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的花籃

外公有一雙巧手，會編漂亮的花籃。五顏六色的編織條一經外公的手，仿佛有了靈性，在他的指間穿梭、晃動、跳躍，跳舞似的讓人眼花繚亂。外公編的花籃有大有小，或方或圓或扁，兩頭翹的也有。如果外公在籃身上編一朵小花，就像一朵真花開在籃子上；如果外公在籃身上編一只小貓，就像一只真貓趴在籃子上。外公編的花籃是“緊俏貨”，一拿到集市上就被搶購一空。可惜，外公的年紀大了，看什么都是花的，手也抖得厲害，舅舅不許他編花籃賣了。

暑假，外公在槐樹下的躺椅上搖啊搖，我坐在他身上揪他的山羊胡子，繞自己的手指。外公也不惱，輕輕搖晃著雙腿，說：“小妞妞，唱歌給外公聽吧。”我拍著小手唱起來：“編，編，編花籃，編個花籃上南山。南山開滿紅牡丹，朵朵花兒開得艷……”兩根麻花小辮一甩一甩的。外公呵呵地笑，山羊胡子隨著麻花小辮一顫一顫的。外公說：“外公編一個漂亮的花籃，給小妞妞裝花花兒，好不好·”“太好了！”我樂得直拍手，“外公編漂亮花籃嘍！”

傍晚，外公坐在落滿霞光的院子里，周圍散落著各色各樣的編織條。我躺在躺椅上看外公把紅的、白的、黃的、藍的、綠的編織條穿過來，拉過去，繞個圈。五顏六色的編織條在他的指間穿梭、晃動、跳躍……宛如一個個小精靈。看著看著，瞌睡蟲悄悄爬上了我的眼……第二天，我的床頭擺著一個蓮花小花籃：籃底是藍色的，籃身一道紅、一道黃、一道白，綠色的編織條做成了花籃提手，外面細心地纏著塑料皮，提著一點兒也不硌手。我高興得蹦起來，挎上小花籃，拽著外公飛到田野上。

田野里開滿了小花，我摘了這朵，又采那朵，像一只快樂的小鳥。外公跟著我，一會兒跑到東，一會兒跑到西，眼睛里全是笑。花籃裝滿了花，我也跑累了，躺在草地上喘粗氣。外公也躺在我身邊喘著粗氣。突然，我一骨碌爬了起來，說：“外公，花籃里還要裝土，不然花兒會死掉的。”“對，對。”外公也一骨碌爬起來往花籃里裝土。

暑假結束了，媽媽來接我，我哭著鬧著不肯走。外公把蓮花花籃交給我，說：“回吧，把這個帶回去。”車開動的時候，我沖外公喊：“外公，下次我回來，您還要給我編漂亮的花籃呢。”“好，好，我編好花籃等你回來。”外公抹抹眼睛。我要去外地上大學了，外公挎著一個有鯉魚圖案的花籃來看我。我歡喜地接過花籃，裝上土，種上花，擺在陽臺上。我家的陽臺上擺著一溜兒外公編的花籃，花籃里的花兒一團團、一簇簇，姹紫嫣紅。

接到外公病危的消息，我正在外地出差。等我趕到舅舅家，外公已是掛在墻上的一張照片了。我鞠了三個躬，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落。舅舅捧出一個紙盒子：“外公給你留下了這個。”我打開紙盒子，里面是兩個燈籠形狀的花籃，比拳頭稍稍大一點兒。籃身是絳紫色的，每面籃壁的中央都有一個用鮮紅的編織條圍成的“喜”字，底部吊著紅穗子。

“他本來是打算你結婚時親手交給你的。”舅舅把手機遞給我，“誰知突然發病。”我打開舅舅錄的視頻，外公半倚在病床上，被子上是一根根編織條兒。他瞇著眼，把細細的編織條兒穿過來，拉過去，繞個圈……各色的編織條在外公顫抖的指間不停地穿梭、晃動、跳躍……宛如一個個小精靈……

（摘自《市場星報》2020年10月14日，清風素夢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