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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桐”還是“拆桐”?

2020-12-28 02:41:26沈書枝
古典文學(xué)知識 2020年6期

沈書枝

辛棄疾《滿江紅·暮春》詞曰:

家住江南,又過了清明寒食。花徑里一番風(fēng)雨,一番狼藉。紅粉暗隨流水去,園林漸覺清陰密。算年年落盡刺桐花,寒無力。庭院靜,空相憶。無說處,閑愁極。怕流鶯乳燕,得知消息。尺素如今何處也?彩云依舊無蹤跡。謾教人羞去上層樓,平蕪碧。

多年前初讀時即很喜歡,尤其上片江南暮春場景,使人倍感親近。但終覺有些不愜的,是那句“算年年落盡刺桐花,寒無力”,像是走在柔軟細膩沙灘上,忽然觸上一塊小小礫石。蓋因刺桐是熱帶亞熱帶植物,我從小到大從未在江南見過,不知辛棄疾為何在這首詞里將之作為江南暮春風(fēng)物之一代表。當(dāng)時草草檢索,所見版本皆為“刺桐”,想是自己孤陋寡聞,只好隨便放過去了,只是對這首詞,便始終無法產(chǎn)生像對周邦彥《滿庭芳·夏日溧水無想山作》那樣十分切心貼意的深厚感情。

前幾天又讀到這首辛詞,不同的是在鄧廣銘《稼軒詞編年箋注》“刺桐”條注釋下看到:“廣信書院本誤作‘拆桐,茲從四卷本等。”([宋]辛棄疾著,鄧廣銘箋注《稼軒詞編年箋注》卷一,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版)心中一動,明白問題必出于此。檢索“拆桐”,則首次出現(xiàn)、同時又最為著名的,是柳永的《木蘭花慢》:

拆桐花爛漫,乍疏雨、洗清明。正艷杏燒林,緗桃繡野,芳景如屏。傾城。盡尋勝去,驟雕鞍紺幰出郊坰。風(fēng)暖繁弦脆管,萬家競奏新聲。盈盈,斗草踏青。人艷冶、遞逢迎。向路傍往往,遺簪墮珥,珠翠縱橫。歡情。對佳麗地,信金罍罄竭玉山傾。拚卻明朝永日,畫堂一枕春酲。

詞寫清明時節(jié)都城士女出游情景,故開頭寫清明風(fēng)景:桐花綻放,疏雨快晴。“拆”是開放之意,“拆桐花爛漫”,即春日的氣息催放了滿樹的桐花。揆之汴京物產(chǎn)及花期,這里的“桐花”當(dāng)指泡桐或油桐花。泡桐為玄參科泡桐屬喬木,江南江北皆極常見,一般為毛泡桐(Paulownia tomentosa)或白花泡桐(Paulownia fortunei),清明前后開淡紫或白色漏斗狀鐘形花。人家屋前屋后,或是參差發(fā)綠的春山間,常常忽然冒出這樣一樹兩樹至成群淡紫白花,樹又往往高大,比映鮮明,使人印象深刻。油桐(Vernicia fordii)樹較泡桐略小,為大戟科油桐屬植物,花期也在清明前后。油桐花花形也宛若漏斗,但較寬闊而短小,“漏斗”底部白色花瓣上布著磚紅色花絲,花開時葉子往往還沒怎么發(fā)出,望去十分美麗醒目。花落時整朵墜落在地,明潔動人。油桐果可以用來榨桐油,如今城市中油桐已很少見,不像生命力強旺的泡桐,自發(fā)在舊日樓房的一角,也易長成高大的一樹。但在漫長的農(nóng)業(yè)時代,油桐子榨出的桐油可用作油漆及照明,是很有經(jīng)濟價值的作物,因此曾被廣泛種植。在我小時候的二十世紀(jì)八九十年代,皖南農(nóng)村油桐還很常見,鄉(xiāng)人用桐子榨油,油漆桌椅及木制農(nóng)具,以達到防水防腐目的。如今江南鄉(xiāng)村里,還時常可以看到油桐的身影,江南地區(qū)的深山中,春日桐花滿地的情景,也還能不時得見。

桐花初放時尚是清明,待到整個群落參差開盡,則已是四月中下旬,谷雨前后,無可置疑的暮春時節(jié)了。因之在古典詩詞中常作為清明寒食或暮春風(fēng)物之代表,如白居易《寒食江畔》:“忽見紫桐花悵望,下邽明日是清明。”權(quán)德輿《清明日次弋陽》:“自嘆清明在遠鄉(xiāng),桐花覆水葛溪長。家人定是持新火,點作孤燈照洞房。”歐陽修《清明賜新火》:“桐華應(yīng)候催佳節(jié),榆火推恩忝侍臣。”林表民《新昌道中》:“客里不知春去盡,滿山風(fēng)雨落桐花。”楊萬里《過霸東石橋桐花盡落》:“紅千紫百何曾夢,壓尾桐花也作塵。”趙崇嶓《醉起》:“醉起西窗日欲斜,新煙初試雨前茶。川原春意無聊賴,開盡桐花到柿花。”柳永的“拆桐花爛漫,乍疏雨、洗清明”,也正是以桐花寫清明的傳統(tǒng)之一例,而其特出之處,則在于以一“拆”字置詞開篇第一句之首,寫花開新奇生動,因而格外醒人眼目。

實際上,以“拆”字形容花開,柳詞前已多有。《周易·解·彖傳》:“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以“坼”形容植物種殼的開裂,“坼”即裂開之意。南朝陳沈炯《六甲詩》:“甲拆開眾果,萬物具敷榮。”乃承《周易》而來,以“拆”同“坼”,仍是形容種殼的萌裂,但與“萬物具敷榮”并列,或可微啟“拆”與“花開”之聯(lián)想。從中唐時起,以“拆”喻花開的寫法便很多見了,沈千運《感懷弟妹》(一作《汝墳示弟妹》):“今日春(一作天)氣暖,東風(fēng)杏花拆。”靈一《春日山齋》:“晴光拆紅萼,流水長青苔。”李紳《北樓櫻桃花》:“開花占得春光早,雪綴云裝萬萼輕。凝艷拆時初照日,落英頻處乍聞鶯。”白居易《履道春居》:“低風(fēng)洗池面,斜日拆花心。”杜牧《題白洲》:“山鳥飛紅帶,亭薇拆紫花。”至晚唐至宋,并沿用不絕。羅隱《寒食日早出城東》:“禁柳疏風(fēng)細,墻花拆露鮮。”張泌《春晚謠》:“雨微微,煙霏霏,小庭半拆紅薔薇。”歐陽修《綠竹堂獨飲》:“榴花最晚今又拆,紅綠點綴如裙腰。”王禹偁《牡丹十六韻》:“苞拆深擎露,枝拖翠出藍。”但將“拆”字置于句首乃至篇首的,今則首見于柳永。詞人匠心的獨運于此顯露無遺,因其醒豁的新奇,加及柳詞的流行與桐花在現(xiàn)實與文學(xué)作品中雙重的常見,在其后南宋一代詩詞里,有許多直接將“拆”字與桐花相聯(lián)系的詞語。如劉克莊《寒食清明二首》(其二):“過眼年光疾彈丸,桐華半拆燕初還。”施樞《晚望》:“芳草迢迢客路長,柳邊吹絮燕泥香。桐花拆盡春歸去,猶倚危闌問夕陽。”如果說這種用法還顧及了“拆”字的動詞詞性的話,另一種更為流行的用法則是在對柳氏此詞誤讀的基礎(chǔ)上形成的,因為不能正確理解“拆桐花爛漫”一句中“拆”字的意思(或許正因其生新,不易為人一望而知),便逐漸衍生出一個固定的詞語:拆桐,成為江南清明或暮春風(fēng)物代表的意象之一。

“拆桐”一詞,今可見者,除開頭提及的辛棄疾《滿江紅》“算年年落盡拆桐花”外,尚有葉適《送葉路分》:“軟荷刺少離棹短,拆桐花多班露長。”蕭彥毓《清明出太平門》(一題《清明日早出太平門》):“江頭楊柳暗藏鴉,江上鵝兒浴淺沙。早起一風(fēng)如此惡,路傍落盡拆桐花。”高翥《小樓雨中》:“所欠短檐晴景好,拆桐花下共扶疏。”《春日北山二首》其一:“人緣白石溯青溪,手剝蒼苔認舊題。春色滿山歸不去,拆桐花里畫眉啼。”又如宋伯仁《倦吟》:“競病推敲欲嘔心,何如危坐拆桐陰。新蟬咽咽知人意,學(xué)我年來抱膝吟。”

上述詩例,可以說是對柳詞的一種因襲的誤讀與誤用,乃是將“拆桐”當(dāng)作一種桐樹的名稱,“拆桐花”成其所綻之花,而不是“(自然之力)使桐花開放”的動詞性詞語了。對此,南宋理宗時沈義父《樂府指迷》已有指摘:

近時詞人,多不詳看古曲下句命意處,但隨俗念過便了。如柳詞《木蘭花慢》云“拆桐花爛熳”,此正是第一句,不用空頭字在上,故用“拆”字,言開了桐花爛熳也。有人不曉此意,乃云此花名為“拆桐”,于詞中云“開到拆桐花”,開了又拆,此何意也?(張璋等編纂《歷代詞話》上冊,大象出版社2002年版)

但將“拆桐”誤解為花名的時人與相習(xí)的后人仍是多數(shù),同時成書于理宗時期的趙希鵠的《洞天清錄》中,將“拆桐”附會為一種新桐:“有花桐,春來開花如玉簪而微紅,號拆桐花。”(轉(zhuǎn)引自程杰、范曉婧、張石川編《宋遼金元歌謠諺語集》,南京師范大學(xué)出版社2014年版。《海山仙館叢書》道光己酉刻本《洞天清錄》中“拆桐”誤作“折桐”)明張大命《太古正音琴經(jīng)》因襲之。但實際上,“春來開花如玉簪而微紅”的形態(tài)描述仍接近于泡桐和油桐,因玉簪花色潔白,花形也是漏斗狀,“如玉簪而微紅”恰接近于泡桐和油桐花筒白里帶紅的模樣。這些記載也從側(cè)面反映了“拆桐”一詞在當(dāng)時文學(xué)作品中的流行。我們可以再看一些例子,有名的如周密《鷓鴣天·清明》:

燕子時時度翠簾。柳寒猶未褪香綿。落花門巷家家雨,新火樓臺處處煙。情默默,恨懨懨。東風(fēng)吹動畫秋千。拆桐開盡鶯聲老,無奈春何只醉眠。

與周密為友的陳允平,有《有感》詩云:“燕子不歸春漸老,東風(fēng)開盡拆桐花。”陳允平還有一首《醉桃源》,用的是“坼桐”而非“拆桐”:“東風(fēng)開到坼桐花。游蜂初報衙。獸環(huán)微掩是誰家。瑣窗金繡紗。”江湖詩派詩人武衍有《春日湖上》(其二):“拆桐花上雨初干,寒食游人盡出關(guān)。”亦是將“拆桐”與寒食(清明前后)節(jié)氣相連。《全芳備祖》后集卷十八“桐”字條記南宋謝益齋七言詩:“開盡群花欲拆桐,春歸何事太匆匆。枝頭嫩綠偏宜雨,葉底殘紅不耐風(fēng)。”上述諸例,足可證明在南宋后期,“拆桐”作為江南清明或暮春風(fēng)物代表之一,在詩詞中已是習(xí)見表達。這股風(fēng)氣在南宋末期時為最盛,到元初尚偶有一見。元淮《寒食》詩云:

城西爛熳拆桐花,珠翠郊原散綺霞。試問溧陽新燕子,今年寒食又無家。

前兩句純從柳詞中化來,以“拆桐花”寫寒食之春景。此外有張野《滿江紅·和吳此民送春韻》:

九十韶光,驚又見拆桐花落。春去也、愁人情緒,不禁離索。

以“拆桐花”寫春盡之愁情,亦十分清晰。至明朝,“拆桐”的說法如今便已很難找到,其意義也漸漸難為人們所明了。這或許是因為一時風(fēng)氣過后,人們已漸漸不再理解和使用這一典故,也可能是流傳至今的文本,發(fā)生了一些變化。

辛詞“算年年落盡刺桐花”中的“刺桐”,據(jù)鄧廣銘《稼軒詞編年箋注》,廣信書院本作“拆桐”,“四卷本等”作“刺桐”。鄧廣銘在該書《例言》中說:

辛詞刊本,系統(tǒng)凡二:曰四卷本,其總名為《稼軒詞》,而分甲乙丙丁四集。今可得見者有汲古閣影宋鈔本,吳訥《唐宋名賢百家詞》本。曰十二卷本,名曰《稼軒長短句》,今可得見者有元大德己亥廣信書院刊本,明代王詔校刊、李濂批點本,汲古閣刊《宋六十名家詞》本,清末王氏四印齋刻本。

鄧箋本即依據(jù)上述各本,更參以別本,匯合比勘而成。而廣信書院之十二卷本,“為辛氏身后所刊布,其中所收詞視四卷本為多,字句既多所改定,而題語亦較詳明,茲編各卷各詞字句,依從斯本之處為獨多”(《稼軒詞編年箋注·例言》)。廣信書院本“必出自曾任京西南路提刑的稼軒嗣子所編定、由稼軒之孫辛肅請求劉克莊寫了序文、嗣即在上饒予以刊行的那部只收詞而不收詩的《辛稼軒集》”,在清代又經(jīng)過黃丕烈、顧廣圻等人的校勘(《稼軒詞編年箋注·增訂三版題記》)。四卷本分甲乙丙丁四集,“甲集為先生門人范開手編”,乙丙丁編成年月則無考(《滿江紅·暮春》篇在四卷本乙集)(《稼軒詞編年箋注·例言》)。屬于四卷本系統(tǒng)的另一《唐宋名賢百家詞》,則由明吳訥編成于正統(tǒng)辛酉(正統(tǒng)六年,1441)年間(鮑廷博《金奩集跋》,見朱祖謀校《尊前集附金奩集》,江西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故廣信書院本在版本流傳和文句上都有優(yōu)于四卷本之處,也就更為可靠、更可征信。

刺桐(Erythrina variegata)為豆科刺桐屬高大喬木,分枝有圓錐形黑色皮刺,因此得名。刺桐二三月開鮮紅色花,旗瓣如小辣椒飛起,綴生成總狀花序,實際一年中陸續(xù)總有開放,只不如三月繁盛(去年五月初,偶去貴州興義游玩,在路邊與山中仍看到盛開的刺桐及原產(chǎn)于巴西的雞冠刺桐)。刺桐宜生于熱帶亞熱帶的溫暖氣候,原產(chǎn)印度至大洋洲海岸林中,我國臺灣、福建、廣東、廣西等地多見,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柬埔寨、老撾、越南等國亦有分布。至于我國江南地區(qū),則時至今日亦幾絕不可見,因為氣候原因,無法良好露天生存,因之也就不可能成為古代詩詞中江南清明風(fēng)物的代表。因其生長地域的限制和嶺南地區(qū)在我國古代長期的邊緣化,刺桐在文獻記載中的首次出場,大約是在晉嵇含的《南方草木狀》里:

刺桐,其木為材,三月三時,布葉繁密,后有花,赤色,間生葉間,旁照他物皆朱殷。然三五房凋則三五復(fù)發(fā),如是者竟歲。九真有之。(楊偉群校點《南越五主傳及其它七種》,廣東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

不過,嵇含的記載仍使得刺桐這一物種在后世為人們所注意,并逐漸成為嶺南風(fēng)物的代表之一。在其后的古典詩詞中,有關(guān)刺桐花的描寫雖然不多,也稱不上十分稀少。而寫到刺桐花的作品,作者多為嶺南人,或有與嶺南相關(guān)的本事。如唐代曹唐《奉送嚴(yán)大夫再領(lǐng)容州》:“蘄竹水翻臺榭濕,刺桐花落管弦閑。”是為寶歷元年(825)在長安送嚴(yán)公素領(lǐng)容州(治所在今廣西容縣)刺史、容管經(jīng)略使所作(傅璇琮主編《唐才子傳校箋》,中華書局1995年版)。陳陶《泉州刺桐花詠呈趙使君》:“海曲春深滿郡霞,越人多種刺桐花。”陶為劍浦(今福建南平)人,此詩為唐文宗大和三年(829)前后入泉州刺史趙棨幕時所作(同上)。李郢《送人之嶺南》:“回望長安五千里,刺桐花下莫淹留。”為送人至嶺南之作。又如五代詞人李珣,其《南鄉(xiāng)子》詞云:“相見處,晚晴天,刺桐花下越臺前。暗里回眸深屬意,遺雙翠。騎象背人先過水。”越臺即越王臺,漢時趙佗所筑,在今廣州北越秀山上。李珣《南鄉(xiāng)子》諸詞中多粵地風(fēng)物,如“騎象背人先過水”“夾岸荔枝紅蘸水”“出向桄榔樹下立”“椰子酒傾鸚鵡盞”,使人一望即知其地域。又如宋代錢若水《宋太宗皇帝實錄》記劉昌言為閩人,嘗下第作詩,落句云“唯有夜來蝴蝶夢,翩翩飛入刺桐花。”后為商丘主簿,王禹偁贈詩云:“年來復(fù)有事堪嗟,載筆商丘鬢欲華。酒好未陪紅杏宴,詩狂多憶刺桐花。”錢若水曰:“刺桐花,深紅,每一枝數(shù)十蓓蕾,而葉頗大,類桐,故謂之刺桐,唯閩中有之。”([宋]錢若水修,范學(xué)輝校注《宋太宗皇帝實錄校注》卷七八,中華書局2012年版)因其如此,在辛棄疾明確寫出“家住江南”的暮春詞中,出現(xiàn)“算年年落盡刺桐花”這樣的字眼,也就更加顯得突兀與不合情理。辛詞亦應(yīng)是在南宋將“拆桐花”視為“拆桐”所開之花的風(fēng)氣影響下的產(chǎn)物,是對柳詞“拆桐花爛漫”的一種誤用,但在南宋及其后一段時期,亦已成為當(dāng)時對春日風(fēng)物的一種獨特表達。

無獨有偶,蕭彥毓《清明出太平門》之“路傍落盡拆桐花”,在后世刻本中也有的被改成了“路傍落盡刺桐花”。中華書局2007年版《詩人玉屑》中本詩校記云:“‘拆朝鮮本、寬永本《詩人玉屑》作‘刺。”按“寬永本”為日本寬永十六年(1640)刻本,“朝鮮本”為朝鮮正統(tǒng)年間刻本(張健《魏慶之及〈詩人玉屑〉考》,見香港浸會大學(xué)《人文中國學(xué)報》編輯委員會編《人文中國學(xué)報》第十期,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與前所說屬于四卷本系統(tǒng)的吳訥《唐宋名賢百家詞》之編成恰在同一年代。則后人之以“刺桐”代“拆桐”,至遲在明正統(tǒng)年間就已開始。這與“拆桐”典故在明清詩文中的幾不可見也暗暗相合:源頭上的引用在刊刻過程中被修改以后,影響也便不再繼續(xù)發(fā)生。

“拆桐”一詞,倘若不知其由來,意義實難明了,后世逐漸感到迷惑,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刺”與“拆”音近,刺桐這一物種,隨著明代對南部中國的大開發(fā),又漸漸為世人所熟知,因此被用來代替意義不明的“拆桐”,也就是很順理成章的了。而從南宋時期就已逐漸流行的閩刻,此時進一步繁盛,或者與此也不無關(guān)系。值得注意的是,明人詩中,相較于唐宋,寫及刺桐花的數(shù)量大增;這其中有許多是從詩題或內(nèi)容上稍加辨別便能看出有與嶺南相關(guān)的本事的,如王景《新春偶成》:“南來憔悴滇陽客,每向年光感去留。萬里歸心背殘臘,五更清夢落神州。刺桐花發(fā)東風(fēng)早,垂柳條長宿雨收。便欲題詩散伊郁,瀘江風(fēng)浪拍天流。”是貶官云南時所作(陳田輯撰《明詩紀(jì)事》乙簽卷五,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饒與齡《送張晉宇北上》(其一):“嶺南仙尉朝天去,兩袖清風(fēng)匹馬催。菊酒長亭須惜別,刺桐花畔待君回。”是身為大埔人的饒與齡送別友人北上,以地方的“刺桐花畔待君回”表達不舍與期待重逢之情。也有不少純是描寫風(fēng)物情境,難以考索其背景,而使人疑惑其準(zhǔn)確與否的,其中又以元末明初時為多。如楊基《春日雜詠二首》(其二):“偶自循籬出徑苔,刺桐花落野棠開。一年春已無多在,幾個人曾有暇來。”高明《喜晴》:“刺桐花開山雨晴,綠樹上有黃鸝鳴。杖藜出門看山色,恰見小池新水生。”

高翥《春日北山二首》其一的“拆桐花里畫眉啼”,《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江湖小集》卷七三作“拆桐”,今人著作中提到則多作“刺桐”。清李調(diào)元《南越筆記》至謂:“高翥詩云:‘春色滿山歸不得,刺桐花里畫眉啼。廣中多刺桐,每行諸峽中,禽音倍勝他處。”(李調(diào)元《南越筆記》,見張智主編《中國風(fēng)土志叢刊》第57冊,廣陵書社2003年版)而實際上這首寫“西湖北山葛嶺一帶景致”(仲向平《西湖名人故居》,杭州出版社2000年版)的詩,自然不會與嶺南的刺桐發(fā)生關(guān)系。張野《滿江紅·和吳此民送春韻》中的“又見拆桐花落”,在《彊村叢書》本《古山樂府》中亦作“又見刺桐花落”。而后世誤改“拆桐”為“刺桐”者,當(dāng)又遠不止此處幾例。試以宋末元初的方回所作《舟行青溪道中入歙十二首》(其七)為例,以理推之:

刺桐花發(fā)草如藍,欲卸綿袍剪纻衫。一夜春霜忽如雪,江南天氣不宜蠶。

青溪位于今安徽省歙縣,是方回遠祖儲墓之所在地。這一組十二首詩寫其春日舟行青溪道中,組詩中清楚點出其時節(jié),是“故教客子知寒食,時有梨花一樹明”和“蕨拳欲動茗抽芽,節(jié)近清明路近家”的清明寒食之前。在這乍暖還寒時節(jié),詩人描寫沿途所見所感,刺桐花開了,綠草如藍,天氣漸暖,想要卸下厚厚的棉袍,換上輕薄的纻衫了。忽然一夜春霜如雪,又冷了起來,江南的天氣原來還不到宜蠶的時節(jié)呢。這里首先需要提起的,仍然是生于熱帶亞熱帶、在江南幾乎絕不可見的刺桐花出現(xiàn)在皖南山村風(fēng)景中的格格不入之感;其次有趣的是,清郭麐《靈芬館詩話》卷三中引此詩第一句為“刺桐花白草挼藍”(見張寅彭選輯,吳忱、楊焄點校《清詩話三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這或可供我們約略猜想這首詩被改變的過程。刺桐花顏色鮮紅,而此詩言“刺桐花白”,顯是矛盾,故改“花白”為“花發(fā)”。“挼藍”即“揉藍”,藍為蓼藍、大藍、槐藍等植物,古代揉搓其葉以取汁染色,其中蓼藍染綠,大藍染碧,槐藍染青,故有“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之說。唐宋詩詞中,常以“挼藍”形容美麗之水色或山色,如“千里瀟湘挼藍浦”“山色挼藍”“一溪晴綠看揉藍”,此處則以“挼藍”形容青青草色。人或不知其意,而改“挼藍”為“如藍”。“白”與“挼藍”相對,“刺桐花發(fā)草如藍”原或是“拆桐花白草挼藍”,所寫正是江南清明寒食時節(jié)開放的白色桐花。

與之類似,年代在辛棄疾與高翥之間的曹彥約,有《祁門道中即事》十首,其十曰:“古來遺逸野人家,石磴崎嶇閣道斜。犬吠人行都不問,杉籬空掩刺桐花。”這十首組詩寫安徽祁門道中風(fēng)景,其余如“餅餌商量全孕麥,衣裳消息半芽桑”,“為愛幽鄉(xiāng)度遠村,支頤佇立愛山礬”,“山木陰陰系晚牛,水田漠漠任春鷗”,均為顯明的暮春初夏場景,這里的“杉籬空掩刺桐花”,大約也應(yīng)該作“杉籬空掩拆桐花”才是。

因為“拆桐”的“拆”字一點易磨損、脫落,后世刻本中,“拆桐”有時也漸漸訛為“折桐”。葉適《送葉路分》一詩在《四部叢刊》本《水心集》卷七中作“拆桐”,《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石倉歷代詩選》卷二九中便脫落為“折桐”。范成大《破陣子·祓禊》有句:“淚竹斑中宿雨,折桐雪里蠻煙。”祓禊在陰歷三月三日,時節(jié)與清明、寒食連近,此處“折桐”亦應(yīng)為“拆桐”無疑(此處可參看俞香順《楊桐·海桐·拆桐文獻考論》,《北京林業(yè)大學(xué)學(xué)報》2012年第2期)。后人詞話,引柳詞亦多有作“折桐花爛漫”者。類似訛誤,自明清至民國皆多有。南宋江湖詩派的陳起,其《蕓隱提管詩來依韻奉答》其二,《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江湖后集》卷二四句作云:“我詩如折桐,經(jīng)霜為一空。尚可親時髦,托根日華宮。莫謂背于時,會在春風(fēng)中。小雨灑清明,又是一番紅。”有最后兩句證明,則“折桐”亦應(yīng)為“拆桐”無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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