗爭。”[14]P423在他看來,國民黨既不代表勞動群眾的利益,也不代表中國真正的民族利益。因此,要加強共產黨對國民黨的領導,從而領導國民革命。他認為:要把國民黨造就成為一個真正革命的政黨,成為國民運動的代表,必須警惕右派并同他們進行斗爭,且是最終能夠取得勝利的斗爭。“同這個派別的斗爭之所以有意義,是因為你們能夠加強左派,是因為他們在加強左派的同時能夠鞏固國民革命黨并使之具有戰斗力,能夠領導國民運動并達到目的。”[14]P445但鮑羅廷這一主張,受其上級加拉罕的影響,馬上變成由國民黨來領導資產階級民主革命。加拉罕認為中國的國民黨是一個生氣勃勃的、真正積極的、組織良好的國民革命黨。“正是國民黨處于我們的影響之下,正是國民黨對我們的威望充滿尊敬和崇拜,正是這個黨,它如此馴服地接受我們的指示和共產國際的決議。……但是應該最堅決地放棄對國民黨的一切批評,因為這種批評會妨礙實施我們早已決定向它提供的援助。”[14]P414而加拉罕這一觀點,又受共產國際領導人季諾維也夫的影響。季諾維也夫提出:“我們認為,國民黨是人民的政黨,它代表那些為爭取自己的獨立而斗爭的民族力量。在這個意義上,即從歷史的角度來看,我們認為,國民黨也是革命的政黨。在中國,共產黨人(現在還不是)一個強有力的因素。”[14]P337總之,在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中,究竟誰是領導階級?誰是被領導階級?共產國際一直在起著主導作用。特別是在1926年—1927年間,共產國際一直強調國民黨在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中的領導地位。
中國共產黨作為共產國際的支部之一,自然受共產國際的指示和紀律的嚴厲約束,因此,中共所犯的放棄無產階級領導權的錯誤,不應該由中共來承擔。正如蔡和森所認為,五大前,中共主張同資產階級聯合,進行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放棄無產階級領導權,由資產階級來領導革命這一錯誤應該由共產國際來承擔。“第二,以前共產國際建議我們同資產階級合作,并命令我們幫助它進行北伐,由此在對待資產階級政策上‘自然’產生了我們的一切錯誤;第三,從共產國際過去的指示中,我們理解民族革命和社會主義革命是兩個相互銜接的階段;首先應當實行民族革命,而后再談社會主義革命;因此決定,民族革命的主人,民族革命的領導者,應是資產階級,而無產階級要幫助它建立政權;第四,所犯一切錯誤的責任,不在于中共中央,而在于第三國際。”[3]P91同時也表明,在中國革命的性質上,共產國際犯了右傾錯誤。
同樣,共產國際第七次全會關于中國革命性質的爭論,勢必影響中共五大代表對中國革命的看法。托洛茨基提出:“我們的革命是資產階級革命,工人應該啟開民眾的眼睛,看清資產階級的欺騙政策,教訓他們不要相信資產階級的空話,只有依賴自己的力量,自己的組織,自己的團結,自己的武裝。”[17]P106他認為:資產階級的民主革命,“不在最近的將來過渡到社會主義革命,則工農代表蘇維埃將要從舞臺上退出而代以資本主義的制度。再等到世界革命在歷史的路程上開一新階段,則替資本主義制度以無產階級專政方能實現。”[17]P104在這里,實際上,托洛茨基已指出中國的革命仍然是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無產階級只有等待世界革命的爆發,才能進入社會主義革命。
而斯大林認為中國革命存在兩條道路的斗爭。即民族資產階級擊敗無產階級,建立資產階級統治的道路和無產階級擊敗民族資產階級,取得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完全勝利并逐漸轉移到社會主義革命的軌道上來的道路。[17]P78他認為中國革命的目標和任務是爭取社會主義革命的勝利:“共產黨人的基本任務就是為中國革命的第二條道路的勝利而奮斗。”[17]P78
布哈林與斯大林的觀點基本相似。他認為:“這場在半殖民地國家發生的反對帝國主義的、暫時還屬于資產階級性質的民族解放革命,有一種經過若干不同階段和時期轉化為社會主義革命的趨向。它最終將中國的發展引上社會主義軌道的趨勢。自然絕不能由此得出結論,認為這一場革命是這種轉化的‘典型’范例。”[17]P38-39布哈林像斯大林一樣,要求中國共產黨進行社會主義革命,但他又主張與汪精衛的國民黨左派合作,完成資產階級民主革命。
季諾維也夫的觀點與布哈林又有所不同。他指出:“資產階級革命和社會主義革命在中國不會被‘萬里長城’隔開。但是,只有無產階級也在資產階級革命中占據不斷加強的領導地位的時候,資產階級革命才能發展和最終長入社會主義革命。”[17]P17“我們的口號暫時并不是退出國民黨,而是立即宣布和實現中國共產黨在政治上和組織上完全地和絕對地對國民黨的獨立性,也就是說,中國共產黨在政治上和組織上完全獨立。”[17]P21他認為資產階級民主革命與社會主義革命是無間斷的兩個階段,要加強中國共產黨在社會主義革命的獨立性。
從上面的敘述中可以看出,共產國際領導人在中國革命的性質上沒有取得統一的意見。這種各自為政的觀點,勢必影響中共五大的決議。盡管共產國際《關于中國問題決議案》是按斯大林和布哈林的意見起草的,但同時也打上了托洛茨基和季諾維也夫的烙印。從某一方面來說,共產國際第七次擴大會議通過的《關于中國問題決議案》,是共產國際主要領導人相互斗爭、相互妥協的結果。而且,在中國革命最緊要的關頭,共產國際在中國革命的性質上和實現方式上沒有明確的意見。這樣,中共五大對中國革命的性質和實現方式,也不能作出正確的解答,這勢必影響革命的成功與失敗。可以說,中共五大沒有解決中國革命最根本的問題,即中國的革命究竟是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還是社會主義革命的問題和革命的方式究竟怎樣的問題。
三
中國共產黨自成立的那一天起,就一直面臨著中國革命性質一系列問題。即中國的革命是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還是社會主義革命的問題和實現這兩種革命的方式是什么的問題。而這些問題的根本解決,是在20世紀30年代末40年代初,毛澤東的一系列文章特別是《新民主主義論》和《中國革命和中國共產黨》的出現,才畫上句號。雖然,20世紀50年代初,有“鞏固新民主主義秩序”的爭論,但隨著社會主義改造的進行,這一爭論也基本上暫告一段落了。
中共一大雖然提出了社會主義革命的口號,但在如何進行社會主義革命中,是存在著意見分歧的。以張國燾、劉仁靜為首的黨員代表,主張與資產階級直接進行斗爭,開始社會主義革命,建立無產階級專政政權;而以李漢俊為首的黨員代表,主張先進行馬克思主義的研究和宣傳,待條件成熟后,再進行社會主義革命。他們主張合法斗爭,不能進行非法活動。這樣,在一大上就出現了“左”和“右”兩種傾向。[18]P72蔡和森也認為:“我們知道黨開始形成時,分子當然不完全是無產階級的先進分子,同質的先進分子,純粹的為無產階級的利益而奮斗。……勞動組合書記部、工人俱樂部在漢俊看來都是多事了。我們應先組織學生,其次在政治上取得勢力,然后組織工人就很容易了。”[3]P25-29這表明,在如何進行社會主義革命上,早期中共領導人,由于各人接受社會主義思想的方式、程度和路徑不同,對中國革命的認識也是不同的。
中共二大把中國革命分為兩個階段: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階段和社會主義革命階段。即最低綱領為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階段,最高綱領為社會主義革命階段。表面上看,中國共產黨對革命的性質和革命的手段的認知更成熟了,但實際上,在究竟是實現社會主義革命,還是實現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上,中國共產黨領導人內部并沒有實現統一。在一部分早期中國共產黨領導人中間,還是主張在中國實現社會主義革命的。在他們看來,進行資產階級民主革命,勢必會與國民黨聯合,勢必會打上共產國際的烙印。與其這樣,不如慢慢進行社會主義革命,以求“它所從事的革命就易于獲致水到渠成的圓滿結果”。而另一部分早期中國共產黨領導人認為:“無產階級去幫助民主主義革命,不是無產階級降服資產階級的意義,這是不使封建制度延長生命和養成無產階級真實力量的必要步驟。”[16]P77基于這,中共二大通過了《中國共產黨加入第三國際決議案》和《關于“民主的聯合戰線”的議決案》等,決定在中國“聯合民主派”“援助民主派”,進行資產階級民主革命。
在與國民黨一起進行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過程中,誰是領導階級?誰是被領導階級?怎樣進行合作?中共黨內意見紛紜。據蔡和森記載,馬林、陳獨秀、瞿秋白、張太雷認為目前中國的革命仍然是資產階級性的革命,因此,應與資產階級聯合,加入國民黨進行國民革命,待國民革命成功后,再來談黨的獨立問題。而張國燾、蔡和森、劉仁靜認為中國的資產階級是不革命的,因階級性使然,所以只應與小資產階級聯合,即是與國民黨聯合,因為它是代表小資產階級的,同時保持共產黨的獨立性。[3]P48中共三大代表贊成陳獨秀國共合作意見的有21人,反對和棄權的有19人。[19]這就說明,在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上,黨內還是存在著不同的聲音。盡管如此,中共三大還是通過了關于國共合作的決議案。該決議案指出:“依中國社會的現狀,宜有一個勢力集中的黨為國民革命運動之大本營,中國現有的黨,只有國民黨比較是一個國民革命的黨,同時依社會各階級的現狀,很難另造一個比國民黨更大更革命的黨,……因此,共產國際執行委員會議決中國共產黨須與中國國民黨合作,共產黨黨員應加入國民黨。”[16]P115-116這標志著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道路在中國的開始。
在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中,誰是領導者?誰是被領導者?中共四大直接指出:無產階級是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領導者。“中國的民族革命運動,必須最革命的無產階級有力的參加,并且取得領導的地位,才能夠得到勝利。”[16]P274也就是說,從中共四大起,中國共產黨開啟了無產階級領導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道路。
至于蔡和森指斥陳獨秀重視資產階級,輕視無產階級和忽視農民:“對于民主革命聯合戰線的了解——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的階級妥協,無產階級隸屬于資產階級的領導之下;對于革命性質和前途的觀念——看不見土地革命的份量,看不見工農民主獨裁而更沒有看見革命有轉變到社會主義革命的前途,只有‘一心不亂的干國民革命’,只有‘自然是資產階級的勝利,自然資產階級的握得政權’,待資本主義發展之后,將來再來社會革命。”[20]P809則誤解了以陳獨秀為首中共中央在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中的路線方針。
從中共四大到中共五大,以陳獨秀為首的中共中央一直沒有放棄無產階級在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中的領導地位。陳獨秀給共產國際代表維經斯基信中寫到:國民黨口頭上保持中立,“實際上,他們利用反動派施加的壓力和他們的反共宣傳來壓制我們,目的在于把中國共產黨置于國民黨的領導之下,或至少使中國共產黨對它開放。我們必須反對這種行為”[14]P528。我們從中可以看出:在實際工作中,以陳獨秀為首的中共中央一直致力于無產階級領導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這一方面事業。由于他們的努力,才有了“五卅”運動和廣州國民革命政府的成立,才有了北伐。而“封建的及資產階級的分子,看見這在無產階級領導之下的反帝國主義斗爭,將走得太遠,客觀上危害了他們的階級利益,于是他們也開始用全力使民族解放運動轉移到他們的指揮之下”[1]P39。如果說在這一段,陳獨秀放棄了無產階級領導權,那么就間接否定了中共在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中的艱苦努力。中國共產黨在建黨初期,只有50多名黨員,而大革命失敗前,約有58萬名黨員、35萬名共青團員,領導著280余萬工人和970余萬農民,建立了湖南、湖北、江浙、廣東、北方、江西、河南、陜甘八個區委和山東、福建等六個地委。[12]P279這些數據充分揭示了中共在爭奪無產階級領導權中所取得的巨大成就。同時,也表明了陳獨秀并沒有放棄無產階級在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中的領導地位。
由于陳獨秀曾在《資產階級的革命與革命的資產階級》曾指出過:“資產階級的民主革命若失了資產階級的援助,在革命事業中便沒有階級的意義和社會的基礎。”“中國國民黨目前的使命及進行的正軌應該是:統率革命的資產階級,聯合革命的無產階級,實現資產階級的民主革命。”[22]P449-452又由于陳獨秀是共產國際指示的主要執行者和具體負責人,因此,在共產國際《關于中國形勢問題的決議》討論上和中共五大上,許多中共領導人指責陳獨秀放棄了無產階級領導權,是孟什維克主義,即機會主義。
李維漢回憶:“全黨這次對國際決議的討論,為黨的第五次代表大會的召開作了思想上的準備,它對肅清以陳獨秀、彭述之為代表的在黨內普遍存在的‘二次革命論’的思想,增強全黨在國民革命運動中與資產階級爭奪領導權斗爭的自覺性,確有一定作用,缺點是在批判‘二次革命論’的同時,又出現了所謂‘一次革命論’的偏差。它支持了在工農運動中存在的某些‘左’的情緒。”[10]P112間接地表明:許多黨員對陳獨秀按照共產國際的意見,屈服于國民黨對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領導是有意見的。
瞿秋白在五大會議上指出:“那彭述之主義是:在中國國民革命之中,表面上只求工人階級的獨立,甚至于高叫領導權天然在工人階級手里,同時又說還有準備第二次的‘永續革命’,實際上是忽視農民、兵士及革命軍之作用,拋棄小資產階級群眾,其勢不得不與民族資產階級妥協,而資產階級向我們進攻時,又誤認他是買辦階級,因此不能辨明軍閥賣國主義與民族改良主義之區別,只知道誰不向我進攻,即認為革命派而與之聯合,其結果純為資產階級聯盟之戰術計劃,于是一切策略錯誤隨之而來,直到賣階級賣革命而后止。”[23]P338-339這表面上是針對彭述之的無產階級天然領導權,實際是針對陳獨秀的“二次革命論”。也就是說,在共產國際《關于中國形勢問題的決議》的討論中和中共五大上,許多中共領導人都不滿陳獨秀對資產階級妥協,放棄無產階級對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領導。
正如羅易所說:“討論曾經主要集中在黨的錯誤和缺點上。然而這個討論有很大價值,黨將獲得極大教益。批判右傾,譴責失敗主義理論和警告投降主義傾向——所有這些,都只是為了增強黨的力量,以便在代表大會結束后,為迎接偉大斗爭的到來作好準備。”[2]P391批判陳獨秀的右傾錯誤是“為了增強黨的力量”,問題是,在中共五大上,不僅沒有造成全黨的思想上的一致,相反意見越來越大,進而分散了中共的領導力量。
在彭述之、羅亦農看來,中共過去實行的就是無產階級領導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不存在陳獨秀的右傾錯誤。據蔡和森回憶,當彭述之報告的最后部分談到“共產國際的指示同中央的政策,一般來說區別不大!”時,“在當時引起了中央委員和瞿秋白同志的強烈反對。他們認為共產國際的指示和中央的活動根本不同”[24]P28。言下之意,中共過去實行的就是共產國際的政策。彭、羅的觀點,代表了中共黨內一大部分人的看法。而這一看法,被斥為“機會主義的論調”,對于彭、羅這批陳獨秀的擁護者來說,心里上是很不服氣的。
在中共五大上,羅易認為:“因為現階段的革命,是由幾個階級的聯盟領導的(無產階級準備聯合其他階級一起領導革命),所以無產階級不能提出立即消滅私有財產的綱領。無產階級不希望也不要求農民和小資產階級只是按無產階級規定的條件參加這個革命聯盟。如果無產階級想把立即廢除一切私有制形式的綱領強加于它,這個聯盟的大廈就將崩潰。共產黨不打算引導無產階級走這條路。弄清這一點,共產黨和國民黨之間的相互關系就會十分明確了。實際上,國共之間的關系在革命的現階段是很清楚的:無產階級及其政黨共產黨,是國民黨的也即是革命民主聯盟的一個組成部分,因此,現在的問題不是調整兩黨關系的問題,而是通過一個國民革命綱領的問題,這個綱領要符合于參加這個革命聯盟的三個階級的利益。……無產階級的利益與國民黨的利益不是對立的,無產階級參加了國民黨,不如此就不能完成它的歷史使命。無產階級及其政黨如果不了解革命同盟者的利益、態度和愿望,他們就不能留在國民黨內和執行正確的政策。”[2]P406、407蔡和森按照共產國際的指示,“肯定工農小資產階級聯盟和工農小資產階級民主獨裁制是正確的,注意取得小資產階級的領導也是對的。”[2]P511這也引起了彭述之、羅亦農等人的不滿,他們認為“五次大會充滿了小資產階級空氣”[2]P511。共產國際和蔡和森把資產階級民主革命領導權由資產階級置換為小資產階級,同樣與鮑羅廷和陳獨秀等人的右傾沒有什么兩樣。從某一種角度來講,羅易和蔡和森等人在五大會議上把領導權寄托于代表小資產階級利益的汪精衛國民黨身上,同樣也是放棄了無產階級領導權,從這點來說,羅易、蔡和森在領導權上只是把它從左手放到了右手。而以汪精衛為首的所謂小資產階級性質的國民黨,又如此排斥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在緊要關頭,中共五大不可能挽救中國大革命的失敗。
同樣,在中共五大上,羅易提出中國革命的非資產階級前途,也引起了中共黨內一部分人不滿。張太雷指出:“因為共產國際指責我們有右的傾向,我們(沒有理由為什么)必須立即投入另一極端。”張太雷認為:“共產國際代表團提出的路線同客觀情況不符,太左了;黨投入這樣的極端是危險的。[2]P385-386尤其是當羅易等說到小資產階級或者參加革命或者轉向蔣介石一邊時,他說我們提出了一個完全機械的公式。”在土地問題上,他認為:“提出的國民革命的土地綱領太左了,小資產階級將不能接受,革命聯盟將因此而瓦解。”[2]P387從張太雷的話來看,他不主張實行激進的社會主義革命措施,他主張與小資產階級聯合,進行資產階級民主革命。在這點上,譚平山亦是如此,他說:“我們是無產階級的政黨,而國民黨可以在農民中間進行工作。”[2]P390言下之意,共產黨可以同國民黨協商進行土地革命。這就需要與汪精衛的國民黨聯合。
從張太雷、譚平山的觀點來看,與陳獨秀、蔡和森、羅易、鮑羅廷等人的觀點沒有什么不同。他們都是主張與汪精衛的國民黨繼續合作,繼續進行資產階級民主革命。而中共五大的方針和政策是進行社會主義革命的。我們可以從《國民革命中的農民政綱》略見一斑:“(一)沒收一切所謂公有的田地以及祠堂、學校、寺廟、外國教堂及農業公司的土地,交諸耕種的農民,此等沒收的土地之管理,應付諸土地委員會。此等土地的管理形式,是否采用公有制度或分配于耕種者的農民,皆由土地委員會決定之。(二)(甲)無代價的沒收地主租與農民的土地,經過土地委員會,將此等土地交諸耕種的農民。(乙)屬于小地主的土地不沒收。(丙)革命軍人現時已有的土地可不沒收。(丁)革命軍兵士中沒有土地者,于革命戰役完終后,可領得土地耕種。……(六)建立國家農業銀行及農民的消費、生產、信用合作社,改良水利。”[1]P55這樣,中共五大在方針、政策的制定與實施過程中,出現了兩難境地。一方面是理論上的社會主義革命,另一方面是實際上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正如肖甡所認為:“黨一方面把蔣介石的叛變看作是整個資產階級的叛變,把民族資產階級當作革命的對象,混淆了民主革命和社會主義革命的界限。另一方面,又把對蔣介石的希望轉移到汪精衛、馮玉祥、唐生智等人的身上,視他們為工農小資產階級的聯盟者,寄希望于他們來領導軍隊、政權、土地改革等,對汪精衛等人背叛革命的危險性也缺乏思想準備。”[25]也就是說,中共五大存在重大的缺陷,它雖然提出了社會主義革命的主張,但在實際中并沒有解決好究竟是社會主義革命,還是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問題。由于沒有解決好,這樣就不可能引導革命向正確的方向前進。
而造成這種缺陷,一方面應該由共產國際來承擔。無論在中共五大前、還是五大中和五大后共產國際在中國革命的性質上,意見分歧很大,這勢必會影響中共對革命問題的看法。瞿秋白曾指出:“在魯易及莫斯科的同志們以為中國農工小資產階級聯盟業已成功,國民政府內已經完全沒有資產階級的成分,所以認為土地革命可以盡量實行。老鮑則認為工農小資產階級聯盟還未成功,因國民政府內還保留許多資產階級成分,所以土地革命不能實行。我也覺五次大會決議關于這一點沒有指明,太把工農小資產階級聯盟說完成了一點,仿佛此聯盟完全成功了,沒有資產階級成分在內了,這是一個缺點。”[3]P114-115共產國際的內部分歧,已影響到中共的革命政策了。因此,大革命的失敗,應該由共產國際來承擔重要責任。
另一方面,中國共產黨自身也存在缺陷。中共從成立到五大,只有短短六年的時間。在這么少的時間內來解決中國革命實際問題,顯然是不夠的。特別是三·二○事件以后,面對蔣介石的進攻,“本黨沒有懂得資產階級已經重新得到民族革命的領導,并想消滅革命。因為本黨對于大資產階級在此后革命階段中的作用,沒有很清楚的認識,所以在講聯合戰線時,沒有致力于給勞苦群眾的利益以足夠的保障”[1]P40。而在中共五大上,當“汪精衛和所有國民黨領袖都在高談闊論中國的非資本主義發展道路。他們都贊成建立一個向社會主義過渡的國家,而不提資本主義。中共領袖們把國民黨的這種言論看作是真心誠意合作的基礎。他們如此沉湎于這種幻覺,以至在土地革命問題上完全贊成國民黨的政策”[2]P428。顯然,中共在資產階級民主革命中,對民族資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存有幻想,把他們看作革命的領導力量。從路線來講,犯了右傾機會主義錯誤。而這一錯誤,與黨自身理論不成熟和對革命性質的理解不深入有密切的關系。只有通過革命的洗禮和對“左”、右傾路線的斗爭,中國共產黨才找到了一條正確的,由無產階級領導的、由各個階級聯合專政的新民主主義革命道路。從這一點來說,中共五大為探索這一道路提供了理論和實踐基礎。重構中共五大,有重大的理論價值和實踐價值。
列寧曾指出,各國共產黨人“都必須考察、研究、探索、揣測和把握民族的特點和特征”,特別是“在東方那些人口無比眾多,社會情況無比復雜的國家里,今后的革命無疑會比俄國的革命帶有更多的特色”[26]P246、692。中國作為與俄國國情不同的東方大國,自然與俄國的革命不同。但中國共產黨聽從共產國際的指示,在五大上,實行俄國式的社會主義革命,無疑沒有正確把握本國革命的性質和特點。因此,要獲得中國革命的勝利,必須把馬克思主義的普遍真理與中國革命的具體實踐結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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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The Fifth National Congress was a very important conference in the history of the CPC.The congress brought forward a non-capitalist future and the slogan of socialist revolution,and required cooperation with the petty bourgeoisie government headed by Wang Jingwei and implementation of the capitalist democratic revolution under its leadership.Hence,a dilemma occurred in both theory and practice.The dilemma arose from two reasons.First,disputes on the nature of Chinese revolution existed within the Communist International.That is to say,the Central Committee of the Communist Party of Soviet Union(Bolshevik)headed by Stalin and Bukharin claimed socialist revolution,while Trotsky,Zinoviev and Borotin proposed capitalist democratic revolution.Second,the CPC’s cognition of the nature of Chinese revolution wasn’t clear enough in the early days.Chen Duxiu and others insisted on cooperating with Wang Jingwei and going on with the capitalist democratic revolution,while Qu Qiubai,Cai Hesen,Luo Yinong and others advocated transition to socialist revolution.The Fifth National Congress of the CPC did not define the nature of Chinese revolution well,and it was not clear enough that Chinese revolution was capitalist democratic revolution or socialist revolution.Therefore,it was impossible for the Fifth National Congress to avoid the failure of the Great Revolution of China.To acquire the victory of Chinese revolution,the general principle of Marxism must be combined with the specific practice of Chinese revolution,and this combination calls for the new democratic revolution under the leadership of the proletariat class.
Key words:capitalist democratic revolution;socialist revolution;the Fifth National Congress of the CPC
(責任編輯:邱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