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毅
非遺即非物質文化遺產,非遺概念的提出和確定一直與“保護”相伴而生。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中將“保護”定義為“確保非物質文化遺產生命力的各種措施,包括這種遺產各個方面的確認、立檔、研究、保存、保護、宣傳、弘揚、傳承(特別是通過正規和非正規教育)和振興”[1]。我國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締約國,參與公約框架下的相關實踐是我國非遺保護的重要內容。2019年12月9日至14日,“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政府間委員會第十四屆常會”提出非遺基金的使用應更加重視促進非遺的傳承,包含正規教育和非正規教育。隨著我國非遺保護融入公民教育體系的步伐不斷加快,包含教學內容、教學方式、教育對象等內容的整體性非遺傳承教育體系建設的問題應當引起重視,廣泛開展非遺宣傳和普及教育活動已經是從國家文化發展戰略層面提出的現實要求。2019年9月24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召開會議審議通過的《新時代愛國主義教育實施綱要》中指出:“傳承和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對祖國悠久歷史、深厚文化的理解和接受,是愛國主義情感培育和發展的重要條件。要引導人們了解中華民族的悠久歷史和燦爛文化,從歷史中汲取營養和智慧,自覺延續文化基因,增強民族自尊心、自信心和自豪感。要堅持古為今用、推陳出新,不忘本來、辯證取舍,深入實施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發展工程,推動中華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要堅守正道、弘揚大道,反對文化虛無主義,引導人們樹立和堅持正確的歷史觀、民族觀、國家觀、文化觀,不斷增強中華民族的歸屬感、認同感、尊嚴感、榮譽感。”[2]如果說非遺項目的傳承是非遺教育的基本目標,促進全社會層面的文化認同,讓公眾通過接觸本土文化遺產了解文化根源,進而建立文化自覺與文化自信則是深層目標。

圖1-4 《云錦織道》截圖
目前非遺教育的開展形式多樣,圖片展示、現場展演、傳承人示范、觀摩傳承場所、專家授課、非遺技能大賽等等面向社會的非遺宣傳和教育活動琳瑯滿目,增強了公眾對非遺的認知和關注,提高了全社會的非遺保護意識。旨在培養各層次非遺人才的非遺教育也將被逐步納入學校教育體系。通過“非遺+教育”實現非遺項目的宣傳展示、知識普及和技藝傳承;通過對非遺文化內涵的傳遞,建立文化認同感和自豪感;學會尊重不同文化;利用非遺資源與素材增強創新能力教育、愛國主義教育、優秀傳統文化教育和價值觀教育。學校的非遺教育可以分為不同層次和類型,如非遺知識宣傳、非遺技藝學習、非遺傳承人培養、非遺研究、非遺從業人員培養和繼續教育等等,構成多層次、多類型、多學科、多形式的多維教育教學系統。在以非遺項目的宣傳展示、知識普及與技藝傳承為目標的前提下,可以將非遺教育的形式分類為知識普及型、體驗實踐型和專業傳承型。通過面向各對象群體的有效傳播和教學,實現非遺在全社會范圍內的全體“知”、部分“會”、少數“精”,即社會普遍知道非遺,了解相關知識,部分群體接觸及體驗過非遺項目傳承工作,對非遺項目有較完整的認識,篩選并培養少部分有志于從事非遺研究與傳承的專業人員。在數字時代背景下,借助現代科技、傳媒、創意手段讓非遺以信息化形式進入學校,以對于年輕一代更具親和力與熟悉感的方式傳播非遺中的優秀傳統文化,提高非遺傳承的效率,也可豐富非遺教育的形式,提升教育的效果。
民俗學專家劉魁立在多個場合將傳播與傳承比喻成保護非遺的兩個翅膀,用以強調二者在非遺傳承保護進程中的重要作用。《中華人民共和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法》中多處提及非遺傳播,鼓勵對體現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具有歷史、文學、藝術、科學價值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采取傳承、傳播等措施予以保護。非遺傳播意在豐富全社會的非遺知識,提高公眾對非遺的關注程度,提升社會對傳承人群的認識與尊重,從而為未來的傳承提供后續力量。數字化保護非遺在2005年國務院辦公廳頒布的《國務院辦公廳關于加強我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的意見》中被首次提出,意見中指出要運用數字化多媒體等各種方式,對非物質文化遺產進行真實、系統和全面的記錄,建立檔案和數據庫。此后,我國的非遺數字化保護工作正式步入正軌。數字化展示與傳播技術為非遺的廣泛共享提供了平臺,擴展了非遺傳播的范圍與層面,推動非遺傳承向體驗的、互動的、全面的、立體的方式轉變,讓非遺變得“聽得見”“帶得走”“學得來”,并為創新傳承提供更大空間與技術支持。從網站到移動應用程序再到新媒體傳播,從交互式數字博物館到沉浸式可交互虛擬現實,增強現實與混合現實的傳播條件也正逐漸成熟。多樣的傳播方式滿足了不同的非遺傳播、教育訴求,內容與形式的完美配合可起到事半功倍的傳播效果。
南京云錦木機妝花手工織造技藝是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作為重點保護對象,南京云錦的數字化保護起步很早,目前已積累較豐富的保存、研究和宣傳性質的數字化資料,隨著數字化技術的發展,在“推動非遺的當代實踐,提高非遺保護傳承水平”[3]的倡議下,以傳播和教育為目標的云錦數字化內容也不斷涌現。

圖5-6 《云錦織道》截圖
《云錦織道》是一款以普及南京云錦基礎知識,展現云錦工藝流程為創作目的的iOS平臺移動應用程序(如圖1-4)。程序包含歷史、工藝、織機三個主要內容板塊,介紹云錦的發展起源與興衰歷程。通過文本、圖像、視頻等形式,從原料加工、紋樣設計、挑花結本、造機、織造等步驟對云錦織造流程進行系統性展示。三維建模呈現出的虛擬仿真云錦織機,讓用戶可以360度旋轉、縮放、拆解觀察精密的大花樓織機,直觀了解機身、花樓、開口、打緯、送經卷取等織機部位與功能,并設計帶有一定游戲性的云錦織物配色體驗。作品兼顧了云錦工藝的專業性與受眾層次的差異性,將相關信息按織造步驟分章節呈現,配以動態視覺藝術效果與交互式操作,引導瀏覽者主動探索、積極參與,結合移動終端媒體特性與互聯網傳播優勢,讓更多人實現足不出戶了解云錦工藝,感受其獨特魅力,從而進一步加強公眾對云錦保護的關注。知識普及型的非遺數字化傳播主要以個人移動終端為呈現載體,借助于互聯網實現廣幅度、全時性的非遺傳播,在資料性保存的基礎之上向生動形象的非遺活態化展示延伸。
非遺保護的最終目標是在廣泛傳播的基礎上,實現活態化的實踐傳承。《云錦織造》是一款基于虛擬現實技術的可交互式虛擬現實作品(如圖5-6),在沉浸式的虛擬環境中重建古代云錦織造場景,配合可穿戴虛擬現實設備,觀眾猶如穿越歷史長河,行走在古代的織造場景中。觀眾可環繞織機進行全方位觀察,也可以走近織造工匠身旁,觀看動態的云錦織造過程。通過交互手柄指向織機部件便能顯示該部件名稱、拆解并了解其機構工作方式、觀看對應的解讀影像與說明動畫。虛擬現實技術憑借其沉浸性、交互性、實時性、多感知性的特征,營造出可信的、可交互的、可探索的沉浸式虛擬環境。這種身臨其境般的互動體驗將非遺以更鮮活和讓人印象深刻的方式進行展示,在非遺相關知識的表達上更全面、更深入,更注重直觀感受的傳遞,強調真實感。
如同飛行駕駛、特種設備操作等領域使用仿真模擬平臺進行教學與訓練,傳統工藝類非遺也可以通過與數字技術的適當結合,實現較前兩件作品更為專業的非遺教學和傳承人培養。《妝花》即是一套以建立專業化云錦織造技藝學習與練習平臺為目標而開發的程序。程序以Unity引擎進行開發,通過可穿戴虛擬現實設備還原云錦織手的第一人稱視角,操作者可以云錦織手的角色身份進行云錦織造操作。程序將一段云錦紋樣的織造技藝動作詳細記錄并建立引導式操作演示,操作者在虛擬環境中跟隨提示即可逐步執行每一個織造動作,直至最終完成整塊云錦的織造。通過一系列標準化的織造技藝教學,可以實現云錦織造基礎性技藝動作的學習。待反復練習熟悉織造流程后,操作者還可脫離標準化的引導進行個性化實踐探索。借助HTC VIVE頭戴式顯示器與3D手勢識別體感控制器厲動(Leap Motion)的數據融合,程序可以直接對操作者手部動作進行識別,無須手柄等外部設備即可實現在虛擬場景中用雙手進行織造操作,呈現更為真實的交互體驗。同樣是基于虛擬現實技術,《妝花》在核心功能、視覺效果、交互體驗等方面更為去娛樂化,突出技藝傳承的標準化與專業化。在此之上,通過互聯網技術的介入,在互聯網的助力下將傳承人的選拔范圍由地區擴展到全國,由我國擴展到世界。

圖7-8 《妝花》截圖
上述三件作品當中,《云錦織道》以相對普及的個人移動終端為傳播平臺,有助于對非遺知識進行廣泛宣傳。《云錦織造》與《妝花》采用虛擬現實技術營造沉浸式的交互體驗:前者通過豐富的交互與多樣的媒體表現,引導觀眾在主動探索的過程當中自然接受非遺教育,寓教于樂;后者則注重發揮新型數字媒體優勢打造專業化教學場景。三件作品既是以南京云錦為題材的諸多數字化內容的代表,也是非遺數字化保護的縮影。面向不同受眾、展開不同類型的非遺教育是非遺保護工作發展的客觀需求,也是實現非遺傳承的必然途徑。
數字化技術的介入觸發了非遺從靜態的、被動的、旁觀的、局部的單向傳達向動態的、主動的、體驗的、全面的互動傳播轉變,使得非遺不再是一個單純的知識性、審美性的文化符號。借助數字化手段傳播傳承非遺已成為非遺教育的一種趨勢,非遺傳播與教育在開拓數字化路徑的同時也面臨著一定挑戰。目前一些非遺的數字化內容存在碎片化、失真化表達的問題,在非遺傳播和教育過程中應予以甄別,去粗取精。數字化、信息化手段可以對非遺項目進行詳細再現,但匠心精神的傳遞不能完全依靠數字化,“見人見物見生活”始終應是非遺保護的主要方式。
注釋:
[1]2003年《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基本文件2018年版本,第一章,第二條,第3點。
[2]《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新時代愛國主義教育實施綱要〉》第12條。
[3]文化和旅游部、教育部、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共同印發《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群研修研習培訓計劃實施方案(2018—2020)》,前言,2018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