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晚清時期,我國知識分子自發產生、且在一定程度上具備近代圖書館學色彩的思想萌芽及實踐,是我國近代圖書館學學科起源的重要環節。本文選取張之洞為代表,蓋因其作為晚清重要的政治領軍人物,在文化教育領域推行了一系列改革,這些改革一定程度上彰顯了我國近代圖書館學孕育自傳統文化土壤的可能性,對此可能性進行梳理和歸納,可有助于全面構建我國近代圖書館學史的學科體系。
關鍵詞 圖書館學 張之洞 圖書館史 近代圖書館事業
分類號 G250.1
DOI 10.16810/j.cnki.1672-514X.2020.11.012
The Thought Germination of Local Library in the Reform of Culture and Education in the Late Qing Dynasty: Taking Zhang Zhidongs Thought Evolution in the Development Process of Modern Library Cause in China as an Example
Zhang Xiaoxin
Abstract In the late Qing Dynasty, the thought sprouting and practice of Chinese intellectuals, which had the color of modern library science to a certain extent, was an important link in the origin of Chinese modern library science. This paper selects Zhang Zhidong as the representative, because he was an important political leader in the late Qing Dynasty, and carried out a series of reforms in the field of culture and education. To some extent, these reforms demonstrated the possibility that modern library science of our country was bred from the soil of traditional culture. Summing up the possibilities can help to construct the discipline system of the history of modern library science in China.
Keywords Library science. Zhang Zhidong. Library history. Modern librarianship.
圖書館學界對張之洞的研究,大抵圍繞張氏所撰《書目答問》及其書中體現出的目錄學思想進行闡發,集中于學術流變、書目分類、導讀意義等方面。然而,將張之洞放入時代背景分析并探討其思想演變的研究比較缺乏,更鮮有從近代圖書館學視野出發展開的論述。近來有研究者注意到了張之洞《書目答問》中體現出的知識觀和人才觀,提出超越目錄學學科視域揭示《書目答問》的學術價值[1],深化了圖書館領域對張之洞的研究內容,可仍然囿于《書目答問》一書所揭示的范圍。筆者認為,充分挖掘張之洞等為代表的晚清封建士大夫階層在其所處時代的思想演變軌跡,有助于切實還原扎根于我國本土文化土壤中的圖書館學萌芽場景,而選取張之洞作為研究對象,一是由于張之洞作為晚清名臣,在文化教育領域開展了眾多的實踐改革,有著巨大影響;二是由于其生平事跡中曾數次參與到實際的圖書館事業建設之中,具有很強的代表性。本文以時間線索梳理張之洞處身時代困局當中,對圖書館從認識到接納,再到參與實際建設的過程,揭示我國近代圖書館事業誕生之際本土文化自發驅動力的推動作用,從而更為客觀地認識到我國近代圖書館學學科發展的獨特性質。
1 張之洞與圖書館相關事業的淵源
1.1 超越目錄學功用的《書目答問》
《書目答問》的刊刻,使張之洞成為改革傳統四部分類法的近代第一人。由于其刊行于西學漸盛之際,《書目答問》在分類目錄上進行了改革創新。首先是在四部之外設叢書部,其次是將西洋翻譯過來的書籍放入子部的兵家類和天文算法類,打破了傳統以經學為主導的學術體系。《書目答問》刊刻后流傳盛廣,仕門學子,幾乎達到了人手一冊、家置一編的程度[2],成為其時立志于救國圖強的文人學子可資參考的權威書目。《書目答問》五部分類法在近代圖書分類史上具有劃時代意義,也是使張之洞得以進入近代圖書館學研究視野的重要因素,但張之洞的突出貢獻,不應被限制在目錄學領域,而是應該置于歷史情境下來考察。 《書目答問》初刻于四川省尊經書院,與張之洞的學政身份密切相關,它的編撰因此與晚清書院教育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脫離或忽視書院教育的背景來談《書目答問》,自然不可能全面,甚至會出現一些認識上的盲點[3]。按照部分學者的觀點,從編撰《書目答問》開始,張之洞的學術取向中已包含“西學”,雖然他對西學的追崇只停留在“技藝層面”,并最終發展成為“中體西用”的主張[4]?!稌看饐枴冯m然是一部極受文人士子歡迎的目錄學著作,其問世之初卻遭受了眾多目錄版本學家的批評,因其取材編排多列舉清人著述以及通行版本,大大有別于目錄學“辨章學術,考鏡源流”的宗旨??疾鞆堉淳幾藭纳钜?,其目的并不僅在于“指示讀書門徑”,初衷乃在于“借此調整與改變以往學政衡文校士與教士的方式,更有深意在于勸勉士紳刊刻書籍,以文治潤色中興,積極應對晚清大變局。[5]”與此相對應的是,張之洞在《書目答問》的編撰中盡顯對時代潮流的把握,除設置“叢書”類收納今人著述外,所附“別錄”,包括群書讀本、考訂初學各書、詞章初學各書和童蒙幼學各書,其主旨乃在于切合實際。也因為它很好地體現了當時圖書出版的狀況,具備極強的生命力,這個五部分類法到上世紀80年代,我國編纂國家級《中國古籍善本書目》時仍在沿用[6]。
可見,雖然長久以來《書目答問》被視作近代版本目錄學的經典著述,但張之洞的本意更多地在通過該書傳達出他所堅守的“中體西用”文化觀,帶動中國本土文化的轉型,進而達到富國強民的最終目的,這也印證了張之洞對《書目答問》一書的定位?!白鞴珷┯^,不可作著述觀。[7]”也即是說,雖然《書目答問》的主要功能在于“指示讀書門徑”,但其最終目標是為了通過恰當的書目選擇,影響書院乃至學校的教學內容,進而造就時代需要的人才,從這個立意上來說,《書目答問》就遠遠超越了一般意義上的目錄學范圍。
1.2 家國危機映射下的文教改革實踐
張之洞歷任四川學政、山西巡撫、兩廣總督、湖廣總督期間,先后創辦了尊經書院、經心書院、廣雅書局、廣雅書院、自強學堂(今武漢大學前身)、武備學堂、農務學堂(今華中農業大學前身)、湖北師范學堂、三江師范學堂等文化教育機構。張之洞的教育及文化思想在這些教育機構的創辦和發展過程中體現得淋漓盡致,但其教育理念也體現出一個漸進演變的過程,概括言之,就是對西學的態度和觀念演變。他早期在四川學政任上所創辦的尊經書院,以北宋胡瑗(安定)的“湖學弟子”為典范,整個辦學設想基本未見“西力”的影響。這也和中國傳統書院歷來講求“重在自修”“自求多?!?,原不怎么特別注重“管理”(僅整體上概而言之)有關[8]。尊經書院創辦的初衷,是為了彌補當時舊式書院在人才培養方面“造就不廣”的弊端,為了培養通經致用的人才,張之洞為尊經書院設置了一系列章程,包括藏書及借書制度。有學者因此特意指出,尊經書院的例子多少提示著近代中國的傳統書院教育在尚未怎么受到“西法”影響之際,其自身演進的內在理路即已孕育了與“西式學堂辦法”相向而行的傾向[9]。但隨著清政府在對外戰爭中的日益弱勢,強烈的家國危機映射出中國傳統教育面臨國家危亡時的無力,張之洞任湖北總督期間,開始推行一系列滲透了西方教育元素的改革,兼備中西學濃厚色彩的近代教育也就順理成章地發生了。
1891年,張之洞創辦湖北算學學堂,開設方言、商務兩科。1893年,創立湖北自強學堂,學制5年,設置方言(英、法、德、俄四科,后增設日語)、格致、算學、商務四科。1898年,建成湖北方言學堂、湖北農務學堂(后更名為高等農業學堂)和湖北工藝學堂(后更名為湖北工業學堂)。期間張之洞還設置了一些專門學堂,如師范學堂、軍事、警察學堂等,從這些學堂的名稱選取和學科設置中,不難看出其與創建書院時期不同的思想歷程。按其時社會需求來看,“西學”成為救國圖強的重要途徑,張之洞在創辦兩湖書院時有意識地加大了西學講授的內容比重,設經學、史學、輿地、時務四門,后又增加格致、體操課程,規定算學為學生通習課程,從實踐來看,張之洞主導變革了傳統書院的教學內容 [10]。隨著民族危機的迫近,傳統經學顯然缺乏力攬狂瀾的魄力,向西方探尋先進的技術理念成為士大夫階層的共識,1898年3月,張之洞上奏設立湖北工藝學堂,建議“選募東洋工學教習二人,一教理化學,一教機器學[11]”。有學者指出張之洞趨向于西學的辦學理念,體現了“張氏欲以制度落實其“中體西用”的觀念,他在趨新方面的某些革命性突破,也正體現在其辦學理念之中[12]”。正因為張之洞對武漢文教的銳意系統改革,為武漢成為近代全國首屈一指的文教中心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13]。我國最早的近代公共圖書館之一——湖北圖書館落址武漢,我國第一所圖書館學高等學府——文華大學圖書科亦出現在武漢,不能不說均與張之洞在湖北的文教改革有密切關聯。
1.3 新式教育制度設計與具體圖書館實踐
隨著“博通時務,講求實學”的人才需求日益迫切,對現行教育體制進行徹底變革已成為舉國共識,清政府在此內憂外患的困局下,不斷嘗試推行新的學制改革。1898年5月,張之洞與時任湖南巡撫陳寶箴一道向朝廷上奏《妥議科舉新章折》,提出改革科舉考試內容,增加實用科目的主張,建議科舉考試應以講求“實學實政”為主,考試內容應涉及“中學經濟”,即“中國史事,國朝政治論五道”;“西學經濟”,即“時務策五道,專問五洲各國之政專門之藝,政如各國地理、學校、財賦、兵制、商務、刑律等類,藝如格致、制造、聲光、化電等類”[14]。1904年1月,張之洞主導下的《癸卯學制》頒行,將整個學堂體系劃分為初、中、高三級,在橫向上又劃分為普通、師范、實業三類,每一級每一類都盡可能地根據實用的標準而設置課程?!豆锩畬W制》徹底革新了傳統中國的教育體系,確立了近代中國的學校教育制度。而在興學改革的過程中,張之洞認識到圖書館對于培養人才的重要性,因此他在倡議建設學堂的同時,也著手籌建相應的圖書館機構,于1904年設“學堂應用圖書館”,以滿足采購各學堂學術用品所需。同年,湖北圖書館成立。
張之洞早在廣東設立廣雅書院時期就注重藏書建設,推動了學堂開展藏書建設的風氣,因此其創設的諸所學堂也重視收集藏書并提供利用,例如在兩湖總師范學堂,設有南北兩個書庫供師生閱覽圖書、報刊、雜志。維新變法運動期間,康梁主張從振興教育、孕育人才、開通民智入手,具體措施有設學校,開報館,建圖書館等。在這樣的時代思潮影響下,張之洞必然也意識到建設圖書館對人才培養的重要性,在他的極力促成下,湖北、湖南圖書館得以成功創辦。湖北圖書館作為我國近代第一所真正意義上的公共圖書館,其成功開創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差不多時間創建的湖南圖書館,同樣被視為我國近代公共圖書館的先鋒??梢哉f,近代圖書館率先出現在湖南湖北,與張之洞擔任湖廣總督期間廣泛開展的文教改革實踐有密切關系。自此,我國近代圖書館事業由此邁向長足發展的道路。
湖北圖書館成立后,張之洞赴京為軍機大臣,仍保持了建設圖書館的熱情。宣統元年(1909年),在生命的最后時刻張之洞還在上奏請設京師圖書館,雖然在其生前未能等到京師圖書館落成,但在他去世后的第二年,清廷頒布《京師圖書館及各省圖書館通行章程折》,倡議各省設立公共圖書館,各省公共圖書館相繼蓬勃建立起來,自此,我國圖書館事業不再囿于傳統藏書樓的封閉模式,正式邁向以平等、開放為標志的近代化新征程。
2 晚清文教思潮孕育中的本土圖書館思想萌芽
作為晚清舉足輕重的政治文教人物,張之洞對待圖書館事業建設的演變態度,反映了我國傳統知識分子在致力于文化教育變革的過程中,自發地意識到圖書館對于實現文教改革目標的重要性。
2.1 從《書目答問》的微觀導讀層面到《癸卯學制》的宏觀制度建設
《書目答問》影響了幾代中國學人,是近代目錄學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從圖書館史的發展角度來看,《書目答問》是張之洞參與到書目導讀領域的一次成功嘗試,學界因此將張之洞視為近代重要的目錄學家。從歷史背景來考察,彼時的中國知識系統正值以四部為框架轉向以學科為主體的新知識系統的關鍵時期,鴉片戰爭之后大量被學者譯介的西學書籍,正迫切需要四部以外的分類框架將其納入知識體系,張之洞的《書目答問》無疑是其典型代表[15]。但作為洋務派首領和晚清治世大臣,張之洞在《書目答問》之后不再涉足目錄學領域,而是在文化教育領域持續地開展了一系列改革,在其晚年推廣和主導了《癸卯學制》的確立。這意味著隨著時代思潮演進和個人認識的發展,張之洞意識到單純為士人指示讀書門徑或是在教學內容中加入西學已經不能減緩日益深重的民族危機,必須從制度上加以變革。從這一層意義上說,吻合近代史發展中物質→制度→文化的演變規律[16],這雖然是張之洞個人的自覺選擇,但也暗暗符合歷史發展的必然規律。
百余年前的《癸卯學制》改革,是中國教育史上一個關鍵的轉折節點,它是在1902年擬定、卻未得以實施的《欽定學堂章程》(又稱《壬寅學制)基礎上,由張百熙、張之洞等人再次修訂、確立下來的教育體制。核心體系取法日本,仿照日本中小學模式設置從小學到大學的普及教育,由此改造十九世紀晚期以來新式學堂分散、單一,只看中簡單的技藝性教學、不重視普通教育的弊端。按相關學者的考察,《癸卯學制》所設立的普通教育體制,既體現了現代教育的內在需求,又反映了西學東漸大背景下傳統體制的應對,張之洞在這個過程中有著不可忽視的重要推動作用[17],從《書目答問》到《癸卯學制》的轉變,正好反映了張之洞在文教改革事業上的不斷總結和升華。
《書目答問》刊行于1874年,時年張之洞任四川學政,正值盛年,政治生涯正在起步?!豆锩畬W制》施于1907年,距張之洞離世只有五年光景,當屬張之洞暮年的奮力一搏。《癸卯學制》的施行,代表著中國的近代教育體系得到了官方正式確認,需要注意的是,由于它的制定主體畢竟是具備深厚本土文化滋養的知識分子、官員階層,所以不可能做到全面地取法西方教育體制,所以有學者考證,若細按《奏定學堂章程》(即《癸卯學制》)與《奏定學務綱要》的文脈,不難發現其間尚有一些相當突兀的部分,與取自西洋、日本的近代教育模范格格不入[18]。雖然如此,《癸卯學制》已經是舊制度下煥發出來的絕佳生命力量,從編撰《書目答問》到制定《癸卯學制》,張之洞完美詮釋了晚清士大夫階級努力尋求變革的積極態度。雖然他的種種努力在后來的革命浪潮中注定了失敗的結局,但就當時的局面而言,張之洞的掙扎也為近代中國的文教發展提供了另外一種可能性。
2.2 西學壓制下堅守中學的努力
晚清一代的學術發展,一直處在各種政治、經濟、文化的糾葛之中,早在《書目答問》問世百余年前,清廷編修《四庫全書》就曾困于漢宋之爭,到了19世紀末20世紀初期,相似的一幕又在上演,不過已然演變成為中西之爭。與前者的趨于調和不同,中西之爭最終以西學壓倒性勝利結束,但西學的全面勝利并不是一蹴而就毫無曲折,在中西對抗的過程中,以張之洞為代表的傳統士大夫就傳達了對中學的堅守態度。
侯外廬在《中國思想通史》中運用“經濟—社會—思想”的思路,認為經濟發展導致社會結構變化,反映到思想界從而引發變革。清代立國之初,統治者為了統治的順利,有意推行宋明理學,且把“以夷制夷”的傳統策略反向運用的“以漢制漢”的特殊手段[19]??滴醯壑夥龀掷韺W,到了乾隆中葉以后漢學又開始興盛起來,表面上形成了“漢宋之爭”的場面。由于“漢學”和“宋學”都屬傳統經學范圍,“漢宋之爭”雖在乾嘉年間達到高潮,但彼時學界仍然存在漢宋調和、漢宋兼采之風,漢學家與宋學家之間既相互貶抑,又彼此調和,兼采對方之長為己所用。如被認為“漢學之大本營”的《四庫全書總目》,一般被視作漢學之體現,但依據學者的考證,以紀昀為代表的總纂官并沒有對由宋學家撰寫的、偏向宋學的提要予以批判,從思想上并沒有予以根本改撰[20]。有學者認為,漢學與宋學最終趨于互相調和,預示著學術嬗變的契機已顯現,學術演進將有新趨勢[21]。晚清時期,學術界的爭論焦點全面從漢宋轉向中西之爭,固然屬西方勢力直接干預的結果,但其間也蘊含著歷史發展的必然性,這是今天考論近代學術思想的發展歷程不可忽略的。
自19世紀中后期開始,洋務派就寄希望于引入西方的先進技術以救國圖強,但引入西學到何種程度,卻一直是個爭論不斷的議題。洋務派主張“師夷長技以制夷”,改良派提出“中體西用”,革命派號召全盤西化,論爭貫穿了半個多世紀。正所謂,“古今中外”之間的緊張與匯合,是中國近代學術的最為鮮明的特色[22]。在這個各方角力的過程中,西學最終以壓倒性的優勢占據了主導地位,這樣的結果容易讓人們忽視中西之學互相論爭的長期曲折過程,也掩蓋了西學猝然立足下中華本土文化的傳承現實。
對中學的堅守一直是以張之洞為代表的傳統士大夫在面臨西學日盛時的堅定立場,晚清之際這一政治文化團體的種種努力,其實并沒有因西學體系的全面設立而消融,而是包裹上西學的外殼融入到了新的制度體系中。西學的全面勝利,表面上雖然是西方文化的全面輸入造成的,但其實還包含了中華本土文化力量演變疊加的結果。就近代圖書館學的演進發展來說,早在清乾隆年間,就有學者著《儒藏說》倡導儲藏天下之書“以與天下萬世共讀之”,并且擬定《儒藏條約三則》用于指導具體的藏書實踐,涉及書籍來源、經費、地點選擇、藏書管理、人事及借閱制度等[23]。1876年徐壽暨英國人傅蘭雅在上海創辦的格致書院,不僅開中國近代新式教育之先河,其所設立的藏書樓在輔助教學方面也發揮了重要作用。清光緒年間的潘克先在《中西書院文藝兼肄論》中,論述推廣書院以培養人才的重要舉措就包括了“購藏書以供講習”,要求“院中必多備經史子集自不待言,而又必廣購西書以為諸生朝夕講貫”[24]。而民國初年的諸多新式學堂,也是在傳統書院的基礎上改建而成,我國早期近代圖書館所制定的章程,大部分也來源于傳統書院的藏書條例[25]。這些歷史實踐無不彰顯出我國本土圖書館學的萌芽態勢。張之洞作為“中體西用”說的堅決擁護者,直到晚清末年,還在《勸學篇》《奏定學堂章程》中大力推行讀經、講經在近代教育中的重要作用,《癸卯學制》也規制了相當數量的經學課程,以當時文化教育界追求全面轉軌西方的趨勢來看,張之洞這樣的做法難免有逆時代潮流的意味,但恰恰體現了其時文教改革者對中學的堅守。
惜乎辛亥革命之后,時代發展已沒有留給中學持續堅守的空間,民國初年教育部正式下文停止中小學經學教育,為近代教育的中西之爭劃上句點。但如前所述,西學體系的架構并不意味著中學的完全消失,就近代學科體系在中國的確立和發展來看,整個歷程也與中華傳統學術分類密不可分。
2.3 從四部之學到七科分立
我國舊有學科體系反映在已有的圖書分類體系之中。自西漢劉向劉歆父子以《七略》為標志的六分法開始,到唐代修《隋書經籍志》定下完善的四部分類體例,此后雖曾陸續出現如南朝王儉《七志》、阮孝緒《七錄》等略有不同的分類論述,但大抵不出經、史、子、集的四部類分范圍。直到19世紀中后期,由于“西學東漸”的影響,西學各科目圖書漸次增多,傳統四部分類體系已難以適用,采用新的圖書分類、設置新的學科內容才成為有識之士的共識。特別鴉片戰爭之后朝野上下大力推行經世之學,近代學堂、書院等大多以講授西方格致科目為主業,傳統的經理之學受到沖擊,引發了學堂、書院的課程科目改革浪潮。但需要注意的是,晚清時期的新興分類體系,大抵在四部分類的框架內進行調整和改革,而不是直接移植和沿用西方的分類框架。
一般認為,張之洞的《書目答問》是最早打破四部分類的目錄學嘗試,但其實早在清乾隆年間編撰《四庫全書總目》時,學者們就已然開始將西學書籍納入子部進行著錄?!端膸炜偰俊吩凇白硬俊ぬ煳乃惴悺敝惺珍浟藬凳棵髑逦鞣絺鹘淌考爸型寥耸孔g著的西方科學書籍,如利瑪竇的《乾坤體義》、熊三拔的《表度說》、陽瑪諾的《天問略》、徐光啟的《新法算書》等,將非自我的西方學術典籍融入《總目》,其理論基礎是“西學中源”[26],也可看作是后來張之洞“中體西用”說的理論來源。張之洞在創立廣州廣雅書院、湖北自強學堂、湖北兩湖書院的基礎上,遵循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學術配置模式,主張廢除傳統理學、文學兩門課程,保留經學、史學、地輿學、算學外,再加上外政、天文、格致、制造四門西學,將學術門類擴展為“八門”。1901年,又綜合當時各國大學分科設置情況,以日本“六科分立”制為藍本,提出了經學、史學、格致學、政治學、兵學、農學、工學的“七科分學”方案[27]184-185。民國初年,教育部正式規定大學取消經學科,設文科、理科、法科、商科、醫科、農科、工科七科,這個“七科之學”方案,基本上是在1903年張之洞之“八科分學”和王國維之分科方案基礎上形成的[27]197,預示著中國以傳統“四部之學”為主導地位的知識系統,終于完成了近代學術分科性質的轉變。
從四部之學到七科之學的轉變,是我國近代史上各種政治、經濟危機背景下學術流變演進的結果。在這個持續前進但又不斷循環往復的過程中,我國近代學科體系依循西學的基本框架建構起來,但這是在特殊時代背景下的無奈選擇,并不意味著帶來的都是正面影響。桑兵教授就認為,全盤接受西式教育體制及其知識系統,導致中國的知識體系前后兩分,影響至深且遠[28],設若中國近代化的轉變不是處于內外交困的特殊時期,那么我國傳統“四部”到近代“七科”的演變是否仍舊如此?這是值得今日學者深思的問題。
通過上述對近代學科設置的路徑演變考察,我們可以看到本土文化力量在這個過程中的掙扎和延伸。梁啟超將清代學術的走向描述為考據學→公羊學→西學[29],這條線索本身就暗含了我國近代所引入的西學,無法脫離我國舊有學術文化傳統的意味。從我國近代圖書分類法的發展過程來看,我國中西新舊圖書統一混合分編經歷了以中學統攝西學和以西學統攝中學兩大歷史階段,前者如1904年《古越藏書樓書目》,后者如1911年《涵芬樓新書分類目錄》,最終,古代典籍在“科學”或“學科”的名義下被重新解讀,并按照西方的知識體系予以重組,從而使中國傳統的知識觀念和知識體系獲得了近代形態,成為傳統學術近代化的重要方式[30]。事實上,自1917年沈祖榮、胡慶生的《仿杜威書目十類法》以來,我國在圖書分類法的設置上就不是單純的“拿來主義”,而是一直在仿杜、補杜、改杜的基礎上持續本土化和民族化,這是張之洞等傳統知識分子長期堅守中學承繼的結果,表明了中國近代圖書館學體系的建立,并不全然借力于西方新式教育理念。
3 結語
晚清之際中國人被迫打開國門,卷入近代化浪潮,也開始了對西方的考察,包括對西方圖書館的了解[31],因此一般認為我國近代圖書館是“歐風美雨”的產物,這個觀點忽略了中國近代圖書館起步之初中華傳統文化的傳承。中國近代圖書館雖然最終效法西方體制,確立了西方式的近代圖書館制度,但它的起源和發展從始至終都是在中華本土文化土壤中滋養、融合、發展起來的。程煥文就曾肯定清代藏書觀念在理論指向性和實踐操作性上對近代圖書館的正向激勵作用[32]。民國初年全國各行省推行的公共圖書館建設,乃至更晚時候的“新圖書館運動”,本質上都具有深厚的本土文化色彩。
有學者考察近代書院改制時指出,書院改制更多的是出于晚清社會這一特殊背景下一種無奈的政治選擇,未必符合教育規律[33],我國近代圖書館體系猝然以西方圖書館為參照建立起來,也未必符合圖書館的發展規律。中國的近代圖書館學,從一開始就是具有中華民族特色的圖書館學,只是其本土文化內核被掩蓋在了西方更為先進的制度設計和技術手段下,我們今天應該剝去這層西方式外殼,挖掘潛藏于其中的本土化內涵,以更為有力地推動具有中國特色的圖書館事業持續發展。
參考文獻:
李滿花.論張之洞《書目答問》的知識觀與人才觀[J].國家圖書館學刊,2018(2):91-99.
董長立.張之洞《書目答問》研究綜述[J].文學教育,2012(10):6-7.
李曉宇.從書院教育的角度看《書目答問》的編撰[J].湖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3):27-31.
祝婷婷.張之洞對西學認識的演變[J].社會科學戰線,2017(7):254-257.
安東強.張之洞《書目答問》本意解析[J].史學月刊,2010(12):50-56.
譚華軍.論《書目答問》的學術文化影響[J].圖書情報知識,1997(4):21-24.
苑書義,孫華峰,李秉新.張之洞全集(第12冊)[M].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98:10124.
季羨林.論書院[J].群言,1988(10):28-30.
郭書愚,王亞飛.“中體西用”之外“參酌中用”:張之洞辦學實務的前后沿承與嬗替[J].安徽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9(9):126-136.
蘭軍,朱依帆.張之洞督鄂時期西方教育模式在湖北導入路徑探析[J].理論月刊,2018(8):70-73.
張之洞.設立農務、工藝學堂暨勸工勸商公所折[G]//陳學恂.中國近代教育史教學參考資料:上冊.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1986:343.
羅志田.裂變中的傳承:20 世紀前期的中國文化與學術[M].北京:中華書局,2003 :132.
李艷莉,周洪宇.張之洞在鄂近代化事業的一張亮麗名片:論張之洞與武漢近代文教中心地位的形成及其影響[J].湖北社會科學,2015(3):79-85.
張之洞.張文襄公全集(第一冊)[M].北京:中國書店,1990:851.
左玉河.典籍分類與晚清知識系統之演化[J].天津社會科學,2004(2):140-144.
楊念群.儒學地域化的近代形態:三大知識群體互動的比較研究[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7:14.
朱海龍,胡晶君.張之洞與早期現代化的癸卯學制[J].江淮論壇,2006(2):124-129.
陸胤.張之洞與近代國族“時空共同體”:從《勸學篇》到癸卯學制[J].開放時代,2017(5):56-75.
張循.清代“漢宋之爭”研究的回顧與展望[J].蘭州學刊,2016(9):42-50.
王園園,許超杰.漢宋之爭與《四庫全書總目》的修撰[J].廣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8):90-96.
李帆.論清代嘉道之際的漢宋之爭與漢宋兼采[J].求是學刊,2006(5):124-131.
劉巍.近代中國學術變遷大勢略論:《中國學術之近代命運》序[J].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2(6):114-122.
李希泌,張淑華.中國古代藏書與近代圖書館史料(春秋至五四前后)[M].北京:中華書局,1982:47-50.
陳谷嘉,鄧洪波.中國書院史資料[M].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1998:1968.
張曉新,何燕.我國早期圖書館章程對近代書院藏書制度之繼承與發揚[J].圖書館,2018(7):56-62.
傅榮賢.中西學術之爭與我國近代書目分類的歷史演進[J].圖書館,2015(1):21-27.
左玉河.從四部之學到七科之學:學術分科與近代中國知識系統之創建[M].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4:184-185.
桑兵.歷史的本色:晚清民國的政治、社會與文化[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6:45.
梁啟超.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
傅榮賢.近代書目分類對中國人的知識觀念和知識結構的能動性建構[J].圖書情報知識,2014(6):42-48.
程煥文.晚清中國人對西方圖書館的考察(上).圖書館理論與實踐[J],2004(3):87-91.
程煥文.論清代藏書思想及其與晚清圖書館學術思想的關系:《清代藏書思想研究》序[J].圖書館建設,2013(1):2-4,10.
張曉新 湖南大學岳麓書院博士研究生。 湖南長沙,410000。
(收稿日期:2020-08-08 編校:左靜遠,劉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