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后小朋友的報復

沈彬

“事物是普遍聯系的”，可能要換種說法，叫“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當突如其來的新冠肺炎成為全國最大的敵人；當中國人不得不宅在家里面“為國家省口罩”；當一再被推遲的開學變成了“停課不停學”；當很多老師不得不選擇“釘釘”等app 作為授課工具；當釘釘滿面春風地擠掉了微信，站在了免費軟件app 榜的第一名，“小學生的報復”就來了！

因為海量的小學生認為恰恰是釘釘的“好用”“便捷”，成為他們寒假的最大敵人，又傳說只要軟件一旦被打成了一星，就會被下架，結果小學生出征了各大app 平臺，給“最好用”的釘釘打出了“散裝的五星”，生生把這款軟件的評級拉到1.6 分的生死線上。

2 月16 日晚上，釘釘迫不得已做出緊急措施，在B 站正式出道成為up主，投稿漫畫視頻挽回好評，又是賣萌，又是賣慘：“少俠們求你們饒命”“我還是一個5 歲的孩子”，最終向這些10 后小朋友喊出那句話——“大家都是我爸爸”。面對無論如何都得罪不起卻掌握著自己生殺大權的10 后小學生，釘釘跪地萌出一臉血。

誰都知道，釘釘是“無辜”的，甚至包括“加害者”——這幫未成年人本身。“散裝五星”背后還是一個冰冷的商業邏輯——不講理的用戶也是用戶，能給你打一星的人永遠是你的“爸爸”。10 后的小學生們通過冷酷的商業邏輯，把馬云的公司打得跪地求饒。會使用釘釘的小朋友們，自然是不會相信白雪公主和圣誕老人的“神話”，也不會不清楚，逼著他們上網課的是家長，在釘釘上瘋狂派發作業的是老師，當然整個事件背后還有未成年人不愿面對的成人世界的殘酷的競爭邏輯……但這一切，他們都無力抗爭。

只是在如今的市場邏輯之下，他們作為客戶有了“合法的傷害權”，將不方便向家長向老師傾訴的怨懟，惡狠狠地投射到一家無辜的公司。無疑，這種基于商業的冷酷邏輯，向那些痛快淋漓打著一分的小朋友，露出了一絲邪魅的微笑。不是10后的小學生戰勝了馬云，而是在未成年人心中早早種下了無論是非、戾氣報復、“客戶永遠是對的”的邏輯。

美國媒體文化研究者尼爾·波茲曼的名著《童年的消逝》的主題是，通過以電視為代表的現代傳媒的訓規，幼稚和膚淺的弱智文化成功地剝奪了人們的童年，讓人們過早地走向成熟，懂得了平庸的好處。不過，如今還得加上一條：童年在消逝，成年人卻在自我幼兒化。

一邊是童年的消逝，未成年的孩子熟諳于用冰冷的app 打分的商業邏輯去發泄情緒；一邊是一幫禿頭的IT 工程師和公關精英，捏著嗓子在B 站上假裝自己“只是一個5 歲的孩子”，向“少俠們”求饒命、叫“爸爸”，續寫著一則都市童話。

在這個被家長吐槽成“萬獸無法歸籠”的寒假里，10 后小學生作為“手機原住民”集體亮相了：生猛，高效，似乎比成年人明白現代社會運行的底層邏輯。

很多年后，當這些給釘釘打出“散裝五星”的“子軒”“梓菡”，在寫字樓的格子間被釘釘各種奪命連環釘、被“甲方爸爸”花式蹂躪時，可能會想起這個他們能一逞快意恩仇的“釘釘一星”事件。

孩子，給釘釘的一星，終會成為你在職場生涯里的淚光，請珍惜這個略顯荒誕的冬天。你在此時遭遇的“痛苦”，會是你今后在職業生涯里求之不得的快樂。

（摘自《新民周刊》2020 年第6 期，小黑孩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