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古事記》“因幡白兔”神話

孔丹洋

內容摘要：本文以日本《古事記》中的“因幡白兔”神話為研究對象，著重收集整理了前人在這段神話的起源和傳播路徑方面的研究成果，將其歸類為東南亞源流、印度佛典源流、反東南亞源流、東北亞源流、朝鮮傳入和中國源流等六類學說。

關鍵詞：日本 古事記 因幡白兔 神話傳播

《古事記》[1]成書于和銅五年（712年），是日本現存最古老的文學著作，全書大致可分為上中下三卷。其中上卷著墨最多，記錄了國土生成、神族爭斗等眾多神話故事，學界普遍認為其藝術價值豐富多彩。而本文選取的正是上卷眾多神話故事中，短小精悍、卻充滿迷之魅力的“因幡白兔”片段。

據真福寺本《古事記》載，“因幡白兔”神話僅三百九十字。簡單將其內容概括如下：大國主神和兄弟們前去求娶八上比賣，大國主神由于背著行李走在最后。他們分別在氣多之前遇到了一只被剝皮的兔子。大國主神的兄弟們捉弄兔子，導致兔子傷痛加劇。姍姍來遲的大國主神則用清水和蒲花治愈了兔子。兔子告訴他，自己原本住在隱歧島，為了前往因幡需要渡海，欺騙“和邇”在海中列隊，自己則從他們的背上跳過去，可就在快要到達岸邊時，由于過分得意說漏了嘴，被生氣的“和邇”剝掉了皮。恢復如初的兔子稱自己為兔神，寓言大國主神將會最終獲得八上比賣的芳心。

筆者在最初接觸這段神話之時就存在不少疑問。例如，神話的主人公為什么是白兔？“和邇”知道自己被騙后，又為什么要費勁去剝掉白兔的皮毛？帶著這些疑問，筆者在查閱相關研究時發現，前人對于“因幡白兔”神話的研究成果已然十分豐厚。筆者嘗試根據研究角度的不同，大致將其歸為三大類：第一類聚焦“因幡白兔”神話的起源和傳播路徑;第二類探討“因幡白兔”作為神話的意義;第三類研究“因幡白兔”神話與歷史現實的連接點。受限于篇幅，本文將以第一類研究為重點進行闡述。關于“因幡白兔”神話流傳路徑的研究，通常以尋找相類似的神話傳說，調查它們的地理分布情況為切入點展開。筆者經整理后將其大致分為以下六類：

①東南亞源流說

東南源流說主張“因幡白兔”神話的源頭來自東南亞民間傳說，代表人物有折口信夫[2]、高木敏雄[3]、松前健[4]等人，最初以對“和邇”一詞的釋義為切入點展開。研究者們發現在《古事記》中除了“因幡白兔”片段外，豐玉姬產子神話中，也出現過“和邇魚”或是“一尋和邇”的表述。而在《日本書紀》[5]中，雖然沒有關于“因幡白兔”神話的記載，卻在同樣的豐玉姬產子神話中將《古事記》記錄的“和邇魚”、“一尋和邇”的部分明確表述為“八尋鱷”、“鱷魚”、“一尋鱷魚”。以此類推，該學說認為“因幡白兔”神話中出現的“和邇”應當是鱷魚。而鱷魚是東南亞常見的水生動物，并不屬于日本本土，在東南亞馬來半島、印尼等地還廣泛分布著與“因幡白兔”神話存在相似性的“小鹿與鱷魚” 等民間傳說。由此，該學說認為“因幡白兔”神話在出場動物和神話結構上都受到了東南亞民間傳說的影響。這一論點一直以來受到眾多研究者的支持，幾乎成為學界共識。

②印度佛典源流說

這一論點的代表人物是堀謙徳[6]。他通過研究“因幡白兔”神話與印度佛典傳說之間的關聯性，提出兩者之間在“陸地動物欺騙水生動物這一點上完全一致”，認為“因幡白兔”神話可能是在經書翻譯傳播的過程中從印度經由中國傳入日本的。

堀氏提取印度佛教寓言故事集《本生經》中的“猿王本生譚”和“鱷本生譚”兩則故事與“因幡白兔”神話進行了對比。他認為兩者在“故事發生的場所”、“故事的主人公”、“果樹”、“忘帶心臟”這四點上存在一定相似性和傳承性。通過對samudra（梵語，水大量聚集的場所）一詞的考證，堀氏認為佛教寓言故事發生的場所“河”與“因幡白兔”中的“海”其本源是一致的。而佛教故事中出現的“果樹”可以類比為“因幡白兔”神話中大國主神用來治療裸兔的“蒲花”。將懷孕的雌鱷魚想要吃猴子“心臟”這一片段，同古印度人認為猴子的心臟可以治療孕吐的認知相關聯，得出這一片段具有醫療情節的特性，以此認為和“因幡白兔”神話中大國主治愈白兔這一情節存在聯系。

③反東南亞源流說

這一論點的代表人物是福島秋穗[7]，其主張正好與①東南亞源流說相反，認為日本的“因幡白兔”神話才是東南亞民間傳說的來源。福島氏在提出自身主張的同時首先質疑了印度佛典源流說和東南亞源流說。

她認為在前文所述的堀謙徳提出的四個相似點中，“果樹”和“忘帶心臟”這兩點都難以自圓其說。僅憑“陸地動物欺騙水生動物”這一點上的一致，得出印度佛教故事是“因幡白兔”神話的源流實屬牽強。在質疑印度佛典源流說的同時，福島氏雖然肯定了東南亞部分民間傳說和“因幡白兔”神話的關聯性，但她提出，針對東南亞民間傳說的記錄和采集都晚于18世紀，事實上并沒有如印度佛典那樣明顯早于《古事記》成書年代的記錄被發現。相反，據考證在《古事記》成書至18世紀之間，有記錄顯示曾有部分日本人前往東南亞的歷史。福島氏據此認為，可能正是這部分日本人將“因幡白兔”神話帶到了東南亞，最終經過演變形成了類似的民間傳說。

④東北亞源流說

在①東南亞源流說占據主流的時期，由高橋盛孝和三上次男最早提出東北亞也流傳著類似于“因幡白兔”神話的傳說。而明確提出“因幡白兔”神話與東北亞流傳的連鎖式動物傳說存在相似性，指出“因幡白兔”神話可能源自東北亞這一論點的研究者則是小島瓔禮[8]。

與前述研究者不同的是，小島氏在對比“因幡白兔”神話和同類傳說時，將比較對象進行了擴展。他將擁有“兔子渡海理由”的《因幡記》中所記載的“老兔傳說”也加入了比較對象之中。通過對東亞各國類似傳說的收集和整理，小島氏發現擁有“渡海理由”這一結構要素的傳說可能更接近古老神話的源頭，而只有東南亞的猿猴型傳說和東北亞的狐型傳說具備了這一要素。除此之外，小島氏還將“因幡白兔”片段作為“大國主神”成長故事的劇中劇，將比較對象擴展到了整個“大國主神”的成長故事。通過與東北亞-科里亞克族的狐型傳說進行對比，小島氏認為如果將“大國主神”與“因幡白兔”的身份進行重疊，那么整個大國主神的成長故事可以說和狐型傳說的連鎖結構非常類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