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玉平
漢家之厄今十世,不見中興傷老至。
一死從容殉大倫,千秋悵望悲遺志。
從漢朝寫起,亦是循靜安思路。吳宓與蔣天樞兩家注(以下稱“吳注”“蔣注”)均提及宋汪藻《浮溪集》所載其代隆祐后孟氏所撰高宗即位詔有“漢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興;獻公之子九人,惟重耳之尚在”之句,兩家注均認為是以漢朝經歷十世而遭遇厄運比喻清朝自順治至宣統十朝,同樣面臨著內憂外困的情況。詩句出自《浮溪集》,應是陳寅恪指明文獻線索,估計陳寅恪也不遑多說,但兩家注似未深究陳寅恪之意,漢家十世而厄,幸得光武帝劉秀出,力平王莽篡政,令漢朝得以中興。故其小序中也有“若以君臣之綱言之,君為李煜亦期之以劉秀”之句,乃以劉秀為君王之杰出者。而宣統帝如此年幼,事實上后來也無漢光武帝劉秀之雄才大略,故清朝“不見中興”。
誰不見中興?雖是泛泛而說,其實是指向王國維,故吳注云王國維“祈望宣統帝能復興清朝”,只是年至五十遂絕望復興之事,故從容自沉,以“殉大倫”。小序只說綱紀,而未及五倫八德之事,所謂“五倫”是指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五種關系,即君臣有義、父子有親、長幼有序、夫婦有別、朋友有信;“八德”是指孝、悌、忠、信、禮、義、廉、恥八者。“綱紀”與“五倫”有交叉重合也有區別。“五倫”以“君臣有義”為首,亦稱“大倫”,故“殉大倫”,意即王國維乃是殉清室而死,此詩句明白說出者。對勘小序,綱紀雖也有“君為臣綱”之說,只是就君與臣兩者之行政關系而言的,而作為“五倫”的“君臣有義”則是從道德情感方面而言。雖然道德關系受制于行政關系,兩者有不可分割的聯系,但畢竟論說角度還是有差別的。我因此懷疑陳寅恪是先有詩,后有序。詩歌要鋪寫王國維一生之經歷,而小序則擢拔乎上,抽象言說其自沉原因,故意思稍有偏離,也是正常的。換言之,陳寅恪在詩歌中說王國維乃殉清而亡,指向分明,而在小序中則又將王國維之死的原因超乎一朝一姓之上,其后來的補證似乎也表達著對詩歌本身部分的否定之意。所以小序與詩歌并非彼此契合無間,而是稍有旁逸甚至矛盾的。諸家多以挽詞與序為珠聯璧合,筆者實蒙所未解。
蔣注未注“一死”二句,吳注則較詳細,吳宓認為“殉大倫”不能從一般意義上去理解是以臣之生命殉君王,此意必須是君王駕崩,才能真正合乎“殉大倫”之義,故吳宓說:“宣統尚未死,王先生所殉者,君臣(王先生自己對清朝)之關系耳。”這個解釋有點勉強,若說君臣關系,則始終存在,但何以在某年某月某日自沉,自然是有直接的誘因的,至少在選擇自沉時間上,是一個值得考量的問題。這種模糊的說法其實難以引向對王國維自沉原因的實證考察。所以陳寅恪的詩、吳宓的注,我覺得至少在這里應該是有問題的。陳寅恪的小序似在調整其看法,而吳宓的注則為詩歌所牢籠了。
“千秋”一句,蔣無注。吳注云:“杜甫《詠懷古跡》詩宋玉一首:‘悵望千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后世之人哀悼王先生,而悲王先生之忠節(其望清復興之志)。”吳宓的注釋顯然要繼續呼應前說,故將靜安之遺志指實為“望清復興之志”。但前已述其立說勉強之意,此亦不過繼續勉強而已。但平心而論,陳寅恪的詩歌既前說“殉大倫”,又繼說“悲遺志”,吳宓的注釋從落實陳寅恪詩意的連貫角度來說,也是可以理解的。吳注引杜詩,或亦為陳寅恪所指引。杜甫曾有《詠懷古跡》五首,其二云:“搖落深知宋玉悲,風流儒雅亦吾師。悵望千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臺豈夢思。最是楚宮俱泯滅,舟人指點到今疑。”此寫杜甫追懷宋玉、憑吊楚宮悵然而生今昔之感。昔宋玉悲秋,實空懷憂國之心,但楚宮仍是泯滅無影。陳寅恪此句也是說王國維曾有深切的憂慮大清危亡之心,但清朝也終究一去不復返矣。故以杜甫追懷宋玉與楚宮來喻指千秋以后的人追思王國維及其王國維對大清王朝曾經的憂慮之心,其間蓋有“蕭條異代不同時”之感生矣。
從陳寅恪開筆四句來說,其實將王國維之死因基本歸于“殉清”,故吳宓之注也緊護其說,劉季倫也將開筆四句作為全詩命意所在,認為點出了觀堂對清室、對溥儀的極深感情(參見劉季倫《陳寅恪〈王觀堂先生挽詞并序〉詩箋證稿》,《東岳論叢》2014年第5期)。但這四句與小序所言“殉文化”之說頗有差距,小序頗有擺落詩歌、凌空而起之嫌。
曾賦連昌舊苑詩,興亡哀感動人思。
豈知長慶才人語,竟作靈均息壤詞。
此詩句有蔣注,無吳注,鑒于吳注在“文革”中多散失的事實,或吳注原有也未可知。蔣注云:“王先生壬子春在日本時,作長詩《頤和園詞》述晚清事,中有句云:‘昆明萬壽佳山水,中間宮殿排云起。拂水回廊千步深,冠山杰閣三層峙。后竟自沉排云殿前湖中。”此注契合句意,但稍顯跳躍。長慶才人本指元稹、白居易,因他們在唐穆宗長慶年間寫作的大量長篇敘事歌行體詩而得名,兩家也分別有《元氏長慶集》《白氏長慶集》詩集,陳寅恪詩中應指元稹,因其曾有《連昌宮詞》,陳詩中“連昌舊苑詩”即指此。陳寅恪其實是以元稹《連昌宮詞》指代王國維《頤和園詞》,所以“長慶才人”也就轉而指王國維了。王國維的《頤和園詞》從咸豐出奔熱河寫至清亡,將晚清政壇的變化以及最終導致傾覆的過程和原因都勾勒了出來,故其興亡哀感動人情懷。而所謂“長慶才人語”則并非指《頤和園詞》全部,而是其中寫及昆明湖及其周邊的迷人景色如“昆明萬壽佳山水,中間宮殿排云起。拂水回廊千步深,冠山杰閣三層峙”云云,似乎冥冥之中,王國維注定要在這片佳山水中終結自己的生命。“靈均”是屈原的字,“息壤詞”出《戰國策·秦策》“秦武王與甘茂盟于息壤”之句,后以“息壤”為盟約之意。此句意為王國維自沉昆明湖,對照其《頤和園詞》,似乎早就相約似的,宛然詩讖,其精神仿佛屈原自沉汨羅江。時近端午節,王國維又寫過《屈子文學之精神》的宏文,而其自沉的方式也與屈原同,故陳寅恪詩將其與屈原沉江聯類而談。實際上將王國維與屈原的自沉并論也是當時普遍的說法,此稍檢《王忠愨公哀挽錄》,幾開卷可見,陳寅恪不過于此再次強調了這一點。
依稀廿載憶光宣,猶是開元全盛年。
海宇承平娛旦暮,京華冠蓋萃英賢。
前兩句回憶清末光緒、宣統之二十余年,光緒(1875—1908),宣統(1909—1911),若合乎完整的光緒、宣統之年應有三十六年之久,何以只說“依稀廿載”?檢諸家箋注,似皆未得其實,其實陳寅恪應是從其出生之1890年為起始,至1911年辛亥革命而止,前后21年,故取其成數言“依稀廿載”,強調親身經歷而已。且其所擬的唐代開元年間,也不足三十年。而尤為諸家所不解的是清末國勢危殆,陳寅恪何以擬之如唐之鼎盛之開元年間(713—741)?此句當然由杜甫《憶昔》“憶昔開元全盛日”化出。但杜甫乃是在安史之亂后追懷開元承平之治,而陳寅恪則是居民國而憶清末,在陳寅恪看來,清末固然有衰頹之勢,然相較民國之紛亂,猶有勝處。只是陳寅恪出語稍重,以至于令后人生疑,或以為“令人費解”,或以為“出語太失分寸”,或以為表明其“封建地主階級的立場”(參見胡文輝《陳寅恪詩箋釋》1927年[民國十六年丁卯],廣東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然寅恪先生的語境不可不知,清末雖內憂外患,然封建制度尚在,藉制度以生存的傳統文化尚在。在陳寅恪看來,這就是英賢猶在的承平歡娛景象。1964年,陳寅恪在《贈蔣秉南序》中說:“清光緒之季年……朝野尚稱茍安,寅恪獨懷辛有索靖之憂,果未及十稔,神州沸騰,寰宇紛擾。”(《寒柳堂集》,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9年版)所謂“神州沸騰,寰宇紛擾”即指民國建立。陳寅恪還說:“余少喜臨川新法之新,而老同涑水迂叟之迂。蓋驗以人心之厚薄,民生之榮悴,則知五十年來,如車輪之逆轉,似有合于所謂退化論之說者。”(陳寅恪《讀吳其昌撰梁啟超傳書后》,載《寒柳堂集》)讀此二節文字,即知寅恪先生雖然將清末之光宣擬之如唐之開元,其意或稍模糊,而其心志固未嘗不明晰也,蓋以“人心之厚薄,民生之榮悴”作為標準,注重的是綱紀道德之說從厚到薄、由盛而衰的變化而已。陳寅恪《讀吳其昌撰梁啟超傳書后》一文撰于“乙酉孟夏”,亦即1945年,逆推五十年,也正是光緒之季年。其實陳寅恪在詩、聯中使用“開元全盛”之詞還有其他的例子(參見吳宓著,吳學昭整理《吳宓日記(1928—1929)》,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年版,第28頁;《陳寅恪詩箋釋》,第66頁)。這說明“開元全盛”云云更多的只是表達一種追懷昔日綱紀昌明的情懷而已。
當日英賢誰北斗,南皮太保方迂叟。
忠順勤勞矢素衷,中西體用資循誘。
光宣之時京華薈萃群賢,其中堪稱北斗的則是張之洞。張之洞(1833—1909)乃直隸南皮(今屬河北省)人,卒后追贈太保。迂叟乃北宋之司馬光之號,據《抱冰室弟子記》所載,張之洞嘗自比為司馬光。此“南皮太保方迂叟”之大義也。然張之洞何以自比司馬光?檢《抱冰室弟子記》,張之洞自言生性疏曠,難稱外吏,不如為京朝官,以讀書著述終其身。其引為前例的便是司馬光已官中丞,依舊居洛著書十八年。可見他希望如司馬光一般,先讀書著述,再出而為官。“忠順勤勞”本是《晉書·陶侃傳》引尚書梅陶評價陶侃“忠順勤勞似孔明”之語,張之洞亦嘗自比陶侃之忠順勤勞,時人若鄭孝胥等亦以陶侃視之。張之洞嘗著《勸學篇》,明確提出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之說,權衡斟酌乎中西之間,既不離經叛道,又能關乎時代,以中學為內學治其身心,以西學為外學應乎世事。中學為體、西學為用首倡者雖非張之洞,但張之洞深化并擴大了這一思想,并最終使這一思想成為清末統治階層的政治共識。張之洞以“忠順勤勞”之德性與“中西體用”之系統學說,而成為當日英賢之北斗。陳寅恪雖游學美洲、歐洲,但在對待中西文化的關系上卻一直與張之洞同調。蔣天樞說:“先生對于歷史文化,愛護之若性命。早歲游歷歐美各國時,仍潛心舊籍,孜孜不輟,經史多能闇誦。其見聞之廣遠逾前輩張文襄,顧其論學實與南皮同調。《觀堂先生挽詞》所謂‘中西體用資循誘者是也。”(蔣天樞《陳寅恪先生編年事輯》(增訂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
總持學部攬名流,樸學高文一例收。
圖籍藝風充館長,名詞瘉野領編修。
清末學部類似今之教育部,設立于光緒三十一年(1905),初由榮慶主持,此后才由張之洞曾以軍機大臣、協辦大學士身份管理學部事務,并因此吸納了一批優秀的人才。其中有以樸學(考據學)鳴世者,也有以高文(辭章)稱雄者。繆荃孫(號藝風老人)曾任京師圖書館監督,嚴復(號瘉野)曾主事名詞編譯館,“領編修”云云指此。此數句承南皮太保稱北斗之意而下,而稱揚張之洞的管理才能和格局。張之洞總持學部雖在榮慶之后,但在其主持之下,既有如繆荃孫這樣的樸學家出任京師圖書館監督,又有如嚴復這樣的文章高手主事名詞編譯館,可謂用人得宜。此亦呼應之前“京華冠蓋萃英賢”一句,若繆荃孫、嚴復皆屬英賢之列,而非只是就“學部”論列諸家。羅振玉在接獲陳寅恪此詩后復函云:“此篇中間敘圖書局,似誤混為圖書館,圖書局直隸學部,主編譯教科書及審定等事,其局長以丞參兼之。至圖書館,庚辛間始開創,館長為藝風,忠愨未嘗任館事也。”因為羅振玉曾在學部任職,故對學部各職能部門非常了解,而陳寅恪在此用“總持學部攬名流”一句,接言京師圖書館與名詞編譯館,確實容易被誤解為皆就學部之內言“名流”。然此后并未見陳寅恪有修改之跡,蓋羅振玉所言學部與圖書局及京師圖書館事固亦合乎事實,然陳寅恪雖重點在說張之洞,但其文脈實是承“京華冠蓋萃英賢”而來,乃由張之洞來,而非至張之洞止。
校讎鞮譯憑誰助,海寧大隱潛郎署。
入洛才華正妙年,渡江流輩推清譽。
至此言及王國維。1906年初羅振玉為學部尚書榮慶奏調,入為學部參事。王國維隨同北上,但未入職。同時在《教育世界》發表《奏定經學科大學文學科大學章程書后》,頗多與張之洞之說對立者。次年春因羅振玉推薦,入學部為編譯圖書局編譯(局員),兼總務司行走,主編譯及審定教科書等事,陳寅恪詩中“校讎鞮譯”,便主要對應這一職務。1909年,學部設立編定名詞館,嚴復任總纂,王國維任名詞館協修。此亦呼應前之“名詞瘉野領編修”一句。據學部編譯圖書局局長袁嘉谷回憶,王國維入學部時,張之洞尚在兩湖總督任上,兩年以后,張之洞得補軍機大臣兼管理學部事,故王國維在學部與張之洞發生職務上聯系的時間也就是一年左右。據說當時因為國際交流的需要,學部需要撰寫國歌,張之洞遂要求學部人員多提供作品,王國維也作了一首,袁嘉谷雖然覺得王國維所作國歌最為暢達,但因歌詞太長,擔心不易記誦,所以就擱置下來,沒有送到張之洞那里去(參見袁嘉谷《我在學部圖書局所遇之王靜安》,《王國維全集》第二十卷,浙江教育出版社2009年版;袁嘉谷《王靜安國維別傳》,《云南旅平學會季刊》第二卷第一期[第五號],民國二十四年[1935]四月三十日出版)。可惜這篇長長的國歌現在也不見蹤影,若不是袁嘉谷自作主張,張之洞有機會讀到王國維的作品,說不定會別具青眼,則王國維這首國歌或許早已名揚四海了。但與嚴復共事的時間則較長。“校讎鞮譯憑誰助”一句正言其協助嚴復之事。清末學部編譯圖書局局長袁嘉谷在1928年6月27日的演講中特別說:“陳君寅恪的詩,仿佛只知有張文襄,是有點不確的。”(《王國維全集》第二十卷)陳寅恪《王觀堂先生挽詞并序》首刊于1928年4月之《國學論叢》第一卷第三號,袁嘉谷在兩個月后的演講即已提及,可見陳寅恪此詩發表后傳播速度之快。“海寧”指王國維,因其籍貫浙江海寧。“郎署”指京曹即司官以下之屬官,王國維雖任職學部,但一如隱于朝市之大隱,潛心于分內之事,不事交游,陳寅恪下一“潛”字,足見王國維之靜默之心性特征。學部編譯圖書局局長袁嘉谷對此也印象特深,他回憶說:“靜安性情實在特別,當他在我下面做事的時候,自入局之日定一個坐位,每日只見他坐在他的一個坐位上,永不離開。……他為人真是簡默,在局三年,不曾說上一百句話,別人與我高談雄辯,而他靜坐不語。”“我想靜安這個人正是如莊子所說的‘木雞一樣,他一言不妄發,一事不妄為。”(同上)王國維入京在1906年,時年29歲,一如當年陸機陸云兄弟吳亡后入洛,年亦未至三十,皆在人生妙年。西晉南下滅吳后,諸時流名輩皆深賞“二陸”之才華,而入京后之王國維,雖其生活常態一如朝中隱士,而其才華同樣贏得京城士人交相稱賞。此四句寫王國維入學部后之生活以及備受時流推崇之情形。
閉門人海恣冥搜,董白關王供討求。
剖別派流施品藻,宋元戲曲有陽秋。
此言其著述《宋元戲曲考》之情形。王國維雖在學部謀生,然業余時間皆花費在搜求宋元戲曲資料上,若董解元、白樸、關漢卿、王實甫等所著曲作因此而成為王國維熟讀之物。王國維不僅將宋元戲曲分為文采派、本色派等,同時也對其結構、唱詞進行品評,勾勒出宋元戲曲的發展軌跡。王國維此書初擬名《宋元戲曲考》,出版時被改為《宋元戲曲史》。王國維曾對陳寅恪說:戲曲史之名可笑。蓋嫌其名不雅,且范圍過廣不切合內容也。顯然王國維認為他寫的只是“宋元戲曲考”,對宋元戲曲的若干重要問題進行考論,而非將宋元戲曲的整個面貌和發展軌跡進行研究。看來“宋元戲曲史”之名之產生,是王國維屈服于出版家意見的結果,而出版家則是考慮書名可能的文化影響和社會影響,不暇考慮其范圍與內容矣。陳寅恪何以對王國維的戲曲研究特此青睞,即因為王國維關于戲曲的系列研究,不僅有扎實的文獻工夫,更有科學的研討方法。二十世紀三十年代,陳寅恪在講述歐陽修專題的時候曾說:“今日中國,舊人有學無術,新人有術無學,識見很好而論斷錯誤,即因根據之材料不足。朱子有學有術,宋代高等人物皆能如此。”(卞僧慧纂,卞學洛整理《陳寅恪先生年譜長編》附錄《陳寅恪先生歐陽修課筆記》,中華書局2010年版)對照陳寅恪的這一對“學”與“術”的分析,王國維的《宋元戲曲考》確實是當之無愧的,正因為兼備學與術,所以王國維的戲曲研究不僅開啟法門,而且蔚成峰巒,長時期地引導著戲曲研究的方向。
(作者單位:中山大學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