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礪鋒
要是只從性格與舉止著眼的話,“初唐四杰”中只有駱賓王當?shù)闷鹉莻€“杰”字。聞一多先生對他的評論是:“這以‘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教歷史上第一位英威的女主破膽的文士,天生一副俠骨,專喜歡管閑事,打抱不平、殺人報仇、革命、幫癡心女子打負心漢,都是他干的。”(《宮體詩的自贖》)又稱他是“久歷邊塞而屢次下獄的博徒革命家”(《四杰》)。
的確,在初唐詩壇上,駱賓王的俠骨豪情舉世無雙,駱詩的英風豪氣也是舉世無雙。駱詩中常常披露凌云壯志:“詎憐沖斗氣,猶向匣中鳴。”(《和李明府》)“徒懷萬乘器,誰為一先容。”(《浮槎》)“長吟空抱膝,短翮詎沖天。”(《敘寄員半千》)駱賓王當然也想以文才聳動公卿以求聞達,但他更將人生理想寄托于從軍立功:“龍庭但苦戰(zhàn),燕頷會封侯。莫作蘭山下,空令漢國羞。”(《夕次蒲類津》)“投筆懷班業(yè),臨戎想顧勛。還應雪漢恥,持此報明君。”(《宿溫城望軍營》)“絳節(jié)朱旗分日羽,丹心白刃酬明主。但令一被君王識,誰憚三邊征戰(zhàn)苦。”(《從軍中行路難》)
值得注意的是,駱賓王壯懷激烈的心理因素與其說是建功立業(yè)的理想,不如說是快意恩仇的俠義精神:“壯志凌蒼兕,精誠貫白虹。君恩如可報,龍劍有雌雄。”(《邊城落日》)“一言芬若桂,四海臭如蘭。寶劍思存楚,金椎許報韓。”(《詠懷》)唐高宗上元三年(676),駱賓王上書裴行儉曰:“昔聶政、荊軻,刺客之流也。田光、豫讓,烈士之分也。咸以勢利相傾,意氣相許。尚且捐軀燕趙,甘死秦韓。”這份俠士名單中,聶政、豫讓雖是烈士,但其精神境界僅是“士為知己者死”,與天下公義無關。只有田光、荊軻才是為國捐軀的“俠之大者”,《史記·刺客列傳》附錄的《索隱述贊》贊曰“暴秦奪魄,懦夫增氣”,并非過譽。《孟子·梁惠王下》云:“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秦始皇之殘暴有過于桀紂,荊軻刺秦符合天下公義。駱賓王敢于為李敬業(yè)草檄討伐篡唐自立的武則天,其忠肝義膽與荊軻一脈相承。況且司馬遷對荊軻故事的描寫不但詞意激憤,而且詩意盎然,當俠義詩人駱賓王想到易水送別之情景,定會詩思如潮。于是“客自秦川上,歌從易水濱”(《西行別東臺詳正學士》),“輕生長慷慨,效死獨殷勤。徒歌易水客,空老渭川人”(《詠懷古意上裴侍郎》)之類的詩句頻頻出現(xiàn)在駱集中,便是順理成章之事。
唐高宗調露元年(679)十一月,朝廷遣定襄道大總管裴行儉北討突厥,營州都督等部皆受其節(jié)制,大軍連亙數(shù)千里,戰(zhàn)區(qū)囊括整個幽燕之地。駱賓王入裴幕隨軍北行,首次來到易水之濱,乃作《于易水送人》云:
此地別燕丹,壯士發(fā)沖冠。昔時人已沒,今日水猶寒。
詩題中并未明言所送何人,看來詩人看重的是送別之地而非所送之人。易水!這就是當年燕太子丹等人送別荊軻,“士皆瞋目,發(fā)盡上指冠”的地方,也是高漸離擊筑,荊軻高唱“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地方!當駱賓王親臨此地,親眼看到易水寒波,怎能不慷慨懷古,心潮澎湃!駱賓王本來擅寫抑揚頓挫的長篇歌行,此次偏偏反常,竟然將滿腔激情納入一首五絕之中,此何故也?明人徐增評曰:“前二句是敘易水之出處,后二句作感慨。昔時丹與軻及白衣冠賓客,無一在者矣。吾輩今日復于此送別,覺水寒猶如昨日也。雖然,何作此變徵聲?蓋賓王意欲結死士以圖劫刺,與丹略同。寓意深遠,人卒未知也。”(《而庵說唐詩》卷七)此時武后尚未篡唐,下距李敬業(yè)起兵討武尚有數(shù)年,說駱賓王已在“以圖劫刺”根據(jù)不足。但是親臨易水觸動了埋藏在詩人蓄積已久的滿腹牢騷,則是合情合理的判斷。
駱賓王多年不遇,壯志難酬。但凡格外豐富的情思與格外憤激的情緒,付之長歌往往不如點到輒止的短篇,這是一種出奇制勝的寫作策略。全篇的構思也是獨出心裁:前二句概括史書對荊軻事跡的記載,由于司馬遷的生花妙筆早已深入人心,讀者讀此二句,《史記》中描寫的悲壯場景便會浮現(xiàn)目前。后二句令人聯(lián)想到陶淵明《詠荊軻》的尾聯(lián)“其人雖已沒,千載有余情”,但將陶詩主觀抒情的末句改成客觀描寫的“今日水猶寒”,手法非常高明。誠如劉學鍇先生所言:“這一句,特別是‘水猶寒三字,是全詩之眼,它把詩人的無窮感慨都凝聚起來,具有豐富的蘊含和雋永的情味,能引發(fā)讀者多方面的聯(lián)想。”(《唐詩選注評鑒》)此時正當嚴冬,“寒”字確是對自然環(huán)境的寫實,但它更是詩人內心的感受。荊軻入秦行刺,大義凜然。行者送者,無不肅穆悲涼。這一切,都會給人帶來“寒”的感覺。當年荊軻高歌之“易水寒”,與今日之“水猶寒”,千年一瞬,古今同慨,這是對俠義精神千古長存的深情禮贊。
應該注意到,“今日水猶寒”的感受長期保存在詩人心中。七年之后,駱賓王參加李敬業(yè)的討武義師,從揚州渡江攻克潤州后,作《在軍登城樓》云:“城上風威冷,江中水氣寒。戎衣何日定,歌舞入長安。”雖然這是長江而非易水,但那種悲壯肅穆的感受卻如出一轍。
我們還應注意到,在駱賓王的詩集中,詠到“水寒”的詩句不勝枚舉。例如“陣去金河冷,書歸玉塞寒”(《秋雁》),“行役忽離憂,復此愴分流。……況乃霜晨早,寒風入戍樓”(《至分水戍》),“落宿含樓近,浮月帶江寒”(《望鄉(xiāng)夕泛》),“月迥寒沙凈,風急夜江秋”(《渡瓜步江》),“夕漲流波急,秋山落日寒”(《秋日送侯四得彈字》),“返照寒無影,窮泉凍不流”(《樂大夫挽詞》),“寒光千里暮,露氣二江秋”(《疇昔篇》)……這些詩句也許產(chǎn)生在駱賓王親臨易水之前,但是“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歌聲是詩人自幼就銘記心頭的,它是潛藏在詩人內心深處的歷史文本,一有機會就會有所反映。
易水,就是一代英杰駱賓王內心永不消失的情結。
(作者單位:南京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