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昕
1
我在外頭敲著S醫院精神病病區的門。
鎖得很緊。一個穿藍條病號服的男人,小心翼翼地走過來,然而表情卻是溫和又怯懦的。他跑過去叫護士。
護士很胖,不客氣說簡直肥得要命,這個肥胖的女人不耐煩地給我開了門,問有什么事。
我只是想配點藥,因為是節日,門診醫生休息。
這個女醫生叫葉蘊容,其實我見過她一次,因為我經常來配藥。我很喜歡她的名字,甚至長相,她長得很清純。
名字和長相搭配,這是很難得的。
葉蘊容問了我的一些情況,語氣不太客氣,甚至有些厭惡,這些我都能感覺得出來。像我這種病人,一般都被認為是沒什么意志,自作自受,跟吸毒差不多。
至于為什么會得了這個病,來龍去脈的,這就像大街上來來往往的汽車,坐在咖啡館里的人們,透過玻璃,只會看這些車是什么牌子,而對它們從哪來、是什么人在駕駛、到哪去,毫無興趣。
“人對人其實沒什么興趣,所以你大可不用這么焦慮。”如果我是心理醫生,我一定會這樣跟病人說。
我覺得我簡直喪失了做人的權利。可能長期在精神病病房工作的醫生就是會這樣,因為住院的病人病情都比較重,他們在所謂的“正常人”眼里已不是人了。而那些心安理得認為自己是“正常人”的人,則……我也不知道是哪句話說錯了,只是失眠而已。但她像看穿了我似的。但她到底看穿了我什么呢,當時、現在,我都沒想明白。
“這你就扯遠了。”她簡直是嚴厲而冰冷地說道。
我沒有再說話,這句話,讓我覺得她真的扯遠了,此時我不知道是我有問題,還是她有問題。
2
好不容易從那個醫院逃了出來。我看著大街上的人,每個人都覺得自己一點問題都沒有,大多數顯然是這么想的吧,我回望那座我出來的灰色大樓,那個叫葉蘊容的醫生,和怯懦地笑著的藍白條男人、肥胖的護士,簡直覺得不寒而栗。
有一天我開車出去買東西,在超市斜對面的一個被拆得亂七八糟的廢舊工地里,發現了一個蓬亂頭發的男人。這個男人裹著棉被,此時是秋天。
因為沒地方停車,我就把車停在離他很近的路邊。開始我覺得他在睡覺,在車鑰匙響了第一聲之后,我又回頭看了他一眼,我發現在微弱的路燈下他乜斜著眼,直瞪瞪地盯著我。
我有點害怕,跳上車就想溜。但他發出了一聲奇怪的咕嚕聲,這個咕嚕聲像巨大的彈簧,如果彈簧也能發出動靜的話,就是那種聲音。
他居然響亮地說了一句話:你見過密室了吧。
我鎖好車門,關好窗子,蜷縮在座位上,但仍然聽到了這句話。我想我似乎應該馬上開車逃走吧。他是個瘋子,一定是。
但一種奇怪的感覺突然涌來,我想起那棟灰色的大樓,古怪的醫生,肥胖的護士,怯懦的笑。我竟然推開門走下車,朝男人的方向走了過去。
也就是幾步的距離。
男人好像又睡了,亂蓬蓬的頭發幾乎看不到臉,他呼嚕呼嚕的,聽起來貌似有支氣管炎之類的病。我站在路燈下,自己也覺得奇怪無比。
他睜開了眼睛,說是睜,也只有一只。另一只眼睛只剩下一條黑縫,直直的粗眉毛下面還是一條直直的眉毛,一個人臉上全是平行線,也不代表離真相更近。
“你見過密室了?”還是那句話。
我又懷疑他神志不清,或者瘋了。什么密室啊?
但他接下來的話卻讓我嚇了一跳。
“你去過那棟樓了?”不知怎么,我知道他說的是哪棟樓。
“去過那棟樓的人都會被關進密室,你看看我。”他甚至詭異地咧嘴一笑,像跟我有什么可以心領神會一樣。
我已經不想再聽下去了,說實話大半夜聽個流浪漢在這自言自語本來就有點神經,我他媽得趕緊走。我使勁敲了下自己的腦袋,向車的方向飛奔而去。
3
第二天我照舊按時上班,和同事們說笑,晚上吃了不錯的披薩。從披薩店出來,我開在熟悉的路上,甚至還吹起了口哨,但就在我中途停下來調了個音樂電臺時,我毛骨悚然地發現,我居然開到了那棟灰樓前,就是前幾天去的那個,也就是流浪漢說的那個。
那棟樓或者說那家醫院,并不在我回家的路線上。
我慌忙啟動車子,掉頭,往家的方向開。回到家我驚魂未定,那個流浪漢的樣子始終在腦子里揮之不去,夜里睡不著,我喝了點伏特加。
第二天,天氣晴好。酒對失眠還是有點作用的。起床我看著家里的一切,都挺正常,灰色大樓還記得,流浪漢也沒忘,但它們好像電影鏡頭一樣淡化,并拉遠了。我照舊洗漱好,穿上最喜歡的衣服,準時開車上班。
今天晚上我沒在外頭吃飯,路并不黑,天色還早。路上的人也不少,我還是開著調頻廣播,聽著音樂,沒錯,今天完全沒有錯,我開始嘲笑自己的神經質。
但當我開到一個岔路時,我忽然覺得這條路本來不是這樣的,它只是和原來那條路很像,非常像,連旁邊的住宅樓都是一模一樣的,但莫名其妙旁邊就多出來一條路,這條路和原來那條簡直別無二致。我又停下車來,路沒錯,路確實沒錯,周圍的環境也沒錯,但有一個問題是,我該往哪條路上開呢。
遠處的大樓有個大型的電子LED顯示屏,每天回家我都路過,開發商別出心裁地搞了個計時器,從10開始計,一直到0,但0不出現,1結束了之后是一片禮花,我一直沒覺得這片禮花有什么歡樂的氣氛,相反我覺得它們看起來跟核爆炸似的。
好像兩條路都可以到達那個計時大樓,好吧,我就隨便選一條。
我下了決心從其中一條開過去,開始是熟悉的,遠處的計時大樓也還在閃。但后來越開越奇怪,這路又不對了,街邊的路燈也少了,即使零星地有幾個,燈泡也壞了。這本是一條很整齊的公路,現在旁邊都是些廢舊的建筑工地,甚至路上都在施工,只有灰塵沒有工人。我本來一直是以計時大樓為參照物的,但不知道什么時候它也不見了。
我的心開始不斷往下沉。
果然,在穿過了一片碎石滿地的小路之后。灰色大樓又出現了。
我在腦子里提醒自己這只是個醫院而已。大腦的另一個區域又在提醒我,原來我好像從來沒來過這家醫院,就那么一次。但我為什么會覺得認得葉蘊容呢,而且我也覺得我從前去過,我對這家醫院很熟悉;不過有一點,我熟悉的范圍,并不包括那個精神病病區。
我沒下車,我看著那醫院無所適從。說恐懼已然毫不為過了,但恐懼是因為不了解,人們害怕什么東西,是因為不了解。我在一本心理學書籍上讀到過。
我覺得我應該去找那個男人。
4
我在馬路上頑強地兜兜轉轉,奇跡般地,竟被我轉出來了。我迫不及待地開往前幾天去過的那家超市。
他還在。
他還是躺在那,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個人死了,但輕微的咕嚕聲證明他沒死。
棉被被拉下來一點,平行線顯得更突兀了,我低聲叫他。聲音低得可能只有我自己聽得見。
他翻了個身,背對著我。什么都沒說。
我來來回回地走,走了差不多有二十多分鐘。
直到一陣巨大的咕嚕聲響起,這個聲音我永遠不會忘記,我感覺自己都跟彈簧一樣被彈上了天。
他兩眼瞪得很圓。
“你還認得我么?”我忙跑過去問。
“當然記得。”他的聲音很平靜,且清晰。
“你去過密室了。”
“是那棟灰色的大樓嗎?那個不是醫院嗎,密室是什么地方?”我扔出一串問題。
“你為什么會找到我?”他沒回答我的問題,倒反問了我一句。
“我沒有找你。我只是看到了你。”但我想了一會,其實是好一會,“我覺得你就像一個垃圾,或者什么都不是,但你明明是個人,你躺在那里,卻顯得什么都不是。我想是這個吸引了我。”我認真說道。
他輕笑了一下,一絲不易察覺的笑。他的下牙基本沒了,咧開嘴下面又是一條線,三條平行線。我在心里小聲說。
“密室關著的都是我這種人,還有你這樣的。”他說得很慢。
“我沒被什么關著啊。”
“不,你回去好好看看,身上是否多出來了什么東西,就明白了。”他說著又睡了過去。
“哎,哎,你醒醒,醒醒,我還有很多想問你!”我輕推著他,但后來咕嚕聲都沒了,他好像睡死了過去。
5
我放棄回家。喝酒,只能喝酒了,每天喝酒。自從從那棟大樓里出來,喝酒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
我打開電視,一個又一個頻道地換,這些人中有沒有去過密室的,什么密室啊,我只是走錯了路,我腦子出問題了么,還要去和個流浪漢聊天。
我勉強壓抑住自己的情緒,但心還是在沉,我的身體里像裝著一塊大石頭。我走到浴室,想洗個澡,在我放心地往身上抹沐浴露時,我發現自己的腳腕上,多了三條傷疤。說是傷疤,不如說是三條細細的青藍色的線,有點像毛細血管的顏色,我用手搓了幾下,完全沒變化。這三條線很整齊,如果不是過于整齊,也許在人的皮膚上不會顯得這么明顯。
熱水持續地流下來,我覺得我整個人都要瘋了,不過是去了一次醫院,走錯了一次路,偶遇了個流浪漢,我把它們串在一起了,我瘋了么。
我吃了至少四五片安眠藥,然后躺在床上等著入睡。
直到凌晨,我才迷迷糊糊地感覺睡了一會,我照樣起床上班,我要忘記這些東西,但我承認我有點害怕晚上,我甚至害怕開車,因為每次開車都不自覺地,開到那棟灰色的大樓前去。
我可以打車。
結果這一天我打車上了班,我甚至忘了這種事在晚上才會發生,工作時我多少有點不在狀態了,我茫然地等著夜晚來臨。
下班時間原來每次都會讓人無比雀躍,這次則是折磨。
還是在外面吃了飯,連最喜歡的披薩也不吃了,然后鼓起勇氣,打車回家。路上出租車不少,很快,一個胖司機停在了我面前。
我和他說了我家小區的名字。車就開走了。
胖司機話不多,只是悶頭開車,我想這次肯定沒事了,竟然迷迷糊糊地在車里睡著了,都怪昨天失眠。在夢中,像是有人推我,我驚醒,原來是胖司機。“您到了。”他簡短說,“28元。”
我從錢包里掏出錢,遞給司機,因為很困,稀里糊涂地就下了車。
出租車如逃走般嗖地就開走了,當然這或許是我的錯覺,它只是正常速度開走的。
我的面前,是那棟灰色大樓。
6
這時我大腦一片空白,也許人逼到一定分上也就不想了。
經過幾秒的精神短路之后,我決定進去看看。不是什么密室嗎,那就進去看看。我知道這是個醫院,前段時間我還來過。
我向那棟樓走去。
但其實快到幾十米,我就覺得不用再往前走了。
那是一座廢棄建筑,從前是個什么東西,已經看不出來了。最外面的大門不僅用很大的鐵鎖鎖住,而且寫著四個大字:“禁止入內。”從大門往里看,一個人影都沒有,媽的連電都沒有,幾乎就是漆黑一片。上次來我記得這個醫院還有名字,二院或二院分院什么的,但現在什么都沒了。我往后退了幾步,覺得自己渾身發熱,隨時都可能昏厥。
開始是小步踉蹌著走,后來是小跑,再后來就是狂奔了。我跑到大路上,一輛出租車都沒。
沒辦法,這種情況,你只能盡可能地逃,沒有車就用腳吧。我持續向前走著,我已經辨別不出方向,只是朝稍微亮一點的地方走著,或跑著。
我瘋狂地跑著,我覺得似乎有什么人在跟蹤我,那確實是個密室。流浪漢說對了,我瘋了,我懷疑天永遠不會亮了。
在瘋狂的奔跑中我跑掉了一只鞋,又偏偏是腳腕上有平行線的那雙鞋,我突然意識到這可能是一個印記。密室中人的印記。流浪漢也有,他也有。
這次我沒有那么幸運,我怎么都跑不出這堆廢墟,那棟樓始終好像在不遠的地方。至少我走多遠,跑多遠,都看得到它。
我頹然坐在地上開始發愣,然后是大哭,我感覺整個身體都被抽掉了。
這時黑暗中,好像就在不遠處的一個微弱的路燈旁,傳來一陣咕嚕嚕的聲音,我奔著聲音過去。
果然是他。
他裹著棉被躺在路燈下。
7
“快告訴我,密室到底是怎么回事?快告訴我告訴我!!!”我幾乎是怒吼著,還有一臉的淚水。
他還是老樣子,睡著,不時傳來奇怪的咕嚕聲。
后來我也累了,我坐在他旁邊,整個人只是呆呆的,我沒想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了。
我完了。
“你已經喪失了作為一個人的資格。”身后傳來一陣模糊的聲音。
我好長時間沒反應過來。那個聲音卻在繼續。
“你不再作為一個人存在了。就是這么簡單。你在走,吃飯,睡覺,做著一切‘人做的事情,但那只是你的軀殼,在你的體內,那個實體的人已經被移除了。”
他還在說:“就像移除器官那樣簡單,你作為‘人的屬性已經如肝臟、視網膜一樣,被他們移除了。”
他的聲音漸漸清晰起來:“密室關著的,就是這些人。不作為‘實體人存在的‘人。”
“那棟樓里什么都沒有啊。”我說。
“那是因為你不是‘實體的人,所以看不到。”他的喉嚨又是一陣咕嚕。
“那么你是誰?”
“我也是密室里的人。被他們拘禁的人。”
“沒有誰禁閉我們啊,我看不出來。”我大叫道。
“他們不用鋼筋水泥的禁閉,你只要去過密室一次,就永遠別想出來。只要去過,哪怕一次。我不知道你懂不懂我的意思。”他一口氣說了這么多話,然后嘆口氣又閉上了眼睛。
“你別睡你別睡!”我使勁晃動著他。
“為什么會選我,為什么我們會被選中?”
這一次他出乎意料地很快就睜開了眼睛:“你有沒有懷疑過自己是否真的是‘一個人,我說的一個人的意思是,不是兩個,三個,四個,或者更多,就是‘一個完完整整的人。”
“你看到過自己做很多事情對吧。你像旁觀者一樣,看著自己做這個做那個。你不是一個完整的‘實體,你是你自己分裂出的很多人中的一個。”
“他們要的是‘實體,其余的都要移除掉,像做手術一樣。”他說累了,閉上了眼睛。
“那么你的‘實體是誰?”我問。
“我的‘實體,他每天都開著豪車路過我,在好多地方。我只是他恐懼、虛弱的那個部分。”
“難道恐懼、虛弱,就要被移除么?那么我是什么,我是哪個部分?”
“密室里有好多我們這樣的人,他們讓我們自生自滅,這或許是自然法則,不,這就是。你去那棟樓,你不是一定要去那棟樓的。你好好想想,為什么要去那里?”
8
我好像被電擊一般震醒了,眼前是白光一片,有葉蘊容,和肥胖的女護士。
“這個病人明天要繼續服藥。”我恍惚聽到了這么一句,然后又昏了過去。
深夜,我聽到了一陣熟悉的咕嚕嚕的聲音,我想去找這個聲音,但整個身體完全沒法動。
這的確是座醫院。
肥胖的女護士把藥遞給我,我機械般地吃了,然后踱出病房外。
有人在門口按鈴,我緩緩走過去。帶著溫和而又怯懦的笑。
“我要配藥,醫生呢,幫我叫下醫生。”
那是我,那是我第一次來到密室。我看著我自己,跟他比劃了一個“噓”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