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面孔

殘雪

這條街上經常有人失蹤，即便是像編織工這樣獨來獨往的人，也注意到很多熟悉的面孔已經消失了。有一對母女，總愛天不亮就起來，伏在她們家二樓走廊的木欄桿上，臉向著馬路說話。編織工通宵工作之后外出活動筋骨，經過那樓下時就聽到上面傳來悲悲切切的聲音。如果他停下腳步來細聽的話，那聲音立刻就停止了。真是一對奇怪的母女。她們離開后，雕花的木門就關上了，門上一把大鎖。偶爾，當編織工從那樓下經過時，仍然可以聽到她倆的聲音，但他無論怎么努力用目光搜索，那木樓上也是空空的。

還有一位賣服裝的商人，住在街尾，聽說他是從京城販運服裝到本地來賣的。曾經有兩次，他將編織工拉到他鋪面后頭的房間里，向他展示一些奇奇怪怪的服裝，那些服裝大都不能穿在身上。只能用衣架掛起來欣賞。比如說有一件紗衣上面綴滿了枯葉，只能用手輕輕地拎起來欣賞，稍微一動，那些葉子就會落到地上，化為齏粉。還有一件，像是閃光的魚皮，掛在衣架上十分柔軟，如果誰去穿它，它立刻就會變得很僵硬，使人沒法穿進去。編織工看得眼花繚亂，心中暗想：“我們這條街真是臥虎藏龍的地方啊。”不久前，服裝商關了他的鋪子，走親戚去了。人們說他的親戚在京城，也就是地球的另一邊。

一連兩個不眠之夜，編織工在那棟大房子里被失眠折磨得要發瘋了。白天里，他蓬頭垢面地去市場采購，聽到滿街都是貓頭鷹的叫聲。有人在旁邊拉拉他的手，是街對面的劉二爺。劉二爺湊過來對他說：“那些個游魂野鬼，這兩天相繼都回來了。”

“誰啊？”

“你裝蒜吧？我想他們全是從京城來的，哈，家家燈火亮堂堂！黎明前，他們全都溜進你家的機房不出來了。那么這些人怎么會消失？你的機房里一定有條通道，我看同你編織的那幅掛毯有關。現在大家都在議論這事。”

市場里有人瞪著他們倆，劉二爺像要避嫌疑一樣閃開了。

編織工做完采購，神情恍惚地往回走。劉二爺的話給了他某種信心。經過服裝商的鋪面時，他停下來，聽見里頭有響動，大概是在挪動桌椅。他鼓起勇氣去敲門。開門的是頭發胡子全都雪白的老頭兒。

“你就是編織工吧？要謝謝你啊。”他爽朗地說，聲音像洪鐘。

“謝我什么啊？”

“謝你給他們提供地圖，要不他們怎么找得到京城？”

“可是我沒有提供。”

“你不要謙虛了，人做過的好事是不會被埋沒的。那種浩大的工程更是深入人心。現在他們都從你房里溜走了，你今天夜里可以好好地睡個覺。”

回到機房，他看著毯子上的畫面出神：小路縱橫交錯，如一層一層的蛛網，如果真的有人進去了，那便不是逃離，而是俘獲。

（摘自《小小說選刊》2019 年第21 期，劉玉蘭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