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美的撥正與詩性的復歸
——“李子柒”短視頻審美意蘊探賾

劉璐，馬東

（1.遼寧大學 廣播影視學院，遼寧沈陽 110000；2.四川傳媒學院 電影電視學院，四川成都 610000）

在自媒體時代的跨文化傳播中，李子柒短視頻成為現象級符號，豐富的“活文化”吸引受眾眼球，“所謂活文化，指的是人們在特定時空內的日復一日的生活之中經歷和體驗到的文化”。 視頻中食文化、工藝文化、傳統文化在紛繁雜蕪、良莠不齊的短視頻文化市場中，完成了對“藝術品位”的堅守，在商業激流和異質文化的內外夾擊中，實現了對審美的撥正和詩性的復歸。 作為消費文化中一抹獨樹一幟的亮色，在文化性的開掘及日常美的表達上，李子柒短視頻同樣為國內短視頻行業提供了良好的范本，值得反復觀摩與推敲。

1 “李子柒”短視頻創作背景的文化透視

鮑伊斯曾說：“人人都是藝術家”。 短視頻的出現，帶有“粗糙”的屬性。一方面，它憑借時間短、互動強、 操作簡單等特點，解構了藝術本該具有的專業性，從只有少數人可以創作，到人人都可參與，這使短視頻迅速成為一種風靡潮流。 另一方面，阿里、百度、騰訊等各大巨頭資金的涌入，使短視頻市場出現了競爭激化、審美異化的現象，泛娛、媚俗、同質等現象亦是頻頻涌現。 原創者們想要在這樣的環境中脫穎而出，僅會單純的技術操作遠遠不夠，必須深挖主題，將內容與思想進行融合，賦予其獨特內涵，這樣才能加深符號調性，使短視頻不再淪為粗糙的“草根文化”的附庸，而是逐漸富有意蘊，擁有廣袤的受眾空間，成為能真正為生活添附詩意光彩的藝術佳品。

李子柒作為2019年現象級IP 網紅之一，她的短視頻扎根生活，以生活為創作源泉，以中國傳統美食、民間手工藝以及特色的鄉村文化為基托，展現了獨特的東方美學和審美意蘊。 其短視頻中沒有使用任何英文字幕，但卻深受國內外受眾的追捧，截止到2020年1月6日，在國外主流社交軟件youtube 上，有著814 萬龐大粉絲群，人們通過對畫面語言自我解讀，達到了審美的共鳴，這是“李子柒”短視頻獨特的審美意蘊，也是下文討論的重點。

2 “李子柒”短視頻鏡像話語的藝術表達

2.1 紀實性：直抒胸臆的攝錄手法

在鏡頭的拍攝手法上，或許因為組織人員較少，李子柒的短視頻多采用固定鏡頭記錄式拍攝，畫面中人物自行運動，使受眾眼光直接停留到被攝主體上。 在鏡頭景別的運用上，沒有過多的炫技，多數是遠景—全景—特寫這3 個鏡頭的轉換，卻使視頻帶來奇幻的景觀效果。不難看出，李子柒短視頻的鏡頭語言都是以簡單形式為主，直抒胸臆為要，而這也成為其短視頻之獨到之處，即以簡單紀實性的拍攝，彰顯豐富的內容意涵。

在李子柒短視頻內容與形式關系上，多是內容大于形式，靠內容豐富形式，因此在形式這一塊也難免存在些許缺憾，例如，鄉村的美景，多用大全景固定鏡頭拍攝，久而久之難免會造成觀眾的審美疲勞，如若可以做更多技術上的探索與嘗試，如加入一些大全景的航拍移動鏡頭，畫面內容也許就會變得更加廣闊，環境介紹亦會更加全面，而此時畫面帶給人的視覺沖擊和心理回響便有可能更加深刻綿長。 再如，在田地蔬菜、水果等小細節的拍攝上，多采用特寫鏡頭，如若嘗試采用升格鏡頭，細節處有可能會更加突出，畫面質感也會變得更強。此時，日常性的美，便可以在鏡頭里緩慢呈現，潛移默化中強化受眾的視覺記憶點。

綜上所述，李子柒短視頻中飽含豐富的日常美，如若輔以更為巧妙的鏡頭運用，會使得影片的整體調性更為突出，藝術內蘊更為靈動和諧。 毋庸置疑，科技時代，脫離形式只講內容，容易造成兩端的失衡，內容需要極強的原創力，當形式一方處于弱勢的時候，那么在內容的一方，就需要比平時更多的原創力，如若不然，會出現內容信息含量枯竭。所以，文化性內容創新發展的同時，形式的創新發展更應該與其相輔相成、相伴而生。

2.2 典型性：特色古風的服、化、道

區別于西方國家，東亞影視文化在服、化、道上，有著很強的地域特色，如日本的和服、韓國的韓服、中國的漢服等都是帶有鮮明地域色彩的文化符號。李子柒短視頻中出現的披風、 棉麻衫等讓國外受眾對中國的傳統服飾的認知不再僅局限于京劇服飾，充分體現了中國文化的多樣性。從縱向上看，每一個歷史時期都有特定的歷史服飾，并且每一朝代的服飾之間差異性也很突出。 從橫向上看，現今中國由56 個民族組成，每一個民族的服飾更是極具地域特色。反觀當下的影視作品，它們在跨文化傳播中留給西方受眾的只有簡簡單單的幾種服飾，從這一點上來說，為何文化傳播中的樣本如此稀少，的確值得反思。

除了服飾造型，化妝和道具上的特色，亦是李子柒短視頻中的匠心之筆。 留心李子柒的短視頻會發現，視頻中李子柒本人多數處于素顏狀態，這無不使得部分觀眾稍有遺憾，的確，在娛樂文化語境下，“素顏” 在很大程度上消解了觀眾一味追求的“形式美感”，但李子柒短視頻并非無動于衷，而是另辟蹊徑，在保持“本心”的同時，嘗試在內容上彌補所謂的形式缺憾。 如《胭脂》一期的內容便是制作古代胭脂水粉，在李子柒制作完成后，她對鏡梳妝，鮮衣紅唇著實驚艷到一批觀看者。 此時，內容彌補了形式，并且達到了一種水乳交融的狀態。 她的短視頻中道具幾乎脫離現代感，很少使用現代電子設備，原汁原味地還原鄉村生活，用水泥做的“烤箱”、用木頭做的“菜板”、用枝條做的果籃，一切隨處可見的東西，轉眼都可作為視頻道具，樸實的道具不僅作為畫面素材審美存在，同時也反作用于視頻內容，豐富主題，帶來返璞歸真之感。

3 “李子柒”短視頻詩情意象的美學觀照

3.1 表與里：日常生活審美化

3.1.1 回歸儉樸生活的思想挽歌

新媒體藝術飛速發展的環境下，信息流通更加便捷，人們在面對多元文化接受的過程中，審美認知早已發生改變。 不論是“生活不止眼前的茍且，還有詩和遠方”對精神追求高度的頌贊，還是“擇一業，終一生”對匠人精神的價值弘揚，都深深地證實了當代人們的思想觀念已經發生轉換和升華，人們想要回歸簡樸，探尋遠方。 然而這種簡樸不是簡單，它是一種思想，代表著從“錯彩鏤金”的繁雜思緒，回歸到“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澄明之光中，李子柒從五光十色的不夜城，返回到日落而息的小鄉村，這種內心的選擇和訴求，體現在她的視頻里，而“李子柒”短視頻所傳遞的質樸內涵，正是這種簡樸思想，是當下時代環境中的思想挽歌。

根據2019年youtube 數據總結分析，截止到2020年1月6日，李子柒成中國區第一博主，有著814 萬粉絲。 這是一組驚人的數據，也是對于李子柒短視頻最好的認同。無論是來自發達國家，還是發展中國家，這匯聚814 萬的粉絲，證明科技文明時代下，受眾對于“快”文化經濟效益的追求在放緩，而“慢”文化的內在訴求在提升。 李子柒視頻中簡樸的“日常美”思想，已作為跨文化中的消費“商品”，治愈著814 萬粉絲。

3.1.2 以詩性之美喚起鄉愁共鳴

中國古話，“民以食為天”，縱觀李子柒短視頻，畫面中最常出現的一句話，就是李子柒開口叫：“婆婆，吃飯了”，親切熟悉的話語，總會一下子把人拉回往事中。李子柒短視頻能在海內外積累大批粉絲，這與其所傳遞出的情感聯想是分不開的。 因其視頻主人公僅有李子柒及外婆兩人，內容素材是普通的日常生活，溫情和寧靜充斥著畫面，所以這在受眾眼里正是童年親情和泥土的記憶。 李子柒短視頻畫面表現出的往事溫存，與國家、膚色、文化無關，僅僅是一種普適的舊日情懷，這種情懷在她的視頻里娓娓道來，清晨的霧氣，菜園的瓜果，路邊的野花等極其細微的生活碎片，通過藝術加工和渲染，組成詩化風光，使受眾追溯一縷縷回憶，品味一抹抹鄉愁。

3.2 內容與形式：治愈性的美感體驗

福樓拜曾說過：“藝術越來越科學化，科學越來越藝術化，兩者在山麓分手，有朝一日，將在山頂重逢”。從古至今，文藝作品中內容與形式就不斷較量。魏晉時期有“言意之辯”的探討，語言學家索緒爾提出“能指與所指”的思考，這些比比皆是的實證，從奔騰不息的歷史長河里，指導著技術與藝術的對接，內容與形式的相融，使觀眾共赴極致的審美盛宴[1]。 然而，在當下，泛娛化、同質化、低俗化卻充斥著互聯網，有害信息通過媒介感染受眾神經，繼而把大眾審美拉到思想的底潮。 “短視頻”若想在此背景下脫穎而出，必須要學會另辟蹊徑，注入新鮮元素[2]。

3.2.1 用優質文化打破受眾的麻木感知

在“娛樂致死”的時代下，平面化的視覺成像，“抽屜式”的敘事結構，大量零散化和碎片化的信息從四面八方涌來，人們每一時刻都在接受各種各樣的信息內容，大腦在長時間的接受中，最后往往會處于“停歇”狀態，只留下“視覺”思考，審美的麻木[3]。然而荷爾德林曾說過：“哪里有貧乏，哪里就有詩性”，近幾年文化類綜藝節目層出不窮，如《中國詩詞大會》《國家寶藏》和《朗讀者》等，以文明作基底，運用高新技術，贏得了市場好評，深受觀眾喜愛。 從而證明，文化依然是當代麻木意識形態下的主要精神訴求，而短視頻想要突破現狀，不得不依靠文化性[4]。

“李子柒”短視頻能快速被受眾接受，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其視頻中所富含的濃濃的民族特色，這特色吸收土地滋生的養分，只等到恰當的時候，通過創意加工，形成濃郁的地域果實。 同時，視頻里傳統的民間手工藝制作，象征著井然有序的生命藝術和生活方式，而我們的文化也在這自然的環境和時間里川流。在《構皮紙》這一期，從取皮、浸泡到去雜、搗碎、 打磨等每一個步驟都通過李子柒的雙手和鏡頭一一展現，還原出千年長安最原始的紙張制造過程。中國四大發明之一的造紙術，不再只是存在于課本里的璀璨，而是借助新媒體傳播，成為讓成千上萬的受眾可以直觀感受的文明智慧[5]。

3.2.2 以簡樸鏡語展現自然鮮活生命

機械復制時代的到來，雖然讓藝術丟失了“珍”，使存活在時間長河中的珍品，變成了大多數人可以欣賞的寶物，但是，隨之大批同質化、單一性的“藝術作品”出現，藝術創作中所需要的生動想象逐漸不見蹤跡，生活自身所富含的深刻意味更是愈加稀薄。李子柒的短視頻也在盡力避開這一問題，鏡頭從光怪陸離的城市中心，轉向自然鄉村，鏡頭中庭院、農田、溪水清新；耕牛、綿羊、小狗生動；柴火、鐵鍋、灶臺樸實，直白的記錄手法把生活之美高度還原，形成鮮活的鏡化世界，為被麥克盧漢稱為“用眼睛思維的一代”保留了詩意空間。

3.3 出世與入世：詩意地棲居

3.3.1 任性自娛的林泉之心

自娛所說的是一種“聊以自娛”的心態，是一種干凈純粹、無功利性的心理，這種心理在消費主義、金錢物欲充斥的社會中，逐漸成為人們渴望的清流。李子柒短視頻里，很少有工業技術的痕跡，她制作美食時，食材選用簡單的山中果植和農田蔬菜，采摘、清洗、烹飪，從清晨至黃昏，她僅專注于婆婆的一頓飯。 在《竹器》一期，李子柒更是沒用一釘一鉚，以純手工的方式制作出一套竹沙發。在李子柒的視頻里，時間的意義不再重要，懷抱“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閑情逸致去體味生活，在盡情投入中任性自娛成為生命最純高的意旨。

3.3.2 平淡悠然的趣味生活

李子柒短視頻有一種強烈的真實感，“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的單調環境，并不能禁錮生活的趣味，鏡頭里的一雙巧手，創造著恣意悠然的生活。 用鮮花做胭脂，學古人黛眉朱唇；葡萄皮做紫色長裙，在田原里隨風擺動；家用舊物轉眼變成庭院秋千，悠悠蕩蕩；荷花、枇杷、青梅等皆可做酒，品出四季之甘，這樣的鄉村生活，何來枯燥？ 反而樂趣十足。

在消費主義的欲望文明壓抑中，許多人滋生出荒蕪和焦慮的心理疾病。 這些人群需要一個情感的宣泄口，而短視頻的通俗性和瞬時性，可以成為這群人內心精神逃離的場所，脫離現實壓力，讓生活短暫抽離[6]。 李子柒選擇遠離消費主義的欲望文明生活，過著閑寂淡定的素樸生活，正是她獨自拼搏過的經歷，讓她更加了解鄉村生活中那些獨特生活化符號，讓受眾通過視覺去感受精神暢游[7]。

4 結語

現如今李子柒短視頻在跨文化傳播中作為市場研究的典型范本，不僅使其他視頻原創者們可以學習到她的獨特之處，同時也為中國軟文化的傳播提供借鑒意義。但正如前文所述，李子柒短視頻除了內容以外，形式有時只能作為內容的輔助，沒有與之相輔相成，這也是李子柒短視頻未來有待改進的一面。日常美的感染力是很強烈的，強大的粉絲數量已然證明在消費文化語境下，日常美已經成為一種很好的消費內容，人們到達不了詩和遠方，卻可以把詩和遠方作為消費內容，李子柒短視頻之所以如此火熱，正是因為她呈現出了814 萬粉絲共同向往的生活。正如最近國內慢綜藝這一節目形態的水起風生，它們共同證明了在消費文化語境下，只要滿足受眾需要，任何內容都可以被消費，只要把握好受眾內心訴求，再把中國優質文化融入訴求中，那么軟文化會更容易走出去，并將在世界文化市場中煥發光彩、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