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中的“半”
——以楊萬里同一時期的涉“半”作品為例

張瑞君，孟小霞

(太原師范學院 文學院，山西 晉中 030619)

“‘半’是一個比較特殊的數詞，學術界對其關注和研究甚少。”“原因在于它既是數詞，又是量詞，像個‘陰陽人’或‘變性人’，忽男忽女。”[1]《說文解字》將“半”釋為“物中分也。”[2]可指事物的二分之一，也可指事物的二分之一處，即“中”，也就是比較常見的數詞、量詞之分。哲學中的“半”更傾向于后者，指“中間處”，例如“中庸”之道。東方哲學中，儒家思想講求“中庸”，“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3]朱熹將其注為不偏不倚、無過無不及。文學中的“半”，既可包蘊“半”字的一般含義，也涵蓋其廣泛而精辟的哲學道理，除此之外，還具特有的文學內涵。“在古代詩歌中出現大量的數字運用，這些數字發揮著奇妙的作用，而不同作家不同的數字使用技巧，體現了其不同的藝術思維特征。”[4]3436歲之前，楊萬里詩學有宋一朝影響最大的江西詩派，由于該派在其發展過程中所顯露出的弊端日益明顯，其主張甚至影響到了文學創作的健康發展，例如，江西派強調詩歌創作無一字無來歷，提倡“奪胎換骨”“點鐵成金”，這些到后期逐漸演變成詩人在詩中一味地炫耀學問與典故多少等。楊萬里清晰地認識到該派自身愈演愈烈的種種弊端以及對自己文學創作的消極影響，毅然與江西派決裂，甚至將36歲之前所有詩作盡數焚毀，以表與江西派以及自己過去的文學創作徹底劃清界限。本文試以“半”字的文學涵義為命題，從楊萬里詩集中摘出從紹興三十二年(1162)秋至乾道元年(1164)春，即楊萬里36歲至38歲這一特殊創作轉折期的涉“半”作品作為研究對象，以期能夠掘出作為“南宋四大詩人”之一的楊萬里在此段時間內的詩歌作品中“半”字背后所隱藏的內涵。

一、彰顯個人品質

個體的獨特性造就其作品風格的與眾不同，而這些與眾不同反過來可以更加彰顯出個體的獨特。“豐富的數字使用技巧對于形成李白詩歌風格的多樣化起到了很大作用。”[4]37“在楊萬里的詩歌創作中，李白是對他影響最大的詩人。”[5]166相較于李白將百、千、萬這些大數字或一些具體細微的小數字作為對應載體分別巧妙地表現不同的文學風格，楊萬里詩歌中出現了大量的“半”，“半”字背后隱藏著的便是其自身及藝術作品的獨特價值：首先表現在凸顯個人品質上，其中包括詩人對自我品質的大膽表露以及對他人品質的側面展現。

“楊萬里在人生態度上推崇孔顏樂處，他的一生淡泊名利，不慕榮華，不求富貴，對榮辱苦樂皆能泰然處之。”[5]270“東風染得千紅紫，曾有西風半點香”(《木樨二絕句》)[6]4中，即使東風能將百花染得千紅萬紫，能將萬物裝扮得鮮艷明麗，又怎可與西風中的縷縷清香相提并論？將“東風”之下的“萬紫千紅”與“西風”中的木樨花香作比較：“東風”的和煦與“西風”的凜冽，“萬紫千紅”的視覺沖擊與“半點香”的嗅覺感受，以及“千”與“半”的懸殊差距，對比強烈鮮明。萬花縱使有世人追捧，比起僅有半點香的木樨來，終究是少了些氣骨。詩人看似贊揚木樨，實則自喻，將自己比作擁有高潔氣骨與不凡品格的木樨花，所注重的并非外表的燦爛絢麗，也不愿在東風中與眾芳爭寵，而甘心在清寒的西風中獨自盛開，托西風將自己的志向昭告天下。深蘊其中的是楊萬里不愿同惡勢力同流合污、爭名逐利，更不愿隨波逐流、人云亦云，期盼遠離世事紛爭，于清遠恬適之處悠然自處的品質與人格。正如友人周必大對其的評價：“真所謂浩然之氣，至剛至大，以直養而無害，塞于天地之間者。”[7]“已晚相逢半山碧，便忙也折一只黃”(《野菊》)[6]9，“半山碧”指野菊的生長地點及周圍環境。生長地點不是高高的山頂或人來人往的山腳，而是不高寒不喧鬧的山腰。既不做“陽春白雪”，服務于搔首墨客，也不做“下里巴人”，屈從于荒野道旁，而選擇人跡罕至卻偶有客來的山腰，不必居功，不會寂寥，只取其“中”，自由地盛開與凋謝，為偶爾來往的過客帶去些許清香。野菊旁邊并無萬紫千紅的百花相爭，只有一望無際的碧綠——碧枝碧葉的大樹、小草。如此安靜、恬適正是野菊清遠、靜逸的心之所向。這里，詩人又一次進行自喻，不愿處高寒的山頂，鋒芒畢露，也不愿落入俗人的窠臼，隨波逐流，而“半山碧”正與詩人所向不謀而合，自己愿作一株野菊，透漏出詩人“中和”的人生觀。中唐士人廣泛地接受佛禪思想，用以更好地檢討和引導自己的人生。白居易也屬其中，甚而篤信佛理，且充分運用佛教精義，不斷協調自己出世與入世的矛盾。楊萬里對白居易極為稱贊，且受其影響頗多，有詩言：“讀遍元詩與白詩，一生少傅重微之。再三不曉渠何意，半是交情半是私。”(《讀元白長慶二集詩》)[6]521楊萬里幼年喪母，青少年一直漂泊，做官至今，已然中年，歷經官場多年，黨羽紛爭，國事更替，有志難伸，整個南宋士人所面臨的出世與入世的矛盾也成為了自己必須面臨的難題。白居易的“‘中人’意識”[8]以及其作品“所隱含的佛禪思想”[8]都恰恰為正處于彷徨時期的中年楊萬里指明出路。甚至在語言方面，楊萬里也向白居易看齊，遵循意曲辭直的藝術效果，形成獨特的“通俗曉暢的語體風格”[9]235。楊萬里一生知其足，常能苦中作樂，發現生活中細小零碎之美，又以詼諧幽默的方式表達出來，正是受“中和”哲理的啟發。

關于他人品質的展現，詩人往往通過敘述事件，表達對他人的不同態度，側面展現出對方的品德。“十日九奔命，同行半倦游”(《送施少才赴試南宮》)[6]7講施少才為赴試南宮，須日復一日地辛苦趕路。主人公是赴試的施少才，“十日九奔命”是主人公的狀態，極言其為趕路而不知疲憊。“同行”應是包括詩人在內的其他人，“半”或許是指同行之人的一半，亦或指已經陪同主人公行了一半的路程，此時，同行之人早已疲倦不堪，詩人也累得無心游玩。前者與后者的對比，更突出施少才的堅定、無畏與拼搏。回想自己的青少年，詩人一方面為施少才的辛苦奔波而心酸，另一方面又表達出對施少才積極上進、不辭艱苦地追逐夢想、永不言棄的精神態度的稱贊。由此，施少才的個人品質便得以盡顯。“絕憐病客無半眼，粥飯隨宜到小窗”(《再病書懷呈仲良》)[6]49中的“半眼”，指半睜著眼，表示不屑、嫌棄等不友好的態度。友人張仲良對待“我”這樣常年多病的客子，不僅沒有“半眼”之態，還時常備好吃穿送過來，噓寒問暖，關懷備至。“無半眼”與“粥飯隨宜”，從態度到行為，細小的生活瑣事之中，層層遞進地表現出對自己的關懷。將仲良對“我”的關懷與“我”對仲良的感激呈現得淋漓盡致，同時張仲良的高尚、善良、淳樸的個人品質也得以展現。

二、增強時間張力

“半”字在楊萬里的詩歌作品中常常以時間為代名詞，如“半夜”等特指某個時間點以及在此時間點事物的狀態，而“半生”“半世”等指某個較長的時間段。

“春忽明朝是，各將半夜飛。”(《立春前一夕二首》)[6]26(紹興三十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立春)今晚夜半為界，冬將過去，春相應會到來。在這里，“半夜”為一個時間節點，它代表了兩個季節的交替，也預示著舊的一年過去、新的一年到來。身為異鄉的客子，歲至中年，歸途未竟，光陰悄逝，客子之愁與對時光的恐慌已使得楊萬里終夜難眠。而此年秋冬，宋金在邊境頻繁有小規模的戰事發生，身為一名立志報國的為官者，擔憂國家、憂心人民的士人之愁也時常纏繞在楊萬里心頭。在這個本應歡喜的辭舊迎新的立春之際，迎接詩人的卻是一重重難以解開的濃愁。“半夜猶聞郡樓鼓，明朝應失永州山”(《夜離零陵，以避同僚追送之勞，留二絕簡諸友》)[6]56的“半夜”同樣指時間點，詩人不想接受零陵縣友人送自己歸家，難以忍受別離之悲，為省去友人相送之勞，再加上思鄉心切，便選擇在夜深人靜、只聞郡樓鼓的半夜“逃”走。沉重的離別之愁被詩人輕松調侃的語調所沖淡，詩人甚至將此次離別設想為一場游戲，自己躲與逃的匆忙與慌張為離別的凄涼、愁苦增添了一抹詼諧與風趣。“猶喜相看那恨晚，故應更好半開時。”(《普明寺見梅》)[6]17此時梅花正欲開而未全開，既滿足了詩人“探梅期”的目的，也可營造詩人站在半開的花蕾前靜待花開的靜謐之美。“半開時”在這里表面指時間，其實表達了一種動態美，即由半開到全開的動態過程，同時還透露出詩人對即將迎接一個美好花期、嶄新生命難掩的興奮、激動，這種動態增強對意境的烘托與渲染，進一步放大了詩人的喜悅。此詩作于詩人迎候雙親途中之時，雙方許久未見而迫不及待的期盼、喜悅、激動之情由“半開時”渲染得更加濃厚、熱烈。

表示某個時間段時，極言時間之久。“年華縱留春已換，半生作客今何恨？”(《晚立普明寺門，時已過立春，去除夕三日爾，將歸有嘆》)[6]29楊萬里少年便開始四處漂泊，時年36歲，已到中年。“半生”在此形容時間之久，極言詩人久居在外。“半生”的時光，詩人如今由何而“恨”？首先是時間、年華的無情流逝之恨。即便這一年還有三天才結束，但是“春已換”的事實讓詩人不得不承認年華又將消逝。其次，身為客子的羈旅、思鄉之恨。詩人詩中屢屢展現出客子之悲，與其身世經歷有關。楊萬里八歲喪母，十歲便跟隨父親到處求學。其童年至青年的長期漂泊，造成楊萬里對客子之情有著極為敏銳的感觸，心中留下極深的不愉快的烙印。再次，便是憂時憂世之恨。此年秋冬，宋金邊境頻發的戰爭，該造成多少百姓的痛苦、國家的損失啊？關心時事的詩人，雖未親上戰場，卻時時不忘家國之難。如此深的“恨”，充盈了詩人整個前“半生”。“半生不結修門夢，只夢家山喚早歸”(《又和見喜病間》)[6]52，修門，本是楚國郢都的城門，借指南宋國都臨安(杭州)的城門。“半生”這里同樣指楊萬里的前半生。這半生之中，詩人從未想登國都之門，升官發財、揚名顯赫，相反，歸鄉一直是楊萬里所盼。“楊萬里的隱逸情懷，貫穿其仕宦始終，且越到后來越濃郁。”[10]380此處一方面，詩人將“家山”擬人化，輔以人的主觀情感，用“家山”對自己的“呼喚”表達家鄉對“我”的情感，另一方面，直意曲寫，透露出“我”對家鄉、“家山”的深切思念、眷戀。此處的“半生”與上一首的“半生”有所不同，除了思鄉之外，還透露出楊萬里志不在“修門”，向往回到家鄉那樣遠離塵囂的田園，出世思想又一次顯現。

三、展示獨特審美

“在中華民族傳統文化中，‘半’是一個特殊的數字，它也是一個具有豐富的文化內涵與美學意蘊的思想載體。”[11]楊萬里的詩歌中，“半”字出現較多的還是在寫景詩中。筆調細膩、思維靈活，善于于瑣碎之中發現生活的美，并“以俚言俗語闌入詩中，以為新奇”[12]，以極具詼諧、幽默的語調形象逼真地表達，這些特點在楊萬里的寫景作品中體現得尤為顯著。其含“半”的詩句中，“半”字總能透露出詩人觀察之細、感受之奇、表達之妙，“在前人耕耘殆盡的寫景領域，奇外出奇，創造新穎的藝術境界。”[5]96

在“一晴一雨路干濕，半淡半濃山重疊”(《過百家渡四絕句》)[6]32中，“半淡半濃”將烘托、渲染發揮得淋漓盡致：時晴時雨的路上半干半濕，遠近的山峰重重疊疊，在霧氣繚繞的遠處半隱半現，山峰的顏色半淡半濃、半虛半實。身臨其境，猶如置身于清香四溢的水墨圖。宛若仙境的意境全靠兩個“半”字而得。“楊萬里的自然詩善于對自然進行動態的追蹤捕捉式的描寫。”[13]錢鐘書先生在《談藝錄》中有言：“誠齋則如攝影之快鏡；兔起鶻落，鳶飛魚躍稍縱即逝而及其未逝，轉瞬即改而當其未改，眼明手捷，蹤矢躡風，此誠齋之所獨也。”[14]“扇撲高無奈，風斜半欲橫”(《早行見螢》)[6]59里，高處的螢火蟲扇子撲不到，只有風能觸及，抬眼望去，晨風竟將原本星羅棋布的螢群吹成半橫半斜、似橫似斜的排布形狀，隨著形狀的變化，點點螢火更具趣味。此處“半欲橫”，呈現出一種動態過程，況且螢原本就是飄忽不定的，其星光點點的朦朧之美再加上動態的變化，也只有楊萬里的細膩方能覺察。歸鄉途中的詩人，心情大好，更能觸發其發現常人難見之美的靈感。“屋后有竹前有花，斷橋才整已半斜”(《族叔祖彥通所居，宛在水中央，名之曰小蓬萊，為作長句》)[6]111的“半斜”與前詩(風斜半欲橫)相似。半斜的橋身，與屋前屋后的花、草、竹、水構成一幅自然生長的仙境妙景，與充滿人工雕刻的筆直的橋身形成極大的反差，“小蓬萊”之名的“仙”意瞬間而生。“排云數峰出，漏日半江明”(《明發新淦，晴快風順，約泊樟鎮》)[6]74，將夢幻演繹到不可比擬：雨后放晴，船行順水，日還只露一半，整片江面已將近通明，此處“漏”字與前句的“排”相似，言日不是升起來的，而是“漏”出來，其風趣、活潑盡顯。“半江明”仍是楊萬里詩中的畫面因素體現：由于日是“漏”出來的，非整個浮現，江面并未全明，微弱的晨光、初亮的江面、朦朧感的畫面即現。“半”既指日“漏”的程度，又指江明的程度，“雙指”效果同時渲染出了一幅夢幻的江行圖。

從詩歌內容分析，“半”在楊萬里詩歌中表達多重內涵。從審美體驗角度著眼，“半”展現了楊萬里對外物、自身以及創作的獨特感悟。“半”之所以能在楊萬里的藝術感性中蘊化成一種美學意蘊，首先在于詩人對生命的獨特體驗。楊萬里對漸向衰弱的生命中期的認識，除了與常人所共有的對時光流逝的慌亂、對夢想與現實落差的失落痛苦之外，還表現出一種對自然界和人生最初的美的審美感受。如《普明寺見梅》中“故應更好半開時”，《早行見螢》里“風斜半欲橫”，《過百家渡四絕句》：“半淡半濃山重疊”。“詩人與自然之間深切的性情與性情的相互交通，生命與生命的相互興發，已構成了‘誠齋體’的審美意境，”[15]對自然界的“美”有獨到的定義：半開的梅花不會單調、孤獨，反而呈現出一種別樣的動態美、靜謐美，摻雜著一種等待與喜悅；螢火蟲沒有像南飛的大雁“排列成一字形、大字形”分布整齊，“半斜半橫”的姿態昭示出風存在的同時也極大體現出畫面中捕螢的童趣之美；遠處的山也絕不是清晰明了或蒼翠蔥綠，而是恰取其中的“半淡半濃”，雖然霧氣蒸騰，極難描繪，卻正好可用中國水墨畫的獨特視角進行審美觀照。再如，《送施少才赴試南宮》：“十日九奔命，同行半倦游”，中年的詩人見到如此上進、不辭艱辛奔命的趕考學子，并未由此產生中年的失落，反而大為感動，在稱贊施少才的同時，何嘗不是對陪行詩人自我的一種激勵與肯定？《再病書懷呈仲良》：“絕憐病客無半眼”，面對久病的客子，友人張仲良并無“半眼”，兩人友情的深厚與真摯躍然紙上。此時的詩人并未停留于中年多病、久居他鄉的哀愁，而是用樂觀、感恩之心來體會人生之情。《夜離零陵，以避同僚追送之勞，留二絕簡諸友》：“半夜猶聞郡樓鼓，明朝應失永州山”，“半夜”啟程，詩人于強忍的離別之愁與淡淡的孤寂、失落等復雜情愫中竟然萌生出一種自娛心態——為防友人前來送別而趁夜“逃走”，等等。

其次，由于詩人特殊的個人經歷。一方面如前文所述，本文所涉及的詩歌出于楊萬里創作生涯的一個巨大轉折點。另一方面，公元1163年5月，也就是楊萬里37歲這年，抗戰派領袖、著名理學家張浚，由于“符離之潰”[16]謫居永州。對其仰慕已久的楊萬里終得機會前往拜謁，受到張浚“正心誠意”的勉勵之后，將自己的書室更名為“誠齋”，并作為自己的號，時刻不忘教誨。至此，雖生命已經過半，但真正的人生追求、創作生涯卻剛剛啟程。“半”對于楊萬里而言，絕不是失敗與彷徨，更多的是敢于割裂過去并重新出發的勇氣與自信。

此外，還源于詩人獨特的創作追求。“江西詩派的詩論與詩作重詩法輕‘詩興’，重詞重意而寡于‘味’。”[9]61從江西派走出來后，楊萬里特別注重詩歌內涵的豐富深刻與外在表現的平淡簡潔，語言方面追求意曲辭直，通俗如白話。例如《木樨二絕句》:“東風染得千紅紫，曾有西風半點香？”字面看來，“東風”與“西風”的爭斗簡潔、生動、有趣，可是結合南宋當時殘酷的黨爭以及詩人的個人性格再來看此句，詩人對無休止的黨爭的恐懼、憎惡，對當時社會的失望，以及自己不愿同流合污的人格等，內涵豐富且厚重。再如上文多次提到的“半夜猶聞郡樓鼓”一句，詩人的多種情緒通過“半夜”這一特殊的時間點，營造出一種“逃跑”氛圍，從而使整首詩一改基調的沉重而為風趣活潑的調侃。創作追求的獨特，也可反映出詩人的個性特征。自幼喪母，從小跟隨父親漂泊求學的成長經歷，使得楊萬里特別渴望安穩、平淡、舒適的生活，再加上歷經了官場爭斗的殘酷，以及白居易、蘇軾等人生態度的影響，逐漸形成了楊萬里淡泊、無爭、知足、自娛的性格特點。“知足”又恰好是“適中”，即“半”的哲學含義，由此看來，“半”也是楊萬里性格特征的展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