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 琳
(福建師范大學 文學院,福建 福州 350007)
當下時代轉換、他者理論話語、文學內部叛逆力量等多方面因素影響的“極為復雜的文明語境”[1]191下,后現代敘事作為一種新的敘事類型自萌生而迅速興盛,對業已形成的傳統小說敘事模式的沖擊無疑十分巨大。全上帝視角的書寫,也許能夠贏取更廣泛的讀者,但在當下已然無法淋漓盡致地展現人之精神面貌,難以滿足人的精神需求。小說寫作在經歷過單純講故事到表達思想,進而步入寫作者觀念輸入的階段,敘述形式業已成為評定一部小說價值的關鍵所在。陳希我的長篇小說《心!》,正是寫作者觀念輸入的一次成功書寫,作者通過多種現代敘事方法代入個人觀念,將主人公置于人性黑暗深處,進而映照出人對生命的熱切欲望。
《心!》以“我的心碎了!”這一非常識狀態,開啟了“U”驚心動魄的傳奇一生。主人公“U”生于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為中國疍民。早年間因“U”的父親侵犯岸上女子被抓,受害方聲稱欲將他父親蛇一般的生殖器割掉,“U”的母親將其撈出后一家人向海出逃,于逃命的貨船上受洗入教。“U”得宗教洗名“保祿”,怎奈全家于海上遭遇風浪,除了“U”之外全部葬身大海。“U”只身一人來到橫濱,因拼命干活被中餐廳“佛跳墻”老板林發有收留,因其聽不懂日語,每每聽到“呦”便會給以回應,而得名“U”。“U”于“佛跳墻”打雜期間,因陷入少東家林北方追求長谷川香織的關系之中,于日軍突襲珍珠港第二日,離開“佛跳墻”來到長谷川家,與長谷川香織展開了一段羞恥的“包餃子”生活。
“U”申請登上長谷川家為軍方運輸戰爭物資的航運船“光”號,真正改變了其人生走向,“U”從家屬步入企業管理層。因船載物資無法登岸,“U”進入陸地集中營,開啟“漢奸”行動,伺機找尋中國游擊隊,最終使長谷川企業的商業活動得以順利進行。在集中營中,“U”更名為“林光”,并認識了女孩李香草。二戰戰敗后,“U”受長谷川會長長谷川幸之助臨終托付,更名“長谷川光”輔佐香織管理長谷川會社,并于發明絞肉機后更名為“長谷川龍”,之后“U”于S/M店偶遇當年美國戰俘邁克爾·佩恩而心生驚恐,后經過懺悔與自裁,更名林修身。最后“U”以愛國華人身份,于1985年8月15日受邀參加世界反法西斯戰爭暨抗日戰爭勝利四十周年紀念會上,將自己的全部財產傾囊捐出。
作者顛覆構建統一人物形象的傳統模式,透過個體間差異的視角與感受,展現主人公不同側面,為讀者提供更多人物形象的可解讀方面。
“U”的忘恩負義。在“U”的喪禮現場,小說敘述人“我”遇到曾收留“U”的“佛跳墻”少東家林北方,在與其不長的談論中,林北方用了三次“養鼠咬布袋”來形容“U”,在林北方心中“U”是卑賤與恩將仇報的代表。面對“U”的裸捐,林北方認為他在洗污,而“U”的成功路徑則是靠背叛與投機。
“U”的善解人意。敘述人“我”于喪禮現場,還遇到了“U”另一位老友佐伯照子。佐伯照子原為“U”的夫人長谷川香織之前的傭人,后為長谷川商會元老,在她眼中“U”謙卑努力知羞恥,且極為聰明。與林北方相反,她用知恩圖報來形容“U”。
“U”知體面,懂感恩。坂本勝三是“U”年輕時服務于長谷川航船“光”號上的船長。坂本勝三口中的“U”十分簡樸,并有大志向。坂本勝三回憶當年在向日軍輸送戰資的航船上,“U”作為中國人,極力地想要融入日本人,在備受排擠的情況下,依舊能夠表達友善,并保持體面。他認為當時的“U”忠心耿耿懂感恩,并認定“U”能夠忍受一切。
“U”的隱忍與堅韌。在同為長谷川航船“光”號服務的日本反戰民主人士森達矢的作品《正義之光》中,森達矢寫到了“U”做“漢奸”時內心的掙扎,森達矢認為“U”表面做了漢奸,實際上懷揣著復仇之心并有更大的計劃,在裝傻中忍耐并伺機出手,就連日本也只不過是“U”的跳板。
在“U”的養子林太郎口中,又展現出了一個重感情,受苦成癖,極受人尊敬和愛戴的男人形象。這所有人對“U”的不同描述將一個完整的人物打散,與其說他們看到了“U”的不同面,毋寧說他們站在自己的立場解讀“U”在某段時期成功與失敗的前因后果。通過對其不同面向的解讀,向人展示,這世間不存在絕對片面的人,每個人皆有不同的面,而當人承擔的逐漸增多,與這世界橫向越多的接觸,縱深越多的體驗,越是能夠激發出人性中更多的面。這些不同人物的差異,是“U”的更多可能性,更是寫作者試圖帶給讀者的觀念多元可能性。
陳希我于《心!》中顛覆傳統講述形式,回應卡爾維諾所提出的時間之片段觀點,即“現在的時間已被分割成許多片段,我們度過的或用于思考的時間都是些片段,它們按照各不相同的軌道行駛與消逝”[2]17。陳希我切割生活片段,融合夢境、科學論證、陰間場域等多種現代敘事手法,通過強調生命的即興性,表現生命之飄忽、不確定以及復雜性,給人以精神或靈魂上的震撼。
夢境敘事中,作者透過無意識狀態下的主人公轉述作者對人生的理解,用其強有力的觀念構建怪誕的亦真亦幻的世界,具有十分獨特的表意功能。《心!》中有兩處夢境描述。一處出現于第七章“絞肉機”部分,“U”靠著發明絞肉機成功,卻并沒有擺脫為香織“用人”的恥辱。“U”為了躲避香織的羞辱,在S/M店的酣暢淋漓中,“U”感到整個世界變得怪誕和深邃,一切都如絞肉機般絞著他,而他自己發明的絞肉機是他唯一能夠支配的東西,它好似一直等待著“U”用其裁決并成就自己。
夢境的虛擬性巧妙地使主體規避掉現實中的理性與情緒上的不安,“把自己消解掉”[3]195,甚至走向自我割裂。另一處夢境中“U”為自己的“漢奸”身份辯解,在面對人人指點其頗具爭議的“漢奸”身份時,夢境中的“U”直言并非自愿而是“被逼著上岸的”,并承認自己軟弱平庸,對于會長安排的“新”任務雖感到慌張,卻“壓根不敢反抗”等。
夢境的不確定性和怪誕性使一切能夠脫離現實的束縛,并能使得虛幻臆測得以實現,不僅推動情節的發展,發散敘事范圍,更構筑了人物完整的復雜心靈世界。“U”在夢境之中的自我講述,將之前所有他人對自己的界定反轉,為揭示“心”碎本真更進了一步。
而今世界多元,信息轟炸,“‘后現代’就好比一個偌大的張力磁場,吸引著來自四面八方、各種各樣的文化動力, 最后構成一個聚合不同力量的文化中樞。”[4]432作者嘗試用各種敘事手法全方位展現人的危機和困惑,如在追逐心碎的問題上,展開了頗為科學化的探討。首先在醫學上,美國華盛頓大學波爾博士的科研小組針對心碎綜合癥已有相當多的案例總結,甚至已經開展服用藥物進行預防相關心臟病的實踐。
關于精神狀態對心臟的影響,作者記錄了《南方周末》的專題報道《中國式“心”探索》,首先針對人們的痛苦生活,摘錄了心理睡眠科主任、國際著名醫學雜志、互聯網心理服務平臺等的相關資料搜集與報道。除此,還有臺灣心理學家對大陸人直面心靈問題過程的研究。對于幸福與經濟的關系,作者還提到美國經濟學家伊斯特林的“幸福-收入悖論”等,武漢大學學者針對環境污染與食品安全探討國民幸福感的現狀也展開了一系列研究。
除此,針對“U”的“馬蹄形磁鐵”形狀,作者還對其進行了物理學上的探討。涉獵學科之廣博,讓讀者頗為震撼,又極為緊張。這陌生感牽動甚至壓迫著讀者的心臟,使人深感不適。
除以上現代敘述手法外,小說中還有大量變態的極端細致的描寫。例如,對于憋氣自殺感受的描寫。憋足呼吸,感覺即將自殺成功的時候,卻“爆發性一泄,緊接著報復性一抽,大抽起來,大喘起來”[5]142只得失敗,作者將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有的感受寫得淋漓盡致;再如在三生石前,我遇到雙手捧著自己心的”U”,他的“心”太碎了,主人需不停地用手指攏著它,每每感覺碎屑一般的心要通過溜走,“手指又趕緊夾緊,兜住,化險為夷”[5]149;還有在“心”描述吊索橋上攔截日本人的時候“我腳踏上去,他像水上的漂浮物一樣,反而蕩遠了,這使得我的腳失控地重重的踏上去,于是把它塌的反彈起來”[5]153等。極致的細節描寫也是作者自我感受的深切投注,與匆忙急躁的現下世界形成巨大反差,讓愈見鈍化的人類情緒感知到別樣沖擊。
面對巨大的精神壓力,作者透過主人公將自我觀念中“恥”與“去恥”、“悔”與“懺悔”等搖擺不確定的因素投入敘述之中,展現人于過高的生存欲望之間的掙扎,以求揭示人沉淪于黑暗之中,所體會到的深刻生存困境與精神危機,并點出主人以淋漓盡致展現人性中的黑暗來映照對生命的狂熱,即“黑暗是最阻擋不住地照亮”[5]156。
作者在展示主人公糾結的精神困境時,引入本尼狄克特《菊與刀》中核心觀點“恥感文化”,主人公試圖擺脫日本乃至東方傳統文明中的“恥”感,以求精神解脫。薩特于《存在與虛無》中指出,“羞恥”即是主體極為關注在他者視野中的價值[6]293。“恥感文化”的核心是“名譽”,其中包括維持各種紛繁復雜的禮節各得其所,能忍受痛苦,維護自己在專業或技能上的名聲,要求消除毀謗和侮辱,必要時要對毀謗者進行報復,或者自殺[7]102。維護名譽實質上包含兩個方面:獲得榮譽以及洗刷恥辱。對于“U”來說,恥辱正是在獲得榮譽的過程中產生的,洗刷恥辱就顯得更加重要。
針對洗刷恥辱,對于“U”來說,重點不在于是否具有“知恥之心”,而在于對“去恥”的矯正過程和方法。相比于他人去“恥”時,對“良知”的把握,“U”的去“恥”顯得尤其撕扯。首先,“U”以貶低自己,贏取認可。“U”出身低微,總是在別人貶低自己之前,先有力地踐踏自己,以此抵御并踐踏別人。例如,做“漢奸”時,在集中營被發現會說日語之后,為了博得大家的認可,他甚至主動地講起了他一直避而不談的身世,道明自己疍民身份,并自稱是牲口一般的曲蹄,以贏取對方信任。
其次,“U”采取逃避的方式,遮蓋自己的“羞恥”。“恥感文化”下,自尊的人生活準繩不是明辨“善”“惡”,而是迎合世人的“期望”,避免讓世人“失望”,把自己的個人要求埋葬在群體的“期望”之中。當面對許多也許會被指責的過往時,為保全名譽與個體利益,人往往會選擇遮蔽。例如,“U”成名之后,對于最初被“佛跳墻”林老板收留,后卻背叛“佛跳墻”并搶走少東家心愛女人的這一忘恩負義和恩將仇報的兩層恥辱,“U”一直躲避不愿提及。“U”在成功之后,對“去恥”的積極態度,展現了其對個人名譽的維護和對自我形象塑造的熱切,向往光明的自我安慰與其“去恥”的黑暗方法形成強列對比。
對于主人公破敗之上的生之欲望探討,作者除了對于主人公“恥”與“去恥”的對比解析之外,還分析了“U”“悔”與“懺悔”的心理。承擔著巨大精神折磨的“U”曾因受洗,而想到通過懺悔來擺脫自己的悔恨。在基督教信仰里,人的苦難和不幸根植于人的生存悖論,知“悔”與“懺悔”便是其中之一。皈依宗教而后懺悔的目的是消除罪惡,懺悔,是請神來清理心靈,獲取“勇敢無畏和力量,去正視死亡和瘋狂。”[8]14俄國哲學家舍斯托夫將人在苦難中的孤苦無依的慘境形象地比喻為“曠野呼告”,表達出面對苦難時追求信仰的必要。
針對“懺悔”,“U”也進行了兩種不同的嘗試。
首先,“U”為尋求心理安慰,嘗試向神父懺悔,但在提出要求遭神父拒絕以后,“U”竟帶著能夠審判他人命運的邪惡氣勢,拿著神父曾經在特殊時期的無奈之舉作為其不潔行為的證據要挾神父,完全沒有對上帝和神父的尊敬,甚至后悔自己對于向神父“懺悔”的這一行為,這也正印證了本尼狄克特所說的,恥感文化中沒有坦白懺悔的習慣,只要不良的行為沒有暴露在社會上,就不必懊悔,坦白懺悔只能是自尋煩惱。[7]94
其次,在向神父懺悔告敗之后,“U”選擇了《圣經》中所提到的自裁。“U”錯誤地認為,信徒通過自裁,能夠“向死而生”,堅信殘廢的身體是崇高的證明,會得到耶穌的稱贊。
《圣經》中講“閹人要是謹守我的安息日,選擇做我所喜悅的事,又信守我的約,我耶和華就對他們說:‘我要在我的殿中、我的墻內,留個地方紀念他們,又賜名給他們,這福比有兒女更美好。’”(《以賽亞書56:4-5》,《圣經(新世紀譯本)》)“U”將此自我解讀為上帝尤其關愛閹人。然而上帝的意思,只是不會拒絕閹人。耶穌為閹人正名,也只是論及以下三種:“有些人從母親腹中一生下來就是這樣的,有些閹人是被人閹的,有些閹人是為了天上的王國而自愿做閹人。”(《馬太福音19:12》,《圣經(新世紀譯本)》),那些“為了天上的王國而自愿做閹人”,也只是暗喻為了從事上帝的工作而克制自己情欲的人,并非鼓勵信徒為此揮刀自裁。
通過“U”“去恥”與“懺悔”的方式,可以看出“U”的偏激與瘋狂。其“去恥”與“懺悔”的方式,似乎比他的“恥辱”和“悔”更加黑暗,最終目的并非“去恥”和“懺悔”,不過是借“去恥”和“懺悔”之名,獲取心安理得的心態。作者用觀念牽住讀者跟隨“U”這向死的自裁,于黑暗中無限沉淪,以此成為他對生命熱望的證據,進而照亮“U”對利益與名譽的追逐。
陳希我于長篇小說《心!》中,首先,利用敘述者“我”的記者身份,通過或采訪或閱讀作品或觀看視頻等不同的途徑描畫出在他者眼中,比較豐富多面的人物形象;其次,作者沖破傳統小說敘述模式,運用不同的現代敘述手法,淋漓盡致地將作者自我觀念投注其中,通過剖析主人公破碎之“心”審視自我,進而延伸擴展至因處于壓制、恐懼背景下異化的眾生,最終引導讀者借由主人公在黑暗的掙扎下,照見向往光明的自我。
作者巧妙地選擇記者“我”作為小說敘述人,并通過“我”與主人公“U”人生經歷的相互交融,帶領讀者深入人性異化之自我體驗。最初,“我”在面對主人公“U”捐出所有財產的這一舉動,表示十分的敬仰,并認定“U”一定是一位氣宇軒昂、知大義、擇善而從的人。然而,當“我”帶著探究人性真相的心態,經歷一再反轉和跌宕起伏的故事,一步一步揭開“U”的本真面目時,“我”竟看到了自己。尤其是作者對于夢境與陰間等特殊場域下的人性剖白,“我”看到“U”的種種恥辱,并能在恥辱中過著順意快活帶著熱望的生活時,真切地反思自我的可恥,并洞悉當下普遍扭曲的人性。然而,也正是這種人性黑暗的展示,恰反映出人性中對光明的向往,因為人處于精神壓抑下,更能夠展現出豐富和極端的人性。自古以來,人類更全面地認識自我,皆源于對現世難以承擔的壓制“人的歷史就是人被壓抑的歷史。文化不僅壓制了人的社會存在,還壓制了人的生物存在;不僅壓制了人的一般方面,還壓制了人的本能結構。”[9]3這樣的壓制,投出了人性中的更多可能,也展現出了人對生命非比尋常的熱望。
小說敘述者“我”其實就是作者自身,是小說中的每一個人物,是讀者自己,也是當下異化的每一個人。當敘述者“我”的心開始學著悲憫,甚至有些理解了可憐之人“U”的心時,“我”便與“U”相遇并彼此照見,“我”發現,“我”的心竟也是碎的,并最后不知所蹤。人總是在窺探別人黑暗的過程中,看到自我。于小說最后所有人的“心”的丟失處,作者完成了自“U”到敘述者“我”,最終乃至生活中每一個人的人性推衍。
小說以因“裸捐”而震驚反法西斯紀念大會的愛國人士“U”為主要描述對象,以追蹤其死亡原因:碎了的心為主線,借記者身份的“我”,采用對其身邊之人采訪、觀看相關視頻、閱讀相關書目等方式,根據敘述者不同的價值取向,逐層剝去其“好人”的光鮮外衣,展現出一個多元善惡面的本真人物形象。作者采用現代敘事手法,將夢境、科學論證、陰間等場景的設置與描述,通過器具絞肉機、死去的“U”與其妻子等人的“心”等物的剖白,將自我的觀念投注其中,在形式上反復與無限反轉的震撼,內容上層層遞進,步步深入的掙扎中,顯露出無底深淵的碎心的邪惡與羞恥,最終看到眾生之精神危機,揭示越是于黑暗深處的掙扎,越是彰顯著人對生命的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