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博
(北方民族大學 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寧夏 銀川 750021)
筆者通過對近年來寧夏女性作家小說的研究現狀進行梳理,發現大部分論文側重對作家的個案研究,尤以馬金蓮的評論居多,呈現出不均衡的研究狀況。且在眾多個案研究中,側重審美研究的論文幾乎空白,只散見于零散性的期刊雜志。還有部分論文是對寧夏女性作家的整體研究,側重作家創作風格與特色研究,具有趨同性,但都沒有從審美維度切入。本文正是立足這一背景,重點觀照阿舍、平原、曹海英、馬金蓮等作家的小說創作,整體把握寧夏女性作家小說的發展軌跡,站在客觀公正的立場上進行評論,以彌補寧夏女性文學審美研究上的空白。
本文在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礎上,致力于從女性主體的審美化塑造、詩意語言的審美化表達、寫作手法的審美化呈現三個維度挖掘新時期以來寧夏女性作家小說的審美意蘊,旨在沖破以往研究局限,借機管窺寧夏文壇話語環境下女性文學審美內涵,以利于學者把握寧夏女性文學審美演變規律,促進我國美學學科建設良性發展。
平原是一位寫作相當冷靜的女性作家,這從其小說集《鏡子里面的舞蹈》窺見一斑。其小說傾向于書寫女性面對外界變化時自我心靈產生的種種搏斗,對女性自我心理的解剖刻畫極其逼仄,與馬金蓮塑造的女性有相似之處。馬金蓮塑造的女性大都有較為豐富的人生經歷,不管是《碎媳婦》中被迫時刻周旋在婆媳妯娌微妙關系之間的新媳婦雪花,《阿舍》中意外守寡,無端卷入財產分割斗爭中的媳婦舍舍;還是《人妻》中起早貪黑照顧生意,仍遭受丈夫背叛的主婦,這些女性內心也大都經歷了較大波動。與馬金蓮不同的是,平原擅長寫都市新女性人物,其小說《雙魚星座》中的女主人公朵拉,由于男方未能在精準的時間呼叫自己的名字,恰因為錯過這一秒,朵拉對其心動的感覺瞬間消逝,雙方便擦肩而過,再沒有交集。平原對女性心理的獨特體驗把握極其透徹,成功塑造出眾多女性人物,豐富了寧夏女性文學的人物畫廊。
曹海英筆下的女性形象亦十分豐滿,既有逞口舌之快的家庭主婦,也有心思縝密的殘疾女性。小說《魚尾》真切塑造出一個活靈活現的主婦,女主人公無端卷入一場懸疑事件,而與事件有關的每個人都使主婦產生或大或小的心理波動,如男推銷員進門后無禮的行為、男主人關于殺人事件的警告等,這些反常人物和事件都與主婦的內心建立起了內在聯系,從而使素不相識的個體產生某種關聯。《忙音》中,作者刻畫了一個新近喪夫的女性,面對空無一人的房子,內心蔓延的孤寂無處排遣,產生虛無感與幻滅感。總之,曹海英善于書寫反常體驗下的女性,體會她們豐富的內心世界,給予讀者新奇的審美感受。
新時期以來,寧夏女性作家逐步邁入寧夏文壇,為文壇注入了新鮮血液,且以筆下女性建構了寧夏文學人物中的女性形象譜系,展現出寧夏女性文學特異的審美魅力,這些女性與以往男性作家筆下的女性截然不同。男性作家塑造的女性往往獨立堅強,尚有悲憫情懷,隱忍而博愛,卻是主流社會的邊緣人物,在以男性話語為中心的社會中沒有太大的話語權,時常處于失語狀態,經濟不能獨立,精神上也難以擺脫男權魅影,依附男性而存在,難以真正解放。而女性作家刻畫的女性往往帶有本人經歷,是主觀情感投射下的審美產物,因此,這是一種雙重身份形式的創作,讀者通過體味作者對小說中女性主體的審美化塑造,得以窺見其情感傾向與審美態度。
阿舍作為維吾爾族浪漫主義女性作家,在文學王國里自由馳騁,盡情發揮自己的才情,詩化語言穿插于靈動的敘事思維之中,使文本煥發出全新的審美魅力,打破了以馬金蓮代表的女性作家慣用的敘事模式與語言策略,建構了一種典雅優美的語言敘事風格,帶給人愉悅的享受,流露出豐富的美學韻味。以其長篇歷史小說《烏孫》為例,該部作品并非純正講述一段悠久的歷史,而是用華麗的辭藻為讀者搭建一座通往烏孫的天橋,讓我們結識這個在伊犁河流域成長起來的民族,細膩的文筆不僅讓讀者沉浸其中,也因此建構出奇特的詩性審美想象空間,能夠激發讀者內心潛在的浪漫主義情感,讓思緒暫從紛亂的現實世界中抽離,得以隨著文本盡情流淌。從中可看出阿舍對語言藝術的精心鉆研。此時,語言成為作家傳達思想的一把利器,這得益于作家優秀的民族文化基因與后期良好的文學創作環境。
在小說創作過程中,平原、曹海英等女性作家也常常從本人記憶庫里隨意調取恰當的語言安排、穿插在文本中。如平原的小說《雙魚星座》與曹海英的小說《黑暗中的身體》中,大量動詞與形容詞的隨意拼接與組裝使句子產生陌生化因子,打破了舊有的格律規范,造成陌生化的審美效果,原本單調冰冷的文字經過作家后期人為地審美化加工改造,又被賦予了全新的審美意識形態,進而主動承載起創作者的主觀情志與審美意愿,且不斷超出讀者的審美閱讀期待,真正實現了對文本詩意語言的審美化表達,豐富了文本的審美內涵,增加了文本的審美張力,使寧夏女性文學始終充盈著朦朧的詩意美。
阿舍也是位才思敏捷的作家,小說中運用的修辭均充斥著蓬勃的想象力,如小說《靜好》中,“飛機孤立于荒灘上,猶如一只被拋棄的蛋”[1]27、“愛是一根脆骨,輕輕一咬,就斷了”[1]16、“她平靜得像一面結著白霜的窗玻璃”[1]42等句子,使文本煥發出異樣的魅力,能夠激發讀者的閱讀興趣。同時,她對女性心理的剖析最為精準,這跟女性作家與生俱來的敏感天性密不可分。阿舍在塑造女性人物時,善于抓住人物心理展開布局,以意識流推動情節發展,故其創作的小說普遍輕情節、重心理,這也是以阿舍為代表的寧夏作家不斷汲取外來文化,積極借鑒西方藝術手法的有益嘗試,對打破舊有寧夏文學的桎梏大有裨益,同樣精于運用意識流技巧的還有馬金蓮、曹海英等女性作家。
馬金蓮的《蝴蝶瓦片》通過講述小女孩對一個殘疾人由恐懼到悲憫的心路歷程,全景式再現了西海固舊鄉村生活圖景的一隅。這是一篇涉及意識流的小說,它以小女孩的心理為線索貫穿文章始末,作者始終貼近女孩內心,將其面對成人世界時的彷徨清晰地表達了出來。小說辭藻優美,修辭的運用也給文本添加了審美價值,如“我看見自己投在腳下的影子,鬼祟中透著孤單”[2]2“塵土在腳底乏乏躺著,昏昏欲睡,似乎連日來的烈日暴曬,它們也不堪干渴奄奄一息了”[2]2“他們頭上的白帽像夜晚的星星,在風里發出星星點點的亮意”[2]3等。
曹海英的小說風格豪放,所以她的敘事底色異常明凈,極具開闊性審美意蘊。如小說《浪漫的事》以陷入平庸婚姻中的夫婦與熱戀中的情侶展開對比,體現浪漫愛情終將走向平凡日常,極盡嘲諷之能事。而小說《傘》中,主人公撐著自制的多功能傘,從高樓一躍而下,最終喪生。在這里,“傘”意象的所指作用已遠超越實物本身,被賦予深層含義,具有極強的能指意義,暗喻灰色的生活,而主人公的錯誤在于未能分清“傘”的實指與虛指。曹海英的犀利諷刺性寫作風格與南臺不謀而合,不同的是南臺擅于書寫基層官場之間的爾虞我詐,而曹海英則將筆觸伸向了現代都市中的個人,尤其是都市女性。在短篇小說《黑暗中的身體》中,她用大量筆墨對女性的身體感覺展開描摹,意識流的運用別具審美張力,通過對寫作手法的審美化呈現,使其文學創作風格得以革新。
新時期以來,與以往塑造出的寧夏文學女性畫廊中的人物形象有所不同,寧夏女性作家的目光由鄉村女性向都市女性這一類別群體轉移,并對這個群體處于持續性關注狀態,以女性作家特有的細膩心理與悲憫情懷探究她們隱秘的內心世界,體悟她們普遍遭受的精神上的虛無感。在鋼筋水泥構建的封閉型都市意象空間中,疏離感總是或隱或顯地彌漫在身處其中的大眾身上,尤其誘發知識女性群體最深層的無助感。寧夏女性作家始終迷戀書寫個人在現代化都市生活中的獨特審美體驗,慣于對擠壓型都市空間縫隙下女性的生存狀態進行精準描摹,且一直秉持中國作家的良知打造女性形象,將性別弱勢群體置于宏大的時代洪流背景中予以觀照,體察小人物的生存境遇與情感認知,對她們流動的精神生態、健康狀態展開剖析,顯現出豐厚的美學意蘊。
如今,在寧夏女性文學日益成為一門顯學的過程中,它憑借另類的審美視角與精神意蘊,已成為寧夏文壇一道亮麗的風景線,以阿舍為代表的作家在女性文學創作過程中,由單純描述女性自身存在狀態向外界不斷擴展,對女性意識的開掘向更深層的社會維度展開。當前社會中,女性意識顯著表現為一種自主意識,作家文本中往往強烈滲透著現代女性對精神人格獨立、自我價值得以實現的潛在追求,女性自主意識的增強、自我世界的拓展以及獨特的審美創造與嬗變是寧夏女性文學的真正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