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質性環境規制、制度質量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關系

趙立祥，馮凱麗，趙 蓉

(北京工業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北京 100124)

1 文獻綜述和問題提出

改革開放40 年來，伴隨著工業化和城市化進程的快速推進，中國經濟總量實現迅速累積，成為世界范圍內地區生產總值（GDP）增速排名第一的發展中國家，然而傳統發展模式的外延式和粗放式特征引致全國范圍內的環境問題日益凸顯。面對資源、環境、可持續發展動力等要素的多重約束，如何通過綠色發展和轉型提升中國全要素生產率是亟待解決的現實問題。環境質量作為一種公共產品，且環境問題具有外部性特征，單純依靠企業等微觀主體的自主減排、主動進行綠色生產效率提升的可操作性和有效性并不強。那么，環境規制作為中國環境政策體系中的重要一環，是否能真正推動綠色全要素生產率（green 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GTFP）的提升成為學者關注的重點。同時中國正處于新舊動能轉換、接續的重要時期，傳統的要素驅動方式難以維系，亟需依托完善的制度質量、政策扶持促進綠色創新發展。在此背景下，探究環境規制、制度質量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內在關聯，明確不同規制方式的不同效果以及作用路徑，解析制度質量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提升的作用機制和可行路徑對于維持經濟可持續、健康發展具有重要現實意義。

目前對環境規制與全要素生產率關系的研究并未形成統一結論。Schou［1］認為環境政策長期來看是無效的，隨著化石能源的枯竭，對于自然資源利用必然趨于減少，倒逼能源使用效率的提升，那么環境改善和生產效率的提升具有歷史必然性，這是資源約束效應而并非環境政策的作用結果。Sinn［2］也提出了“綠色悖論”理論來質疑環境規制手段的有效性，認為旨在改善氣候問題的行政措施會帶來化石能源的加速開采，會抵消環境政策、能源結構改革以及技術進步的積極效應，所謂“好意圖并不總會帶來好結果” 。陶長琪等［3］通過PSTR 面板平滑轉移模型證明了環境規制對全要素生產效率的作用與能源消費結構演變存在顯著適配關系，脫離能源結構升級的環境規制效率是低下的。李斌等［4］、周肖肖等［5］、原毅軍等［6］證明環境規制作用效果的非線性特征，環境規制的強度會影響工業發展方式的轉變和綠色經濟的發展，但發揮作用的前提條件是跨過門檻值，由于現階段中國大部分地區的環保投資增速遠低于工業化發展速度，同時存在執行力不足、技術改善效率低下的頑疾，仍處于門檻值突破階段，總體處在環境規制的“綠色悖論”時期。彭星等［7］、劉祎等［8］從工業行業層面證明了環境規制能夠有效促進工業綠色轉型和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 。李鵬升等［9］從企業層面得出了環境規制動態視角的生產率改進效應。已有學者的研究通常從政府行為或者偏市場管制等單一角度展開，對于作用機理的分析比較欠缺，本文將同時引入政府、市場、消費者3 類行為主體的規制手段進行定量分析，結果更加完整且貼近現實。

制度質量的界定通常包括政府對企業干預的減少程度、法治化水平、市場化水平、財政分權程度等多個角度，反映地區社會發展的整體軟約束程度。石桂峰［10］、王鋒正等［11］認為制度質量在政策制定、執行與資源配置方面扮演著關鍵角色，對綠色創新技術具有正向調節作用。陳詩一等［12］認為，地方政府通過深化市場改革、強化知識產權保護等制度質量的提升，可以有效推動工業綠色生產率的提升。劉英基［13］實證檢驗了制度質量及其調節作用下的知識資本對工業綠色生產效率的影響機制，其中市場化程度、契約執行度對工業綠色生產效率增長具有促進作用以及長效機制，制度質量調節下知識資本對工業綠色生產效率也具有正向提升效應。王冬理［14］認為合理的制度安排能夠有效促進區域內部資源配置的合理化和高效化，能夠對環境效率的提升產生積極影響。馮偉［15］認為制度質量是影響當前中國產能過剩、污染嚴重的主要誘因。制度質量會對能源利用率的提升產生顯著的促進作用，不同維度的制度質量會對勞動、資本和技術等密集型行業產生不同的作用效果。

通過對已有文獻的梳理可知，各類環境規制手段的側重點各不相同，對于實現綠色生產的效果差異在一定程度上取決于地區制度質量異質性，因此結合制度質量探討環境規制對于GTFP 的直接影響、作用機制和貢獻程度具有一定的現實意義。通過上述分析，本文認為可從以下幾個方面進行突破：（1）將異質性環境規制手段（命令控制型、市場激勵型和群眾參與型）、制度質量納入統一研究框架，從理論和實證角度考究二者對綠色生產效率有無空間溢出效應，采用靜態和動態空間杜賓模型對影響因素進行時間、空間更加系統全面的分析，厘清不同因素作用效果的差異性。（2）考慮到變量間可能存在的非線性關系并保證實證結果的可靠性，采用門限回歸法以驗證環境規制與制度質量對于綠色生產率的門限效應，尋求不同規制手段的適用邊界。（3）在上述研究結論的基礎上，運用中介效應模型對制度質量的中介效應進行剖析，探明3 種規制手段對于全要素生產率的作用路徑和作用方式的異同點。

2 計量模型設定和變量說明

2.1 模型設定

本文基于STIRPAT（stochastic impacts by regression on population,affluence,and technology）可拓展的隨機性的環境影響評估模型［16］，參考韓峰等［17］、蔡海亞等［18］的研究，并結合本文研究重點，構建如下影響GTFP 的基礎模型：

式（1）中：下標i和t分別為不同省份和年份；被解釋變量GTFP 為綠色全要素生產率；ER 代表環境規制；IQ 為制度質量；其余控制變量詳見下文變量說明；α為常數項；β、λ為相關變量所對應的系數；μ為隨機誤差項。

隨著信息通信技術、交通設施等條件的發展，各類生產要素能夠實現空間上的轉移。綠色全要素生產率作為體現區域經濟發展水平和綜合競爭能力的核心指標會受到時空雙向影響，各類非期望產出也會伴隨生產過程進行地域間的擴散，因此本文將運用可以將時空雙重效應包含在內的空間計量模型（靜態以及動態）進行實證分析。模型設定如下：

式（2）中：ρ為空間自相關回歸系數；為相應的系數向量；分別為區域和時間效應；為誤差項；W為空間權重矩陣；X為核心解釋變量和控制變量。

2.2 相關變量說明

2.2.1 被解釋變量

被解釋變量為綠色全要素生產率（GTFP）。本文采用符合全要素生產率的有效定義Hicks-Moorsteen TFP 指數，且適用于所有規模報酬情形下的精確分解。

（1）投入要素。1）勞動力采用各地區的從業人數表征。2）資本存量利用社會固定資產投資表示，并采用永續盤存法估計：其中，k、i分別為資本存量和新增社會固定資產投資，δ為固定資產折舊率。3）能源消耗。鑒于我國能源投入的數據存在被低估的情形，通常電力消耗數據相對更加準確，因此參照秦炳濤［19］的做法，利用各地區全年用電量表征能源消耗水平。

（2）產出要素，包括期望產出和非期望產出。期望產出為實際GDP，用各地區的名義GDP 消除通貨膨脹因素后的數據表征。非期望產出用碳排放量、工業SO2排放量以及PM2.5 排放量三部分表征。其中，碳排放量的測算方法參考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IPCC）在2016 年提出的方法；SO2數據使用各地區的排放量表征，取自歷年的統計年鑒數據；霧霾污染使用各地區PM2.5 的年均濃度表征，數據取自由哥倫比亞大學、耶魯大學以及巴特爾研究所相關研究人員利用衛星搭載設備對全球氣溶膠光學厚度(AOD)進行測定得到的2007—2018 年的PM2.5 均值，用以表示霧霾污染程度，該數據具有較高的可信度，由于2018 年的數據仍未發布，在已有數據基礎上估算了2018 年樣本值。

2.2.2 核心解釋變量

（1）環境規制行為（ER）。參照已有研究，將規制行為分為命令控制型（ER1）、市場激勵型（ER2）、群眾參與型（ER3）［20］。命令型方式參考黃壽峰［21］的研究方法，選用各地區工業污染治理投資額與該地區工業增加值的比值作為衡量政府環境規制強度的指標。根據經濟學理論，“搭便車”、環境污染成本不一致等在內的環境外部性問題的存在使得市場機制相對失靈，為政府規制提供了空間；同時，各級地方政府為保證當地經濟發展，可能會保護產能落后、資源耗費高的產業免受淘汰，尋求逐底競爭，可能會不利于要素生產率的提升。可以看出，地方政府并不必然是實現社會福利最大化的，其行為取決于政府所面臨的激勵。市場型方式參照張博等［22］的研究方法，選取排污費用與地區工業增加值的比值表征。作為一種經濟激勵型環境規制手段，排污費的征收會增加企業生產成本，對技術創新會產生一定負面的擠出效應，同時也會倒逼能源結構的改善和能源效率的提高，從而帶來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群眾參與型方式使用各地區群眾就環保問題上訪次數表征，以對數形式納入模型。

（2）制度質量（IQ）：指地區各項制度的完善程度，是涉及政府偏好、市場環境等多方面的綜合衡量指標，本文參照陶長琪［23］的做法根據中國地區市場化進程報告，將中國市場化指數這一指標作為制度質量的代理變量。

2.2.3 控制變量。

（1）實際人均收入(PGDP)。用各地區人均收入水平來測度經濟發展水平。本文引入PGDP 的平方項用以測度經濟增長對于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是否具有倒“U”型特征，以檢驗環境庫茲涅茨曲線假說。

（2）科技投入水平（RD）。用R&D 投資額與GDP 比值代表。節能減排技術的運用是減少碳排放、霧霾等的重要手段，研發投入越多，越能帶來技術創新水平的提升，最終提升綠色生產效率。

（3）能源效率（EE）。用GDP 與能源使用量的比值代表。能源效率值越大，表明能源使用效率越高，越有利于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預期系數為正值。

（4）外商直接投資（FDI）。用外商直接投資與GDP 比值代表。外商投資對于GTFP 影響是雙向的，國外環境友好型技術的引進會提升生產效率，而資源密集和勞動密集型產業的轉移會加劇污染，即存在“污染光環”和“污染避難所”兩類對立假說，預期系數為正。

本文以中國30 個省、自治區、直轄市（未含西藏和港澳臺地區）2007—2018 年的數據為研究樣本。所用數據主要取自2008—2019 年《中國統計年鑒》《中國能源統計年鑒》《中國環境統計年鑒》及國家統計局、中國人民銀行和中國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官方網站的數據。

3 實證結果分析

3.1 全局及局部空間相關性分析

關于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空間相關性全局性的檢驗分析，運用莫蘭指數Moran'sI指數，公式如下：

Moran'sI指數測度區域內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總體相關程度，取值范圍為-1～1，當該指數大于0時，表明區域間具有正相關性；小于0 為負相關，則是負相關；若指數接近0，則表明不存在相關性。W為空間權重矩陣，本文選擇的空間權重為0～1地理鄰接矩陣W1、經濟距離權重矩陣W2。

受篇幅所限，表1 列示了在相鄰矩陣條件下2007—2018 年空間相關性檢驗結果。結果顯示，30個地區的Moran'sI指數均通過了10%水平下的顯著性檢驗，表明各地區之間的綠色全要素生產率具有正向空間相關性。

表1 中國30 省份綠色全要素生產率Moran's I 指數

3.2 空間杜賓模型計量分析

首先對所有變量進行共線性檢驗，結果表明所有變量的方差膨脹因子（VIF）均小于10，認為所選取變量之間不存在多重共線性。Elhorst［24］認為相對于隨機效應模型，固定效應模型結果更為穩健，計算過程更為簡單，故本文所得出的結論均依托于固定效應模型。表2 匯報了空間計量模型的回歸結果，其中模型1～模型4、模型5～模型8 分別展示了在地理相鄰矩陣（W1）和經濟權重矩陣(W2)條件下空間杜賓模型的估計結果，根據LOG-L 值判斷地理相鄰矩陣的回歸結果優于經濟矩陣，因此下文分析主要依據模型1～模型4。從時空滯后效應來看，綠色全要素生產率滯后1 期變量的回歸系數顯著為正，表明當期生產效率確實會受到上1 期的影響，具有一定時間慣性。ρ值在10%水平下均顯著為正，表明中國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確實具有明顯的空間溢出效應。整體上，地理鄰接矩陣下的估計系數大于經濟距離矩陣下的估計系數，說明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擴散效應更傾向于地理鄰近地區，具有蔓延式發展的時空格局。

表2 2007—2018 中國30 省份綠色全要素生產率影響模型空間計量結果

表2 （續）

（1）命令控制型（ER1）環境規制對于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在靜態和動態條件下均為負值，表明政府干預環境管制行為并不利于GTFP 水平的提升。此類規制行為多由行政部門實施管理，直接、強制性特征明顯，靈活度不足，各級政府會陷入經濟效益和環境改善的選擇困境中，易于形成逐底競爭的現象，不利于本地生產率的提升。W×ER1估計系數為負也證明這一點，鄰近地區行政環境規制強度提升1%，本地區生產效率下降-0.001%，環境治理缺乏協同減排效應。

（2）市場激勵型（ER2）環境規制對GTFP 的影響系數為正，能夠發揮積極的助推效應。秉承“誰污染誰治理、向污染者收費”原則的市場規制行為，旨在引導企業自主控制排污水平和治污成本，可以對行政工具進行有效補充和完善，倒逼企業提升能源使用效率、改進綠色生產技術，實現以創新補償效應彌補治污遵循成本。

（3）群眾參與型（ER3）作為隱性規制手段，公眾自發參與對環境問題的解決，政府和企業迫于公眾輿論和監管壓力，避免政府公信力以及企業經濟效益的衰減，會間接加快環境改善舉措的施行。模型4 的動態估計結果顯著性和系數大小均優于靜態結果，反映了群眾監督環境規制行為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效果具有一定時滯效應；同時，周邊地區使用3 種方式（W×ER）改善環境問題均會對本地GTFP 產生負面影響，表明在環境治理的過程確實存在以鄰為壑等負外部性效應。究其原因，一方面可能由于政績考核的壓力使得地方政府認為“搭便車”式的環境治理行為成為最優策略，造成環保公共品供給不足的趨底競爭現象；另一方面從微觀視角考察，不符合環境治理標準的官方經濟主體為擺脫監管，轉向非正規經濟，積極效應會被弱化和稀釋。非正規經濟規模的擴大會對技術生產率的提升產生擠出效應，那么政府層面可能對環境規制會提出更高的要求，因而環境治理便會陷入一種越治理越污染的怪圈，這也得到了張博等［22］學者的研究證明。

（4）考慮到中國東中西地區在經濟發展水平、對外開放程度以及經濟結構等方面存在著較大的差異，本文加入了反映地區異質性的虛擬變量D，東部取1，中部和西部取0，結果D×ER 的系數均顯著為正，表明東部地區環境規制的作用效果要大于中西部地區。原因可以歸集為東部地區經濟發達、技術成熟，對于綠色、低碳發展的重視程度要優于中西部；同時，東部地區“騰籠換鳥”政策的推行，將高污染高能耗的落后產業轉移到落后地區，中西部地區為吸引投資、促進經濟發展，存在環境規制的趨底競爭現象，不利于中西部地區實現綠色生產。

（5）制度質量的估計系數均顯著為正，說明制度質量水平的提升會對地區的綠色生產發揮積極助推效應。制度質量涉及財政分權、非國有經濟發展、要素市場發展成熟度、經濟開放程度等多項指標，作用機制較復雜。W×IQ 估計系數為正表明周圍地區制度質量水平的提升帶動本地生產率的提升，充分發揮在制度層面的協同帶動優勢。統計數據顯示，制度質量水平較高的區域市場化和工業化程度都比較高，人口素質以及產業布局的高級化有利于鞏固、擴大綠色生產規模和創新技術。D×IQ 系數均為正，表明東部地區制度質量對GTFP 的影響要大于中西部地區，因此東部發達地區要通過不斷提升制度質量達成經濟發展、技術進步和環境改善正向促進的“波特效應”。3 種環境規制行為與制度質量交互項（ER×IQ）的回歸系數均為正，表明制度質量的提升可以扭轉命令式環境規制行為對于綠色創新技術的消極影響。

（6）從控制變量的影響來看，經濟發展與GTFP 呈顯著正向促進效應。技術進步對GTFP 的估計系數為正，表明研發支出的增加能夠通過生產技術的改善、工業技術生產率和能源生產效率的改進來達到綠色發展的目標，因此政府必須進行合理引導，逐步推進企業技術研發行為的綠色化進程。能源效率表現為穩定且顯著的負向影響，即能源效率的提升未能帶來綠色生產率的提升。中國近年倡導的能源結構改革減少了對于傳統化石能源的使用，但對于技術改善的效果有限。因此政府在提倡能源結構和能源效率改善的同時，有效引導企業進行綠色生產技術研發尤為關鍵。外商直接投資的系數為正，但未通過顯著性檢驗，究其原因可能包括：外商投資的增加有利于企業生產技術的改善和生產規模的擴大，且跨國企業生產設備和技術對于環境標準的要求更加嚴苛，為綠色技術的改善提供可能性。隨著考核制度向“綠色GDP”的轉變，倒逼各級政府在招商引資時必須兼顧對環境的影響，提高技術準入門檻，實現GTFP 提升。

3.3 門限回歸分析

為探究環境規制行為、制度質量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是否具有非線性關系，進一步運用門限回歸法進行分析。考慮到環境規制行為的作用效果可能會受到制度質量的約束，將制度質量作為門檻變量、環境規制作為受影響變量進行門檻效應檢驗。首先需要確定門限變量的門限值和門限個數，依次對雙重、單重門限等可能情況進行分析，借助自舉法（100次）對其顯著性予以檢驗。檢驗結果如表3 所示，命令控制型和市場激勵型規制具有單重門限，門限值分別為5.18 和5.50,；群眾參與型規制方式具有雙重門限，門限值分別6.21.和9.42。

表3 2007—2018 中國30 省份環境規制行為、制度質量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門限效應檢驗

門限回歸見表4 所示，結果顯示：（1）就命令控制型環境規制而言，當制度質量低于門檻值時，規制強度每提升1%，GTFP 水平降低0.013 個百分點。究其原因，低水平的制度質量意味著市場成熟度、政策完善度和規范度均有待提升，規制效果大打折扣且不利于綠色創新、研發活動的開展。在跨越門檻值后，系數由負轉正，正外部性和溢出效應得到強化，形成良性互動。（2）市場激勵型規制效果隨著制度質量的強化，系數由0.001 增至0.016，呈現出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加速助推效應，表明制度質量是提升市場化規制效果的重要保障。（3）群眾參與性規制效果隨著制度質量的增長，對GTFP的促進效應為0.016，不斷弱化并逐漸收斂至較低的位置0.005，甚至轉為-0.010 的負向影響。相較前兩種方式，群眾參與型環境規制行為實施力度相對有限，可持續性較弱。制度質量低于一重門檻值的樣本集中于西部經濟落后地區，公眾的環保意識和企業的綠色生產效率均相對較弱，因此規制行為的正向邊際效應顯著。隨著制度質量門檻值的提升，規制強度和作用效果逐步下降，突破9.42 的第二重門檻值后，樣本集中在東部沿海發達地區，群眾參與規制方式對綠色生產率的正向效應顯著下降，并轉為消極的抑制效應。

表4 2007—2018 中國30 省份環境規制行為、制度質量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門限回歸結果

3.4 穩健性檢驗

為進一步檢驗上述核心結果的穩定性，針對傳統固定效應模型采用條件均值回歸只關注均值變化，不能反映條件分布的全面信息，且易受異常值影響的問題，本文采用分位數回歸方法考察不同全要素生產率條件下環境規制行為和制度質量的影響差異。在分位數模型估計中，本文選擇五分位法，相關分析結果見表5 所示。高于25%分位樣本回歸結果與前文核心結論保持一致，得出以下兩點結論：一是分位數回歸更能體現不同污染水平下異質性環境規制行為、制度質量的作用效果。在均值回歸中，高污染和低污染兩種極端情形被平均化以及權重等問題的制約，顯著性和系數符號會受到影響；二是就政策適用性而言，命令型環境規制行為適用于技術生產率較高的區域，在低水平地區容易產生擠出效應。市場激勵型適用范圍最廣，通過激發綠色發展理念，以技術集聚以及創新驅動效應保證綠色生產效率的提升以及環境污染的改善，對于GTFP 提升作用較為穩定。群眾參與型適用于發展相對滯后、綠色生產率低的區域，可以對前兩類政策形成有效補充。上述結論進一步印證門限回歸結果。

表5 2007—2018 中國30 省份環境規制行為、制度質量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分位數回歸結果

3.5 中介效應分析

通過上述門限效應回歸結果可知，異質性環境規制行為會受制度質量的影響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表現出不同的作用效果，而制度質量作為比較抽象的概念，通常在政策制定、執行與資源配置方面扮演著關鍵角色，本文欲對可能存在的作用機制進行檢驗。已有研究證明制度質量能夠通過要素配置驅動以及技術驅動兩方面來實現［25］，因此本文選取資源配置效率和能源效率作為制度質量的替代變量進行中介分析1），就制度質量的傳導效應進行剖析。其中，資源配置效率使用Hsieh 等［26］提出的以全要素生產率離散度來刻畫，全要素生產率的測算使用上文測算的H-M 綠色全要素生產指數；技術效率使用上述HM-TFP 指數分解的TE 指數表征。模型設定如下(以ER1 為例)：

綠色生產技術效率的中介效應結果見表6所示，其中模型1～模型3、模型4～模型6、模型7～模型9 分別檢驗了3 種環境規制方式經由技術效率這一中介變量對GTFP 的傳導作用機制。結果顯示，市場型規制和群眾型規制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以及技術效率的影響均為正值。在模型6 和模型9 中在加入中介變量后，兩種規制手段的估計系數大小均有所下降，表明資源配置效率中介效應的合理性，即市場型規制和群眾型規制手段可以倒逼市場主體維持自由開放的市場秩序、提供相對優質的公共服務，引導微觀主體開展合理的節能減排、提質增效的綠色生產，實現逐頂競爭，最終實現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而政府命令型手段由于各級政府逐底競爭效應顯著，不利于激發企業的主觀能動性，對于生產效率提升收效甚微。

表6 2007—2018 中國30 省份環境規制行為、制度質量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間綠色生產技術效率的中介效應

表7 展示了資源配置效率這一中介變量的作用結果，表明命令型和市場型規制手段能夠通過資源配置效率的改善以提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群眾型規制手段未通過中介效應檢驗。政府型規制通常會以強制性的行政手段對微觀主體的排污以及綠色生產行為加以干預，各級政府通過經濟資源、要素的高效配置和流動，能夠產生“短頻快”的治理效果。市場型規制則能夠通過靈活、多樣性的考核機制實現要素結構的優化以及各類環保資源在不同區域、主體的合理規劃，同時隨著中國市場化水平的提升，可以形成對行政手段的補充和對市場化手段的有效推廣。而群眾型規制手段這種完全基于個人自發行為的執行效果存在一定時滯，未來有較大的提升空間。

表7 2007—2018 中國30 省份環境規制行為、制度質量與綠色全要素生產率間資源配置效率的中介效應

4 結論與啟示

環境規制能否激發綠色發展潛力是困擾中國環境治理的核心問題，制度質量作為能夠綜合反映經濟發展、社會治理等方面的指標，會直接或者間接影響中國環境改善的情況。本文運用空間杜賓計量模型、門限回歸等方法分析了3 種環境規制行為、制度質量對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影響。結果表明：

（1）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改進和提升存在明顯的空間相關性和溢出蔓延效應，市場激勵型環境規制手段的動態靈活性以及群眾參與型規制的主觀能動性可以發揮改善GTFP 的積極作用，命令控制型手段受限于競次以及“搭便車”現象等外部性影響，不利于技術效率提升。制度質量提升可以推動綠色技術改進。同時引入區域異質性的虛擬變量進一步證明了東部地區改進GTFP 的效率更高。

（2）運用門限回歸方法，將制度質量作為門限變量，擬合了環境規制對GTFP 的非線性影響，命令型、市場型和群眾型規制行為對GTFP 的影響呈現為分化效應、加速效應以及收斂效應。最后利用中介效應分析方法解析了環境規制行為以及制度質量影響GTFP 的內在作用路徑。其中，命令控制型環境規制能夠通過資源配置效率的改善提升綠色生產率；群眾參與型手段經由資源配置的間接改善效應更顯著；市場激勵型環境規制手段可以通過技術效率提升和資源配置效率改善雙管齊下，實現綠色全要素生產率的提升。這種分化效應表明政府在參與環境規制過程中易形成逐底競爭情形，而偏向于企業和消費者的環境規制行為則更趨向逐頂競爭，觸發正向的淘汰、優化機制，最終實現生產效率的提升。

上述結論給我們提示如下：（1）技術進步和污染排放的時空異質性要求制度質量水平高、環境規制效率高的地區應發揮示范效應，通過環境治理、技術幫扶等方面的區域合作，建立長效的包含環保任務在內的政績考核機制，推動生態文明建設進程；（2）由于綠色全要素生產率存在空間上的集聚和溢出效應，環境管制受到經濟、地理、文化等因素的制約，有必要在全局性規劃的前提下構建區域性聯防機制，做到環境保護的因地制宜，同時形成控制污染排放的合力；（3）在強化政府規制手段的同時，要通過引入和加強諸如碳交易政策、征收碳稅和資源稅等市場化手段以及群眾參與的手段來倒逼能源結構、產業結構的升級，實現對于綠色生產效率的拉升；（4）持續提升制度質量，深化市場機制改革，為綠色技術創新創造良好的制度環境，實現制度質量優化與環境規制效率提升的正向互動。

注釋：

1）通過相關性檢驗證明，這兩個變量與制度質量的相關系數均大于85%，相關度較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