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琴琴
(中央財經大學 法學院,北京 100081)
海牙國際私法會議(the Hague Conference on Private International Law,以下簡稱“海牙會議”)名為“會議”,實際上是國際上討論與制定國際私法公約的最重要的政府間國際組織。其基本作用之一是促進建立有效和可靠的機制來管理跨國訴訟,用其秘書長的話說,海牙會議“為國際社會提供了一個平臺,加深了對民商事法律制度多樣性的理解,也成為解決跨境(cross-border)法律問題的合作機制”。[1]我國于1987年7月3日正式成為海牙會議會員國。
“判決項目”指自1992年以來海牙會議就民商事跨境訴訟中國際私法的兩個關鍵方面開展的工作:法院的國際管轄權以及判決的承認和執行。判決項目最初的重點是制定一個處理這兩個問題的廣泛公約。因此起草了兩項文書草案:1999年關于民事和商事管轄權和外國判決的公約(Jurisdiction and Foreign Judgments in Civil and Commercial Matters)草案初稿和2001年臨時案文。隨后,為了制定一項以協商一致為基礎的公約,判決項目的范圍被縮小,工作重點轉為制定一項以確保國際商業交易當事方之間的法院選擇協議的有效性的文書,其結果是最終締結了2005年6月30日《關于選擇法院協定的海牙公約》(《法院選擇公約》)。
此后,2011年,海牙會議成立專家組,評估恢復判決項目的可能性。2012年,設立工作組負責起草關于承認和執行判決的提案:《外國民商事判決承認與執行公約》(Recognition and Enforcement of Foreign Judgments in Civil or Commercial Matters 以下簡稱“《海牙判決公約》”或“公約”)。在2013-2015的每一年中,工作組就此項目取得了有益進展。2016年,會議認為工作組完成了關于擬議案文草案的判決項目的相關工作,成立了特別委員會(以下簡稱“特委會”)來編寫公約草案,知識產權問題在特委會召開的會議中一直具有很大的爭議。2018年4月,國際保護知識產權協會(AIPPI)根據公約草案(2017年11月文本)進行的調查問卷顯示,對于“是否應將任何知識產權納入《公約》的范圍”的問題,65%的國家代表團認為,不應將知識產權納入公約的范圍,理由在于知識產權的地域性以及各國知識產權法律的差異較大。其余認為應將知識產權納入公約范圍,原因主要是排除知識產權會降低其價值,將知識產權納入公約將進一步加強其保護。而即使在納入公約的立場下,也在知識產權的定義、承認與執行的情形和條件等方面存在分歧。(1)國際保護知識產權協會的問卷調查共收到22個國家的回復,分別為澳大利亞、比利時、巴西、保加利亞、加拿大、智利、中國、丹麥、厄瓜多爾、法國、印度尼西亞、以色列、日本、墨西哥、荷蘭、挪威、西班牙、瑞典、土耳其、英國、美國和越南。
知識產權的國際保護制度在國外已經有幾十年的研究歷史。傳統上知識產權強烈的屬地性與國際私法的基本規則格格不入,導致在較長一段時間內知識產權與國際私法的聯系并不多。[2]目前知識產權的國際保護主要依靠各國之間的條約或者知識產權保護公約來實現。隨著知識經濟時代的到來,跨境經濟貿易往來不斷增多,與知識產權相關的跨境民商事糾紛頻繁出現,尋求知識產權的國際私法保護,推進跨境知識產權糾紛中外國判決承認與執行規則的一體化成為必然趨勢。
關于承認和執行外國法院判決的理論依據,不同時期不同國家的學者從各種角度提出過不同的理論學說。包括國際禮讓說、既得權說、債務說、一事不再理說、互惠說、義務說、特別法律說、重大關系說等理論學說。[3]禮讓理論強調主權原則,認為承認或執行另一個主權國家法院作出的判決僅僅是處于一種國際禮讓;既得權說認為,一國應當保護已經依據外國法確立的權利,這一保護是對權利的承認和保護,而非對外國法域外效力的承認;債務說主張,外國法院的判決作出之后,一方當事人就享有了法律上的債務,可以通過債務訴訟使之實現。本文認為,上述理論都停留于表象,未從根本上解釋承認和執行外國法院判決的原因,禮讓理論把解決判決承認與執行的問題完全置于不同主權者的利益沖突之下,構筑了以“禮讓說”為外殼的“國內法優先”的主權,未指出主權優位理論,且未從根本上解釋國家為何相互禮讓,既得權說也未說明為何需要對外國判決確立的權利加以保護,債務說更是忽略了一國履行債務訴訟的原因。一國之所以承認和執行外國法院判決,是出于一種合作、互利的需要。當國際社會民商事交流日益繁盛,相互依賴、相互制約大大加強時,國際私法也就由立足主權優位向追求平位協調發展。[4]在民商事判決承認和執行這一司法協助程序中,協調合作的需要更為強烈。
從價值目標和制度功能的多維角度出發,知識產權的本質體現為以下兩個方面:在私人層面,知識產權是私權,調整的是平等主體之間的權利義務關系,是民法學界對知識產權屬性的基本認識;在國家層面,它是政府公共政策的制度選擇;在國際層面,它是世界貿易體制的基本規則。知識產權判決予以承認和執行在理論上不存在障礙。但具體來看,與其他民事權利相比,知識產權呈現出較為明顯的地域性,各國是否保護知識產權,對哪些知識賦予知識產權,如何保護知識產權,是一個國家根據現實發展狀況和未來發展需要所作出的制度選擇和安排。[5]由此,知識產權表現出明顯的地域性,知識產權的地域性是指知識產權依一國(或地區)法律產生,只能在該國(或地區)域內生效,超出這一領域便不被承認,不能加以行使。也正是由于知識產權的地域性,使國際私法中長期奉行知識產權案件由權利要求地專屬管轄,適用權利要求地法。但隨著國際技術貿易以及各國經濟交往的加深和頻繁,知識產權的國際性需求和地域性限制之間出現了巨大的矛盾,其地域性逐漸削弱。[6]
知識產權國際保護制度,興起于19世紀80年代,現已形成國際經濟、文化、科技、貿易領域中的一種法律秩序。[7]現行專門關于知識產權的國際公約(如TRIPS 協議)沒有對外國判決的承認與執行予以規定。雖然目前國際上已經達成了許多關于承認與執行外國判決的國際公約,但地域性地點未動搖,基本上對知識產權訴訟沒有實質的影響,其基本與知識產權沒有關系或不存在關于承認外國知識產權判決的特別規定。雖然適用范圍廣泛的國際公約或雙邊的國際條約可能涵蓋知識產權判決的承認與執行,但由于其難以使多數國家接受而在國際上的影響力非常有限。海牙會議最初制定的《民商事管轄權和外國判決的承認與執行公約》由于各國在許多問題上的分歧而難以通過,知識產權方面的分歧也是阻礙因素之一。而在2005年通過的海牙《協議選擇法院公約》 基本排除了涉及知識產權情形的適用。
國際上的一些民間科研組織針對知識產權的國際私法制度撰寫并公開了自己的提案(以下統稱為《原則》),他們均是以軟法的形式呈現,希望通過一種溫和的方式促進國際公約的訂立和各國立法的發展,《原則》的內容都包括了外國知識產權判決的承認與執行。[8]美國法律協會于2008年正式通過的《知識產權:管轄原則、法律選擇和跨國糾紛判決》(《ALI原則》),其廣泛征求了世界范圍內學者和專家的意見,為全球國際私法知識產權制度奠定了堅實的基礎。歐洲馬克思普朗克知識產權沖突法小組于2011 年公布了《知識產權法律沖突法原則》(《CLIP 原則》)。日本、韓國兩國國際私法學會的成員也在 2010 年 10 月 14 日公布了《知識產權國際私法原則》。源于2004年日本政府教育、文化、體育、科技部(MEXT)發起的日本法律透明度項目的《透明度提案》也涉及知識產權的判決承認與執行。[9]這種合作表明,在與跨境知識產權糾紛有關的關鍵問題上,各方日益達成共識。
綜上所述,知識產權的地域性雖然使知識產權的國際保護呈現出與其他私法領域完全不同的特征,但它并不是知識產權國際保護中的障礙。與之相反,雖然知識產權的地域性這一根本性質不會發生改變,但地域性已隨著知識產權的國際保護不斷發展和變化,并反過來推動后者的發展。各國一方面承認知識產權的地域性,一方面又積極協商締結相關知識產權國際公約并不斷完善國內涉外知識產權立法。
1997年到1999年海牙國際私法會議特委會為起草公約初稿舉行了五次會議,第一次會議首次對知識產權問題展開了討論,認為其面臨的首要困難是傳統上知識產權的地域性。一些專家指出,在某些情況下,地域性不構成知識產權判決承認與執行的障礙,并認為應當區分與注冊本身有效性有關的訴訟和與侵犯知識產權有關的訴訟。而對于有關注冊有效性的訴訟,其專屬管轄權可授予注冊地法院,根據專屬管轄權作出的判決將適用于所有國家。同時若向注冊地以外的法院提起,作出的判決只會在當事人之間產生效力。第二次會議進一步強調目前知識產權問題的趨勢是專利、商標、著作權或者其他知識產權所賦予的權利,可以向注冊地法院以外的法院提出。在這種情況下,注冊地法院作出的判決具有普遍效力,而根據“公約”具有管轄權的任何其他法院作出的判決只對訴訟當事人具有效力。也有建議指出,可允許注冊地法院適用不方便條款拒絕管轄,而代之以更適當的法院。在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會議上,通過了第一個包含知識產權問題的公約草案初稿,其中第2章第12條規定了專屬管轄權的范圍,該條第3至6款與知識產權相關。該條款表明對于須登記或注冊的專利、商標、外觀設計及型號,以及其他相類的權利,登記地或注冊地法院具有專屬管轄權,在此基礎上對于侵犯知識產權類訴訟,登記地或注冊地法院不具有專屬管轄權。第6款旨在限制專屬管轄權的范圍,將其局限于法院將上述專屬管轄權視為主要問題的案件。相比于《布魯塞爾公約》一攬子地規定有關知識產權案件的專屬管轄權,1999年的草案文本對若干情形進行了區分。對于權利的撤銷、侵權、非以訴爭對象的形式提出的專屬管轄案件是否需要作區分處理,各國爭議頗多。有國家提出知識產權具有復雜性、特殊性,應該暫時排除公約對知識產權案件的適用;而大多數國家認為知識產權問題往往牽涉到合同與侵權問題,因而希望能在一個公約內解決。因此,草案最終保留了對知識產權的規定。
在海牙會議征求各國意見時,對于草案初稿,各國產生了激烈的爭議。面臨的第一個焦點問題就是知識產權問題是否應屬于公約草案的范圍?各國對于具體的條款發表了不同看法:英國和澳大利亞代表團表示,有效性和侵權問題密切相關。專利的有效性和侵權均應適用專屬管轄權。包括瑞士、芬蘭和瑞典在內的一些代表團支持更靈活的觀點。除了規定知識產權登記地法院具有外,還可以通過其他方式確保效力訴訟與侵權訴訟之間的協調。德國代表團指出,就根據“歐洲專利公約”授予的歐洲“捆綁專利”而言,可能意味著一家法院審理涉及一批國家專利(例如13項國家專利)的侵權訴訟時,將必須請當事各方在13個有關國家中每一個國家提出有效的訴訟程序。因此,為了調和沖突,會議在2001年6月的外交會議上提出了第二份草案(又稱“臨時文案”)。會議在臨時文案中指出單獨分析專利、商標、版權等各類知識產權更有利于討論的進行,也可以使每個具體的知識產權更清楚。若經過討論,不同知識產權可采用類似或甚至相同的規則,則可以很容易地將其合并,然而最終仍未形成普遍接受的解決方案。[10]
自2012年重新啟動“判決項目”之后,項目工作組于2013年至2015年間舉行了五次會議,負責編寫關于列入與承認和執行判決有關的未來文書的條款。并于第五次會議完成了編寫條款草案的工作,編寫了一份擬議案文草案。工作組完成的2015年判決公約草案針對知識產權的條款包括:第5(1)(g)款、第5(1)(h)款作為判決承認與執行的條件、第6(a)款關于專屬管轄權的規定、第8(1)款關于先決問題(preliminary question)的規定。2016年6月會議討論形成的2016草案中關于知識產權的條款并未實質性改變,只是在知識產權的范圍、種類等細節問題上進行了修改,有關知識產權糾紛并不在排除公約適用的事項之列。
相比之下,2017年第二次會議針對知識產權是否納入公約調整范圍展開激烈的討論,有的代表團表示2016年草案不能充分反映知識產權的地域性,應當對其承認和執行的范圍和條件加以限制。提議包括:將知識產權整體排除、僅適用于版權和商標、以及僅針對知識產權的金錢判決;另一些代表團認為應當全面地承認知識產權判決。最后形成的2017年草案修改幅度較大,首次在第2條中加入知識產權條款作為備選條款表明公約可能排除對知識產權的適用,且第12條對知識產權方面的非金錢補救措施作出專門規定,同時第5條、6條、8條仍有上述對應的規定。第三次會議形成的草案進一步對第二條排除適用的知識產權范圍進行修改,并刪除了第5條判決承認與執行的依據中關于知識產權的規定。
在2017年草案基礎上,2018年5月份第四次特委會討論形成的草案做出了細微調整,該草案于2019年6月18日至7月2日提交海牙會議外交大會討論,與知識產權相關的條款包括第2(M)款、第5(3)款、第6(a)款、第7(1)(g)款、第8(3)款以及第11條,上述條款反映了目前知識產權跨國判決承認與執行存在的主要爭議,對其進行研究和分析對我國制度的完善仍具有重要意義。
一般而言,公約排除適用的理由包括:第一,事項已受其他國際文書,特別是其他海牙公約的管轄,而適用其他公約更為可取;第二,事項對許多國家特別敏感,很難就公約草案應如何處理這些問題達成一致的意見。知識產權問題的排除屬于上述第二種情形。草案第2(1)(M)項排除知識產權[和類似事項]的適用。會議詳細討論了排除知識產權的范圍,提出詳細清單和開放清單兩種建議。關于如何排除未得到普遍承認的知識產權,公約使用了“類似事項”(analogous matters)一詞解決這一問題。知識產權或“類似事項”是個開放的概念,這些條款包括基于與貿易有關的知識產權協定或加入世貿組織而得到普遍承認的知識產權,但也包括其他知識產權,即“特殊知識產權”。
若公約將與知識產權有關的判決排除在公約草案之外,這些判決是否應得到承認和執行,將由各國的國內法或各國締結的關于承認和執行其他雙邊或多邊文書來決定。但即使這樣,公約草案仍可以通過適用第8(3)款發揮作用,[11]處理有關知識產權的合同爭議,如許可協議、分配協議、合資企業協議或知識產權開發協議。在這種爭端中,可提出要求授予或登記的知識產權無效作為抗辯理由,因此作為一個先決問題(preliminary question)。在是否承認或執行關于合同糾紛的判決時,知識產權作為排除的事項之一僅作為先決問題產生時,特別是作為辯護時,判決不被排除在公約草案的范圍之外。
同時,第2(1)(M)項與第2(1)(J)項的關系為:(J)項派出的是公共登記冊內記載事項的有效性,包括土地登記冊、土地費用登記冊和商業或知識產權登記冊。公共登記冊由公共主管機關保存,意味著主權權力的行使,對記載內容的有效性采取的行動通常必須對登記的公共當局提起訴訟。因此,公共登記冊的登記是公約草案范圍以外的行政事項,這種排除是申請人(或有關第三方)與負責登記冊的行政當局之間的爭端,通常屬于行政事項,因此將根據第1(1)條被排除在公約草案的范圍之外。而第2(1)(M)項及以下討論的有關知識產權的條款適用于私人之間關于知識產權的有效性(或登記)的爭端。
第5條是公約草案的核心條款,它界定了第4條規定的為承認和執行國家判決而被確認為合法的管轄基礎。雖然根據第16條,各國可根據國內法規定的其他管轄理由承認外國判決,但只有第5條和第6條所列的理由才產生了公約草案所規定的承認與執行外國判決的義務。
第5(3)款作為備選條款表示,第1款所列管轄權依據不適用于對知識產權或類似權利作出裁決的判決,即知識產權判決不能比照第1款對普通民商事判決的規定。這一處理辦法是妥協的結果,知識產權被列入公約草案的范圍,但須遵守嚴格執行屬地原則。知識產權的存在和內容只能由授予知識產權的國家的法律來確定,且知識產權只有在其存在和受到保護的國家才能受到侵犯。為了確保管轄權與適用的法律平行,某一國實體法授予的知識產權的有效性的爭端目前只受該國法院的管轄,即判決作出國與保護地法相一致。因此知識產權須遵守根據第3款設立的單獨制度:與知識產權有關的判決,只有在第3款所確立的管轄權基礎之一得到滿足時才能得以承認和執行。也即,第5(3)款為知識產權或類似權利的判決確立了專屬管轄權依據。同時,第7(1)(g)款補充規定,對“適用知識產權權利產生國以外的法律做出的判決”,締約國可以拒絕承認和執行,因此一國法院審理涉外知識產權侵權案件適用權利授予地的外國知識產權法也排除在外。
第3款(a)項規定了須授予或登記的知識產權的管轄過濾器(jurisdictional filter)。根據這一規定,對侵犯這種權利的行為,如果是由授予或重新授予的國家的法院作出的裁決,則有資格得到承認和執行。但同時規定了例外情形:即使判決是在登記國作出的,如果被告沒有在原審國家采取主動或進一步行動的話,或其活動不能合理地被視為針對該國的行為,則不能獲得承認或執行,這一保障措施是根據2011年《知識產權法律沖突法原則》第2:202條制定的,旨在保護被告不受無法預見的法域或與爭端沒有重大聯系的法域的要求。
(b)項和(c)項處理版權和相關權利、未注冊商標和未注冊工業設計。(b)項表明對于侵犯這類權利的判決或有效性判決,由被請求保護地的法院作出時應得到承認與執行,且同樣存在與(a)相同的例外情形。(c)項表明這類權利的有效性問題,由被請求保護地的法院作出時應得到承認與執行。
公約草案第6條規定承認和執行的三個專屬依據。其中第6(a)款與知識產權相關,這項規定既有積極的影響,也有消極的影響。若判決符合第6條規定的管轄權基礎則有資格得到承認和執行,但若不符合管轄權基礎的判決,不論是根據公約草案還是根據國內法,都不應得到承認或執行。第16條根據國內法的承認與執行須在“不違反第6條”(Subject to Article 6)的情況下才可進行。且第6條僅適用于以這些事項為主要訴訟對象的裁決。
第6(a)款應當與第5(3)款聯系起來解讀:(a)項規定了承認和執行關于知識產權(登記或)有效性判決的專屬管轄權基礎。只有在當判決是授予或登記有關權利的國家的法院作出時這些判決才能得到承認和執行。這項規定與第5(3)(A)條平行。兩者適用于必須授予或登記的同一知識產權且必須是授予或登記的所在國的法院做出,或被認為是根據一項國際條款進行的授予或登記的國家法院做出。但區別在于第5(3)(A)條適用于關于侵犯這些權利的判決,而第6(A)條適用于關于這些權利的(登記或)有效性的判決。且第6(A)條排除了根據國內法承認和執行判決的情況。由于下文第8條專門針對以上述事項為先決條件的判決,因此《公約》草案第 5 條和第 6 條所列涉及知識產權有效性、歸屬和存續的判決,特指以其為訴爭對象的判決,而不是在違約或侵權之訴中以其為先決條件的判決。[12]
第8條涉及承認和執行就排除適用的事項作為先決問題的處理,還涉及對第6條(管轄權的專屬依據)作為先決問題作出的裁決。第1款將某些初步問題的裁決排除在公約草案下的承認和執行之外,第2款允許被請求法院拒絕承認或執行基于對某些初步問題的裁決的判決。第3款對知識產權作出特別規定。
第1款規定,如果公約草案排除的事項作為初步問題產生,或第6條所規定的事項作為初步事項出現在除該條所指的法院外,對初步問題的裁決不能得到承認或執行,主要是為了防止將公約排除事項作為初步問題以得到判決的承認和執行的情況出現。第2款允許法院根據對第1款所處理的同一事項的初步問題作出裁決,拒絕承認或執行判決。這一規定成為了除第七條之外的拒絕承認與執行的另一理由。第3款進一步對第2款作出限定,根據第3款,當判決是以注冊知識產權有效性的裁決為依據的,只有在符合某些條件的情況下,才可根據第2款拒絕承認或執行此種判決。其目的是限制一方當事人以辯護方式戰略性地使用第2款,使判決無法得到承認與執行。該款規定只有在注冊國對已注冊知識產權無效作出有利判決或至少關于知識產權有效性的程序在該國待決,被告才能受益于第3款,即被告可以主張無法獲得承認和執行。
草案第4(1)條規定了公約草案的主要規則:在一國(被請求國)(承認)和執行另一國(判決作出國)法院所作判決的義務。然而,第11條排除了公約草案規定的(承認)和執行知識產權事項的非貨幣判決,但只有非貨幣判決的強制執行被排除在外,但不包括承認。這一規定既適用于已登記的知識產權,也適用于未登記的知識產權。也即,對于侵犯知識產權的判決,只有判決是關于在判決作出國遭受的損害的金錢救濟措施,才能得以承認和執行,對侵犯給予非貨幣救濟的知識產權的判決將不予承認和執行。在知識產權中,這類非貨幣措施包括禁止生產或銷售貨物、禁止使用受保護的制造工藝或要求交出和交付侵權貨物。
2019年7月2日,《海牙判決公約》于海牙國際私法會議海牙國際私法會議第22屆外交大會閉幕式上獲得簽署與通過,成為首個全面確立民商事判決國際流通統一規則的國際文書,使我國得以突破互惠原則的的桎梏。在公約正式文本中,將知識產權排除在適用范圍之外,但如何定義“知識產權”仍會直接影響適用范圍的確定。且從草案中有關知識產權條款的多次變動可以看出,各國對知識產權的判決承認與執行有不同的預期,其談判過程是比較曲折而且漫長的。公約草案中關于知識產權作為公約排除事項、專屬管轄權、先決問題、救濟措施等的討論對我國知識產權的保護有所啟示。
首先,從推動跨境知識產權判決在更廣泛的范圍內獲得承認和執行的角度而言,整體上應當對承認和執行知識產權判決呈肯定態度。如前文所述,知識產權雖具有與一般民事權利不同的性質,具有明顯的地域性,但其仍未脫離民事權利的范疇,地域性不應當成為保護知識產權的阻礙,反而應當在此基礎上積極推進合作和協調。知識產權判決獲得承認和執行,不僅有助于促進和保障知識產權在國際間的輸出與合作,也有助于減少知識產權領域的國際平行訴訟。我國作為知識產權大國,理應積極推進知識產權的合作和保護,對于知識產權判決的承認和執行可以持開放、包容的態度。
其次,對于涉及注冊知識產權的判決,第一,若為侵犯專利、商標、外觀設計、植物新品種等注冊類知識產權的判決,判決由注冊地法院作出,具有個案效果,對其承認和執行具有現實可能性和可操作性。但對于侵權賠償的方式和范圍應較為謹慎,且如果被告未在該國實施發起或擴大侵權的行為或者其行為不能合理地被認為指向該國,則無法獲得承認與執行。例如,中國A公司起訴美國B公司侵犯其在美國的專利權,美國法院作出的判決在中國可得到承認和執行,但若在中國法院起訴,則無法獲得。在前一種可獲得承認和執行的情形下,若B公司未在美國實施侵權行為則同樣無法獲得。簡而言之,B公司在注冊地(美國)侵犯A國在注冊地(美國)的行為,由注冊地(美國)法院作出的判決,才可得到承認和執行。同時,在以注冊知識產權效力作為先決條件的判決中,只有滿足注冊國對已注冊知識產權無效作出有利判決或至少關于知識產權有效性的程序在該國待決的條件,才可拒絕承認與執行。例如前文A公司和B公司,若B公司以A公司的知識產權無效作為抗辯,則知識產權的效力是該案的先決條件,中國只有經審查發現滿足上述條件時才可拒絕承認和執行。第二,若是以知識產權有效性、歸屬與存續為訴爭對象的外國法院判決,由于各國在知識產權保護程度、保護范圍上屬于政府公共政策的制度選擇,尤其是發達國家和發展中國家具有較大差距。認可他國知識產權可能損害我國的司法主權。因此,目前對于我國,以知識產權效力為訴爭對象的判決不應獲得承認和執行。
再次,對于版權和相關權利、未注冊商標和未注冊工業設計類型的權利,同樣存在有效性和侵權兩種分類,對于以有效性為訴爭對象的判決,由于版權有較為統一的國際公約,其保護越來越趨于統一化,可以采用較為寬松的態度,但也應當以我國對該版權(或其他權利)有保護或有保護的可能為前提。而侵權判決,同樣存在賠償方式和范圍的問題,應當采取謹慎的態度。
人類社會已進入知識經濟時代。知識產權是各國發展的重要戰略,我國于2016年4月通過了《中國制造2025》,強化知識產權運用,呼喚更強大的知識產權動力,加快知識產權強國建設。知識產權政策與戰略制定與實施的成功與否,將會對21世紀中國社會的發展走向形成重要影響。我國知識產權的制度應結合自身發展需要,同時又要尊重國際規則,在國際談判中爭取更多話語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