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洪雷 呂彥霖 李佳賢
時間:2020年10月
討論人:杭州師范大學人文學院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教師與研究生
1、人與土地的生命聯系
郭洪雷:大家分頭讀了賀享雍的《鄉村志》,一共十本,四五百萬字。就小說情節的連續性、結構的完整性和整體規模而言,都體現了一種極為罕見、極為難得的史詩追求。從創作狀態看,當代作家真正能夠寫鄉土,并且扎根于鄉土的越來越少。我們熟悉的鄉土作家,如賈平凹、莫言、閻連科等人,都慢慢進入了創作的后期。隨著時代發展,鄉村自身也發生了許多新的變化,而這些作家對鄉村的新變化未見得很清楚。這樣一來,賀享雍的鄉土書寫就顯得極為可貴了。前段時間讀阿斯圖里亞斯《玉米人》,覺得有句話說得很好,他說那些印第安人是“被種在土地上的人”。其實,真正好的鄉土作家,與土地有著非常緊密的聯結關系,無論是賀享雍,還是大家所熟悉的那些作家,他們都可以說是被種在土地里,植根于某個地方的人。
高妮妮:剛剛老師說到土地,給了我很大啟發,我想談談我在《土地之癢》中感受到的人與土地之間的深沉情感。在鄉土中國,土地是老百姓賴以生存的基礎。沒有土地就意味著生活困苦,生存艱難,所以擁有自己的土地就成了農民最大的執念。作為饑餓史、土地改革史的親歷者,賀世龍對土地有著難以割舍的情懷。他把自己所有的激情融入土地,只是為了能活下去,改善自己貧苦的生活。這在《創業史》中同樣有所體現。梁三老漢一輩子的希望就是擁有自己的土地,能創起自己的一份家業。這也是中國千萬勞苦大眾共同的愿望。土地作為農民最重要的物質生產材料,它不僅承載著他們生活的希望,也承載著他們的價值理念。他們深深扎根于土地,與土地融為一體。因此,隨著土地政策的不斷改變,農民的價值判斷標準也在發生變化。它隨著土地政策的改變一次次崩裂、重建。不論是梁三老漢從租地種到合作社種地,還是賀世龍從租地種到有自己的土地,他們的價值理念都隨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雖然他們二者所處時代不同,面對的境遇不同,但是他們都處于社會歷史的大轉型時期,也都完成了思想上從一開始的排斥不理解,到最后接受順應的思想轉變。
在《土地之癢》的結尾,在市場經濟的巨大沖擊下,隨著現代工業文明對傳統農業文明進行的猛烈攻擊,鄉村倫理生活開始與現代社會格格不入,土地已經不能帶給農民期待的經濟收入,農民開始尋求新的生存方式。土地被拋棄似乎已成為經濟時代發展的必然結果。雖然傳統的農業文明在今天生存空間不足,但中國傳統的家族倫理觀念仍深植于每一個中國人的內心,土地仍然是農民內心最深處的情懷。盡管人們可能需要重新認證土地的重要性。
朱婷: 我讀的也是卷一《土地之癢》,讀完這本書,我對人與土地的深切聯系也頗有感觸。賀享雍借助閃回和插敘,交代了農民對于土地的熱愛,將父親賀茂前與土地的糾葛娓娓道來。同時,由其爹娘和妹妹在大饑荒中的慘死,來說明農民之所以執著于土地是源于對饑餓的恐懼,再引出后面一系列土地紛爭。改水田這一事件也作為了一個線索貫穿全文,賀茂前和賀世龍父子兩代人不畏艱辛扎根土地的堅定信念也在這里凸顯出來。
此外,我還發現了一個頗有意思的點,就是小說的循環敘事。比如在賀茂前與賀世龍兩父子改田,缺少勞動力時,都選擇讓兒子放下學業,專心務農,并同樣采取了粗暴的訓罵方式,父與子的相處模式循環延續下來。再如賀世龍與弟弟世鳳一家的矛盾,世鳳多次得了大哥的的幫助,但卻不斷地占大哥的便宜。主動送地,撕破臉皮爭地的矛盾在不同人物對象、不同時間節點多次循環出現。這其實代表了一種歷史觀念,即農民命運的循環往復,一生圍繞土地而展開愛恨情仇故事。
郭洪雷:事實上,我們讀過的很多作品,都展現了一種輪回的歷史觀念。比如在賈平凹的《古爐》里,有一個人物就叫“來回”。還有在《白鹿原》中,朱先生將白鹿原比作“鏊子”,翻過來掉過去,這也是一種形式的循環。很多作家都在通過重復的方式傳達一種輪回的感受:歷史在循環,而人的命運沒有發生改變,生活本身也沒有發生本質的改變。既然許多作家都在寫循環,同學們可以思考這樣一個問題:賀享雍寫歷史的循環,他所要傳達的是什么?他其實還是要回到回應時代上來,即隨著時代的發展變化,這個土地上的人的命運是得到了改變,還是一直在輪回循環?
吳晨:老師,我讀的是《大城小城》,這本書里也有非常明顯的循環反復之感。《大城小城》的文本內容和結構都呈現出了一個封閉的環形結構,講述著子輩對父輩的反叛與回歸,揭露了欲望化都市,懷念著理想化的農村。
在結構上,小說以春夏秋冬作為卷名,一年四季原本就是一個周期,自成一個完整的環形。在內容上,從賀家老孃子的壽宴,一個歡喜的時刻開篇,而后便急轉直下。因為她一時的激動,壽宴直接變成了葬禮,葬禮之后,家族第二代帶著他們的孩子回到了縣城,而后賀家第三代又與父母發生沖突而來到了省城,來到大城市的他們被各色的潛規則壓得喘不過氣來,文本之中的氣氛也變得十分壓抑。隨后他們又逐級回歸,擺脫大城市的壓迫與誘惑,直到這里文章才又出現了一抹亮色,以大家又回到了賀家灣的熱鬧場景結尾。
大城市是難以立足,但它的繁榮與包容力極具誘惑,小城市雖然安穩,卻也容易消磨人的斗志。《大城小城》的標題和這一出走又回歸的環形結構,都向我們顯示了作者以對于進城農民何處安放自己心身的一種思考,對于城市中社會價值觀扭曲的呈現,也表明作者堅守農村才是精神家園的堅定立場。
2、直面現實的問題意識
郭洪雷:鄉土作家其實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帶有強烈的問題意識,比如趙樹理就將自己的小說稱為“問題小說”。后來無論是柳青這類作家也好,還是賈平凹、莫言等作家也好,他們書寫鄉土,很多時候是因為看到鄉村里出現了問題,問題的呈現也就成為他們敘事的動力來源。從這個角度看賀享雍的創作,你們覺得賀享雍的小說受問題驅動明顯嗎?
葉荷嬌:我閱讀的是賀享雍先生的《青天在上》,這部小說中所展示的農民與村干部的矛盾,所描繪的復雜多元農民形象,深刻影響并豐富了我對農民的固有印象,讓我得以窺見擁有深厚根基的中國農村的經典一貌。
故事是從進縣城打工的農民賀世忠向工地老板討要工錢開始的。賀世忠的老伴兒得了腎病,住院治病急需用錢,所以賀世忠向工地上“主宰工人命運”的老板索要工錢。幾次索要無果后,工人們給賀世忠出主意,讓他爬上工地吊塔以命相要。這是賀世忠第一次以自己的生命為籌碼、以“面子”為代價,向金錢低頭。以賀世忠為代表的農民階級在走投無路時放棄尊嚴甚至生命,卻無法得到圍觀人的同情或勸慰,換來的卻是他們的褻玩狂歡。看客們對農民苦難的冷漠乃至取樂,揭示了農村與城市格格不入的現狀。賀享雍先生對在吊塔上賀世忠的行為表現作了極其充分深刻的描寫,尤其是他在吊塔上悲痛傷心的慟哭,深刻揭示出一個農民在走投無路時是多么地無奈心酸。面對生活苦難,賀世忠沒有強大力量與之對抗,沒有金錢,沒有地位,沒有依靠,但他盡管狼狽不堪卻仍然拼盡全力掙扎,想方設法要到這筆“救命錢”。只是在拿到錢從吊塔上下來之后,他的尊嚴感也重新回到他身上,沉重地拉扯著他,為“自己老了才出這樣的丑感到羞愧”,甚至伸出手,在自己臉上打了一巴掌。
第二次無可奈何地放下自尊也是為了要一筆救命錢。與第一次不同,賀世忠這次是在鄉政府院子里要錢。在鄉政府里撒潑甚至要上吊,拿回一萬塊錢后,在回去醫院的路上,他深受折磨:一方面他知道自己為了救老伴必須這樣丟人現眼地去做,另一方面他實在是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羞愧。賀世忠不僅僅是一個農民,他曾經當過賀家灣的支部書記,曾經也教育過別人,擁有身為干部的自尊與自矜。但是今天自己“一哭二鬧三上吊”的表現就和過去他所見的那些可憐又可恨的人一樣。正是這種清醒的認識反省和對自己行為的羞愧,會讓賀世忠比其他普通農民更加煎熬折磨?;蒯t院路上一下自責自怨,一下又心安理得地拉扯糾結過程,恰恰是賀世忠人物真實性和復雜性的體現。明明有過當村干部的經歷 ,有清醒的認知與強烈的自尊,但為了妻子還是不得不干了自己曾經鄙夷羞愧的事,在賀世忠身上,既包含著他對妻子深切真摯的愛與情誼,也有一個農民在土地上生長的堅忍與頑強,哪怕有時露出丑態,也讓人理解其處境而同情不已。
當農民進入縣城或都市,他們總要以各種違背本性的行為,如放棄尊嚴甚至是以生命為籌碼來求得在城市的一處落腳之地?!肚嗵煸谏稀分幸再R世忠作為一個農民在縣城與鄉政府等地的狼狽無奈行徑,展現了城鄉之間難以調和的對峙與沖突。
呂彥霖:我想到有個打工詩人許立志,他后來跳樓自殺了,他的詩就很明顯地反映了農民工進入城市后,被城市變成流水線上的一個零件的過程。趙本山也有部電影叫《落葉歸根》,講的是一個工人死后,主人公不得不背著他的尸體回家安葬的故事,這樣類似的事情其實不少。我本人看了《鄉村志》前兩卷后,我一直在思索如何給《鄉村志》這樣的小說下一個定義,最終我找了個詞,即“好的主旋律文學”。其一方面是“主旋律”的,大家可以看到這一系列的小說有著與政策緊密結合的傾向;另一方面就像郭洪雷說的,賀享雍有非常明顯的問題意識,他的小說直擊了鄉村社會一些比較敏感的問題,這其實與趙樹理的小說一脈相承。此外,我覺得賀享雍的小說寫得特別真切,他通過賀家灣這樣一個小地方,將鄉土社會的復雜性展現得淋漓盡致,尤其在對鄉村倫理的考察上細致入微。不知道同學們對此有何看法?
麻文卓:我來回應一下呂老師吧。我讀的是《青天在上》,我覺得這部小說更側重于鄉土小說中對農民文化性格的探索。比如,從賀世忠的上訪之路中,我們就能看出他性格的明顯變化。粗略算來,他一共上訪了六次,從剛開始的不好意思自責等心態,到最后的理所當然不要臉,他的性格發生了明顯變化。而這是為什么?如果說前三次他都是為了給妻子看病而不得不借錢的話,那么從他的妻子去世這個轉折點開始,他的上訪則是由背后的倫理關系推動著他不得不上訪。在梁漱溟的《中國文化要義》中,是這樣定義倫理關系的:倫理關系,即情誼關系,亦即是其相互關系間的一種義務關系,倫理之“理”,蓋即于此情此義上。表現在經濟上,彼此顧恤互相負責。這也就不難理解,為什么賀世忠在幫了兒子兒媳搞到低保卡之后,女兒以及她的婆家不滿意,當女兒和婆家的低??ǜ愣ㄖ螅瑸槭裁促R家的遠房親戚又不滿意。也就是說,利益在其倫理關系中,人人都有份,而又以親疏厚薄為準。賀享雍的這套鄉土小說,將故事的發生背景放置在社會的轉型之中,一方面,人們的物質條件確實步入了現代化,小說中有很多細節證明了這點,另一方面也體現了,支配鄉土世界運轉的基礎仍舊是倫理基準。而在這轉型期間,個體的性格如何受其支配,又如何掙扎,我想,這是作者想要提出來讓我們反思的。
郭洪雷:農民上訪的確是鄉土小說中一個重要題材。
王海月:我讀的是《盛世小民》,在這本書里,我注意到了作者對當代農民工問題的思考以及農民對“買房”的執念。前者表現為當工友王興友死于車禍時,賀世躍為其擦洗身體并換上壽衣,他對工友說的知心話同時也是對于自己命運的慨嘆,是一個在生活苦難的重壓下和在血汗中討生活的僥幸者對于不幸者的最后慰藉——這也讓我們不得不思考一個問題,即身處底層與時代巨變中的農民工群體該如何對抗命運的不公?是在生存夾縫中任生活蹂躪,還是奮起與之抗爭?抗爭的出路又在哪里?這樣的出路是否又能成為這一群體的普適性實踐方案?這一連串的問題在書中并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或者說作者借用賀世躍的最后選擇告訴我們,需要在扭曲的契機中以極端的方式付出慘重的代價,才能換來后代的一個起點,這個起點,并不那么穩定,或者說,誰也無法保障它的可持續性。這一問題在書的后半部分給出了令人唏噓的答案——當為了給兒子買城里房時,賀世躍被逼到想各種歪門邪道的方法以實現“暴富”,最終在一場有預謀的、和當地拆遷戶的打架中被砍斷右手,后被認定為“意外”事故而終于獲得賠償,而他自己在奮斗半生、終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之后也隨即投湖自盡。可以說,整部小說即是賀世躍為代表的老一代農民工在新時代、跨城鄉背景下的一部血淚史和奮斗史,而在最高潮處,小說戛然而止。
劉宗瑞:我看的是《人心不古》,在這本小說中他提到了很多的問題,比如環境問題——網鳥等生態問題、村民法律意識淡薄等問題。但是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在這些問題中表現出來的鄉村倫理與法律博弈的基礎上,所顯現的傳統鄉村倫理的頑強和韌性所引發的深思,人心不古的不只是賀家灣的村民,還有當地的政府官員。如在佳桂的死這一事件中。佳桂因為與丈夫賀世國發生一點家庭矛盾而遭到丈夫的毆打,之后佳桂本想以喝農藥嚇唬丈夫而錯過了救援時間,意外死亡。因此,一切靠法律解決問題的賀世普認為賀世國就應該得到法律的懲罰,堅持報警并想將他送進大牢。但是按照本土經驗、人情世故上來講,村民們認為,佳桂死了,再把丈夫送進大牢,這個家就真的散了。失去父母,可憐的還有他兩個兒子。沒有父母的愛,沒有好的教育,可能會變壞,影響孩子的終生。因此也就引發“救死人不救活人?”的問題。通過村民的幫助,并讓兩個兒子去舅舅家求情,以及政府官員王所長對賀世普的解說,使賀世普也放棄原先的想法,最終賀世國從警察中放出來了。在這里,盡管有法律的武器,但是也沒有敵過傳統習慣的思想。
賀世普以法律維護自己的采光權上訴同樣以失敗結束。賀世普將賀世國告上法庭,維護自己的采光權,看似合情合理,但卻以賀家灣村民希望法庭為賀世國主持公道的請愿書敗訴。足以看出賀家灣傳統的風俗、民情,其所固有的本土經驗是高于法律之上的。這也恰恰說明了要想改變賀家灣社會風氣的壓力之大,想要進行鄉村法制啟蒙所面臨的巨大困境。
張仁澤:郭老師說到賀享雍的鄉土小說更多從趙樹理的小說里汲取營養,我也認為賀享雍和趙樹理的作品有很強的問題意識。趙樹理的《三里灣》整個就是用農村出現的一個個問題帶動情節的發展,例如靈芝和玉生的結婚問題、群眾與范登高和袁天成的矛盾帶來的問題等等。賀享雍的《是是非非》也是這樣,由招商引資帶來的一連串問題推動著故事的發展,村干部從哪里招商引資的難題,發展成與上級的矛盾問題,再有農民的斗毆問題等等,一個接一個,一環扣一環。這種模式的好處是增加故事的可讀性,也深刻揭示出農村的現有困境,發揮出現實主義小說批判現實的優勢。但老生常談,這種問題意識對藝術造成的傷害也值得我們警惕。《是是非非》這部小說里,賀享雍就摒棄了莫言、賈平凹等作家慣用的象征、心理分析等現代技法,呈現出一種略為生硬的、流水賬式的面貌,為了凸顯問題而削弱了小說的藝術性。人物的一言一行都圍繞著當下遇到的現實問題,對于生活底色的描寫,對人物心理的開掘,都停留在最表層。當然,在上世紀對于趙樹理小說的研究中,問題意識對藝術造成的傷害就作為部分學者詬病其小說的理由,但趙樹理的小說仍然成為文學史經典,因為其體現了那個時代的社會模式以及當時人們的普遍情感。而在當今時代,我們應該如何看待賀享雍的作品呢?希望能從老師和同學那里得到解答。
姚佳怡:我也深有同感。我看的是《人心不古》,賀享雍的鄉土小說中的確體現出了很強的問題意識,如這本書里談到了生態保護、法律普及、家庭暴力等問題。這些問題確實存在,對這些問題的揭示和剖析也是極有必要的,但作者似乎過于刻意了,有時問題意識甚至對小說的藝術性造成了影響。書中幾乎所有人物身上都背負著一個問題,仿佛人物就是為了體現問題而存在的。小說的題材是發人深省的,但表現上還有進步的空間,尤其是在語言的凝練程度和描寫的陌生化方面,需要繼續鉆研。但考慮到此類小說作為“鄉村志”,主要用于全方位記錄鄉村生活,藝術性上欠佳也是可以理解的。
3、創作思維:“在場”與“代入”
郭洪雷:大家覺得賀享雍的創作思維是怎樣的?我先給你們舉個例子,拿賈平凹來說,他已經離開鄉村很多年了,并且長期生活在西安,他只能以偶爾返回到鄉村這樣一種方式了解鄉村,許多鄉村真正的生活他并不是特別清楚。但是,他的小說中的問題意識依舊很強烈,像《帶燈》里就涉及到了各種各樣的問題,比如上訪問題、計劃生育問題等等。他采用的其實是一種“代入式”的思維方式,將通過道聽途說、報紙、新聞媒介等方式意識到的問題,代入到他熟悉的地方去。鄉土書寫里幾乎都有這種思維方式的問題,那么賀享雍在創作思維上有什么特點?是“在地”的,或者說是“在場式”的,還是像賈平凹那種“代入式”的,亦或是像莫言那樣在思考歷史問題與政治問題時,將自己的家鄉代入到這些問題中?
童心:在我看來,賀享雍還算是一個比較“本土”的作家。我認為他并不是把自己基于現實經驗形成的對鄉土世界的想象放在“賀家灣”這個場域內進行演繹,至少在我閱讀過程中并沒有感受到這種“代入”產生的懸浮感。相反,樸實無華的描述、生活化的語言使作品中充斥著貼近土地的真實感,我想這與賀享雍作為農民和村干部的雙重身份有關。作為農民,他最直接地感受到來自上層階級的壓迫,以先覺者的姿態喚醒農民群眾反抗斗爭、捍衛權利的意識;作為村干部,他又以能以一種敏銳的眼光捕捉中國現行政治制度體系中存在的漏洞與弊病,并對問題產生的原因加以客觀理性的分析,又不至于使這種“抗爭”淪為一種單純的泄憤。
值得注意的是,賀享雍的筆雖然深深扎根于鄉土農村,但他卻始終在發展的視野中建構他筆下的鄉村世界——賀家灣這個中國政治生態的微觀縮影?!多l村志》由十個故事組成,看似彼此獨立,實則互為背景,同一個人物常常會在不同故事里重復出現。其次,他并沒有給筆下的人物定型定性,每個人物都不局限在自己的故事內擁有一個固定的面貌,而是會隨著故事情節的發展因時而變,依勢而變。比如《土地之癢》中的村主任賀春乾到了《民意是天》中就變成了拉幫結派,黨同伐異的官場惡勢力代表,《民意是天》里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賀端陽是草根民主新興力量的象征,他為民謀福利的心雖熱情誠懇,但他的性格也存在著莽撞輕率,思慮不深的弊病,這也為《是是非非》里他上任村主任后指揮砍樹修路而引發的一系列事件埋下了禍端。賀享雍描寫的是賀家灣的現狀及過去,但他更關心的是以賀家灣為輻射的整個鄉土中國的未來發展走向。
高妮妮:我也認為賀享雍的創作是在場式的書寫,至少絕大部分是。賀享雍有著四十多年的農民生活,以及作為基層干部的經歷,使他對于農民生活有著最貼切的認識與感受。他是農民生活的見證者,同時也是參與者。從某種程度上而言,賀享雍不是農村生活的描述者,而是農民平凡生活的記錄者。不論是世龍、世鳳兩家的矛盾,還是賀世忠、王書記等村鄉級干部與農民之間的糾葛,甚至是興成、興仁新一輩人新的思想觀念,作者都只是在真實地記錄人物的生活,并沒有摻雜任何的道德評判。賀享雍是在將最樸素的農民生活展現出來。
賀享雍的創作總體而言對農村農民的書寫充滿溫情。他關注人物自身,致力于對生活真實狀態和人物生存面貌做臨摹。令我感嘆的是,賀世亮經歷了被王茵陷害入獄、被伍莉騙婚詐財、借錢被偷等一系列的悲慘遭遇之后,并沒有生出一絲兒的仇恨之感,仍對一切充滿寬容和善之心。而這一切都是源于他作為一個農民骨子里的質樸與善良。
許星星:我看的是《民意是天》這本。小說主要講述了賀端陽三次競選村長,前兩次均以失敗告終,直到第三次才得償所愿的故事。在看這本小說以前,我上網搜索了一下作者的資料,發現作者也曾在鄉村任職過,剛剛妮妮也說了賀享雍有做農村基層干部的經歷。在《民意是天》中,作者頻繁地將國家關于基層民主的各種政策法規,原樣地呈現給讀者,此做法是否與他曾經的經歷有關?這是否也反映出了他的創作思維方式是深入生活式的?
夏璐:我看的《天大地大》也與農村基層政治工作有關。前面的同學都提到了,賀享雍當過許多年的農民,是在土地上生長起來的作家,并且還擔任過鄉上的“八大員”和不脫產鄉干部。因此,他總是以“農民式”的眼光平視賀家村農民的生活。像《天大地大》中,主人公喬燕作為一個駐村書記熟悉農民的心態,能找到和他們相處的方式,這就和賀享雍當過鄉村干部有一定的關系。在這本小說里,作家以農民的眼光,以及農村干部的眼光,揭露和思考了鄉村社會的沉珂和困境。比如,貧困戶認定中的人情關系,上級政策的一刀切沒有考慮地方特色導致的工作困難,農民缺少主人翁意識,只有涉及自身切實利益才會采取行動等等。
許志益:我認同賀享雍的創作思維是在場式的,但我的想法略有不同。不可否認,對于作家來說,擁有在場式的創作思維相當難得,并且也能夠以此建構出更加真實的鄉土世界。不過我認為,相較于在農村長期扎根,作家時不時的“返鄉”更有利于抓取鄉土創作素材。一方面,走出鄉土的作家能夠以一種新的眼光或視角來回望故鄉,從而在沖突和比較之中獲得更豐富的鄉土解讀;另一方面,在時間的區隔下,鄉村人物往往會凸顯出豐富的新特質,更容易發生性格的質變,特別是在時隔多年重返一趟故鄉后,面對故鄉的種種劇變和物是人非,那種對歸鄉人的心理沖擊更加強烈,這也更能夠引起作家強烈的書寫沖動,而這些卻是長期生活的在場式作家比較容易忽視掉的、也是比較缺乏的因素。
4、濃厚的地域性色彩
張仁澤:我注意到賀享雍在小說中大量運用了歇后語,使得小說呈現出異常鮮明的四川本土色彩。在我所讀過的鄉土小說里,幾乎很少有鄉土作家會如此大規模地使用歇后語。就我個人的閱讀感受而言,賀享雍對歇后語的汲取,不僅能夠貼合農民的日常生活原生態,而且可以使作品妙趣橫生,展現出靈動活潑的風味,讓人萌生親切生動之感。
朱婷:我也關注到了賀享雍的小說中,人物對話之間充斥著川渝地區的方言土語、歇后語,可以說是一大亮點。不僅如此,小說中還描繪了許多獨具特色的地方風俗,比如“抬彩亭”、“抬土地菩薩游灣”、“鲊老公公婆婆”等等。這些地方風俗的介紹,一方面為文章營造了一種文化歷史背景,另一方面也可以說是對民族風俗文化的留念記錄。但過多的歇后語插入其中也不免有些刻意啰嗦,使語言喪失了些許自然流暢感。
陳佳:前面的同學都提到了賀享雍善于在作品中運用具有“巴蜀味”的方言或歇后語。其實地方語言的使用不僅僅在四川作家群中常見,在河南作家、北京作家的創作中也有不同程度的顯現。并且,作家們偏愛在創作中使用方言是有原因的。一方面,方言通常出現在人物的對話中,得益于其特殊的生動性,方言往往使得人物形象更加鮮活立體;另一方面,方言能更貼切地揭示出當地的文化語境,為整部作品凝聚或沉淀特定的社會氛圍,有助于達到既定背景與人物形象的交洽融合。但是我們也要看到,方言對作品的審美效果也會有負面影響。部分作品的語言因作者刻意使用方言而限制了受眾面,因此這也是地方性寫作特征明顯的作家不得不面對的問題。
(責任編輯:戴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