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卿,劉 珂
(北京理工大學 人文與社會科學學院,北京 100081)
泰弗爾和特納將人們之間的互動行為區分為人際行為(interpersonal behavior)和群際行為(intergroup behavior)。[1]前者指的是人們之間的互動完全由他們的人際關系和個體特征決定,完全不受他們各自所屬的社會群體或社會范疇的影響;后者指的是人們之間的互動完全由他們各自所屬的社會群體或社會范疇決定,完全不受人際關系和個體特征的影響。這兩種相互對立的極端類型在現實生活中很少見,絕大多數社會互動處在二者之間。
由于城鄉二元社會結構的影響,農民和市民成為具有強烈區分能力的社會身份范疇,這使農民工與市民之間的社會互動在很大程度上靠近群際行為一端。這也意味著,農民工與市民之間的社會關系不應被簡單理解為“人際關系”,而應首先被理解為“群際關系”。而從歷史進程的角度來看,當農民工與市民的關系從群際關系向人際關系過渡,逐漸擺脫群體身份施加的限制,作為獨立的公民面對彼此,那么便意味著一種社會進步。
自改革開放以來,隨著鄉城人口流動規模日益擴大,對農民工與市民之間的群際關系的研究也不斷增多。但迄今為止,鮮有研究對之進行系統的梳理。本研究雖然無力對該領域的研究進行全面梳理,但希望能從研究視角的角度對相關研究進行初步歸納,從而確定既有研究的薄弱點和未來研究的生長點。
農民工與市民的群際關系研究分散在農民工研究的多個主題中。筆者把其中隱含的研究視角歸納為三種:社會距離視角、群際交往視角和群際網絡視角,并從概念化、操作化和優缺點三個方面分別進行總結。其中,概念化指的是將模糊化、不精確的觀念/概念予以明確化、精確化的思維過程,[2]120筆者借此澄清各個視角試圖考察的群際關系的具體內容。操作化指的是發展操作定義的過程或者對測量變量時所用到的精確操作的說明,[2]44筆者借此說明各個視角在測量群際關系時所使用的具體操作方案。
“社會距離”(social distance)是國際社科學界最為成功的概念之一,至今已有百年左右的歷史,目前仍然廣泛應用于族群、階級、性別、地位及其他社會關系的研究中。[3]國內一些學者將這一概念追溯至法國社會學家塔爾德(Gabriel Tarde)的《模仿法則》[4]一書。[5]不過,真正對后續研究產生巨大影響的是“齊美爾—帕克—博格達斯”這條學術譜系。[6]
齊美爾(G. Simmel)在理論上闡釋了社會距離概念對于理解現代社會關系的重要性。同其形式社會學的架構相一致,齊美爾所說的社會距離既包括客觀的社會形式,也包括主觀的精神內容。[3]
帕克(R. Park)曾在德國受教于齊美爾,后來在芝加哥學派中繼承和闡發齊美爾的思想。但就社會距離這一概念而言,帕克的闡發偏離了齊美爾的觀點。帕克承認,將個體分割開來的“距離”既是空間性的,又是心理性的。[7]但他傾向于將兩者對立起來,認為對于理解人類社會而言,后者才是真正重要的;相互理解與親密的等級/程度是人際關系或社會關系的一般特征,而社會距離旨在將之轉化為可以測量的術語。[8]
博格達斯(E. Bogardus)是著名的“社會距離量表”的編制者,他通過帕克熟悉了社會距離的概念。博格達斯在芝加哥大學獲得博士學位,后來與帕克合作對種族偏見進行調查,正是在此次合作中,他應帕克的要求編制了社會距離量表。由于帕克的影響,博格達斯社會距離量表測量的也是主觀心理距離。[9]
博格達斯社會距離量表于1925年提出,[10]1933年修訂,[11]它包括7個按照親密或包容程度排列的問題,從“愿意與特定種族的成員結婚”到“愿意與之分享國民身份”。該量表測量的是被訪者對特定群體的接納或排斥程度。若想測量兩個群體之間相互接納的程度,則需分別調查兩個群體,A群體填寫對B群體的距離,B群體填寫對A群體的距離,此即“雙向測量”,但兩種測量結果很可能不一致。在博格達斯量表的基礎上,后人開發出“反向社會距離量表”(the reverse social distance scale),[12]旨在測量A群體如何感知B群體對A群體的距離,因此不同于A群體自報的對B群體的距離,也不同于B群體自報的對A群體的距離。
在國內關于農民工與市民社會距離的研究中,除個別研究[13]主張綜合主客觀指標來測量社會距離外,絕大多數研究都是采用主觀指標來測量心理距離。這充分顯示了“齊美爾—帕克—博格達斯”這一學術傳統的強大影響。
在具體應用中,我國學者根據研究主題和國情對博格達斯量表進行了修訂,不同研究實際采用的版本有一定差異。具體來說,對農民工與市民社會(心理)距離的測量可以分為三種模式。1.采用博格達斯量表調查農民工,讓農民工回答他們與市民進行不同程度交往的意愿;2.采用博格達斯量表調查市民,讓市民回答他們與農民工進行不同程度交往的意愿;3.采用反向社會距離量表調查農民工,讓農民工估計市民與他們進行不同程度交往的意愿。在對交往意愿的測量上,三種模式所采用的問題結構非常類似,通常是顯示交往意愿或包容程度遞增的五六個問題。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很多研究并未采用單一測量模式,而是結合了上述三種模式中的其中兩種。例如,不少研究結合了前兩種模式,實施了雙向測量。[14][15]再如,單獨采用反向社會距離量表的研究很少,[16]大多數研究同時結合了博格達斯量表。[17][18]
社會距離視角側重的是群際關系的主觀層面。與之相對,群際交往視角側重的是群際關系的客觀方面,關注的是群體間實際發生的交往或互動。從研究的數量看,考察農民工與市民的群際交往的研究并不比考察雙方社會距離的研究更少。但是,社會距離常常是相關研究的核心主題,并直接出現在文獻題目中;而把社會交往作為核心主題并直接以之命名的研究很少。換言之,農民工與市民之間的社會交往在多數情況下是作為其他社會現象的附屬因素被引入研究的。
首先,群際交往經常被作為社會距離的影響因素。在前面介紹的社會距離研究中,不少研究同時考察了農民工與市民的社會交往,將其作為社會距離的影響因素。[19]這些研究試圖驗證,客觀發生的社會交往是否影響群體之間的社會距離。
其次,群際交往被作為社會融入(或社會融合/社會整合)的測量指標。考察農民工社會融入的研究很多,但把農民工與市民的社會交往納入測量指標的研究較少,而且即使納入,群際交往通常并非一級指標。例如,楊菊華構建的社會融入指標體系包括4個一級指標,16個二級指標。其中,一級指標“行為適應”中包括“人際交往”這個二級指標。[20]在這類研究中,農民工與市民交往的狀況被認為能夠反映他們在城市社會的適應或融入程度。
第三,群際交往被作為社會融入的影響因素。在考察農民工社會融入的研究中,大部分是把農民工與市民的社會交往作為測量指標,但也有少數研究把其作為影響因素。[21]
第四,群際交往作為有待解釋的目標變量(或現象)。在這類研究中,農民工與市民之間的社會交往構成了核心主題,群際交往的概念框架往往更加復雜和細致,并且具備理論基礎。例如,田北海和耿宇瀚參照布勞和戈夫曼的社會交往理論,把農民工與市民的社會交往區分為職業交往和生活交往,其中職業交往包括工具型職業交往和情感型職業交往兩種亞類型,生活交往包括禮節型生活交往、親密型生活交往、互惠型生活交往和關照型生活交往四種亞類型。[22]
嚴格來說,上面概括的只是對群際交往進行概念化的脈絡,并未涉及群際交往的概念化本身。事實上,除了少數幾個例外,既有研究很少參照相關理論澄清社會交往的具體內涵,通常是以非常樸素和直觀的方式來理解社會交往,在未對社會交往的含義進行精確界定的情況下便直接過渡到操作化階段。
既有研究對農民工與市民之間的社會交往進行操作化的方式主要有三種:交往頻率、交往程度、關系類型。
首先,最常見的測量方式是詢問農民工與本地市民的交往頻率。具體分為兩種情況:1.詢問總體交往的頻繁程度;[23]2.詢問特定形式交往(如娛樂、談心、幫助)的頻繁程度。[24]
其次是考察農民工與市民交往的密切程度,具體分為三種情況:1.主要交往對象,即詢問農民工(在工作之外)主要交往的人群類型,請被訪者在包括本地市民的多個類別中進行選擇;[25]2.主要求助對象,即詢問農民工在遇到困難時一般會向誰求助,請被訪者在包括本地市民的多個類別中進行選擇;[26]3.關系密切程度,即直接詢問農民工與本地人交往是否密切。[27]
第三種方式是考察農民工與市民形成的關系類型。既有研究考察最多的是朋友關系,[28]其次是親屬關系[29]、同事關系[30]和同學關系[31]。最常見的測量方式是詢問有無某種關系,個別研究進一步詢問了特定關系類型的規模等級或密切程度。
由于對社會交往的理論化和概念化存在限制,大多數研究對社會交往的操作化比較簡單,無論采用上述測量方式的一種或多種,用以實際測量的問題往往很少。少數研究借鑒相關理論,發展出更加復雜的概念化框架,因此也必然要求更細致的操作化方案與之呼應。例如,前面提及的田北海和耿宇瀚共用23個指標(如“對方生病時給予照顧”、“幫助對方協調家庭矛盾與糾紛”)來測量農民工與市民的社會交往,對每個指標進行5級評分,得分越高表明交往頻繁程度越高。但該研究測量的內容仍然局限于交往頻率。[22]個別研究納入了社會交往的更多維度。例如,雷開春借鑒交往策略理論,把社會交往解析為三個方面:平等交往、理性交往和實際交往。其中,平等交往測量的是社會交往的結構背景(戶籍地位和職業地位的差別),理性交往測量的是工作環境和居住環境中群際合作的可能性(具體操作化為同事和居住小區中外地人與市民的相對構成比例,分別稱之為工作關系和鄰里關系,“全是上海人”“大部分是上海人”“各占一半”“大部分是外地人”以及“全是外地人”分別賦值為5分到1分),實際交往測量的是真實發生的互動,包括工具性的交往(提供幫助)、情感性的交往(談心)和閑暇交往(休閑娛樂)。[32]
在過去幾十年里,社會網絡分析在全球獲得飛速發展,具體應用領域快速增長,目前已成為橫跨眾多傳統社會科學,并在社會科學與某些自然科學學科之間建立溝通橋梁的研究領域。[33]社會網絡分析的核心特點是,其分析單位不是個體,而是由個體及其相互之間的關系構成的實體,它們可以體現為二方組(兩個行動者及其關系)、三方組(三個行動者及其關系)、一組個體組成的子群網絡,或者社會整體網。[34]5
與群際交往視角類似,群際網絡視角關注的也是群際關系的客觀維度。但與之不同的是,群際網絡視角更加強調一簇(群際)關系形成的結構,把這些關系看成一個整體,進而測量其結構特征(如規模、密度、中心度、結構等價、子群凝聚程度等)。
農民工和市民共同構成的群際網絡是一個跨越了農民工和市民各自群體邊界的社會網絡,是在兩個群體之間建立起溝通橋梁的橋接型網絡。早有學者指出,從農村來到城市后,農民工需要重新建構其社會網絡,逐步從早期以強關系為主、同質性高的先賦網絡(親屬、地緣網絡),拓展為弱關系逐漸增多、異質性逐漸提高的后致網絡。[35]但迄今為止,盡管不少研究考察了農民工與市民之間的社會交往,但很少從社會網絡的結構主義視角,對通過社會交往形成的、跨越農民工和市民各自群體邊界的社會關系進行整體刻畫。因此,我們仍然難以回答如下問題:農民工的社會網絡在多大程度上納入了本地市民,進而與市民自身的網絡形成了交叉或橋接?
社會網絡分析必須首先確定社會網絡的邊界。[36]這意味著,若要從社會網絡視角探究農民工與市民的關系,必須首先澄清交往對象(農民工的交往對象是否包括市民,或者市民的交往對象是否包括農民工),然后按照社會網絡分析的要求測量一系列網絡指標。
在過去二十多年里,社會網絡研究的熱潮席卷了我國的農民工研究,成為其中一個重要主題。眾多學者探討了農民工社會網絡的特點[37][38],農民工的社會網絡對資源和地位獲得的影響,[39]-[41]農民工社會網絡中的人際傳播及其對生育實踐或艾滋病相關行為的影響等[42]-[44]。但遺憾的是,在考察農民工的社會網絡時,這些研究沒有區分網絡成員是否包括本地市民。因此,盡管這些研究屬于社會網絡研究,但并未從社會網絡視角分析農民工與市民之間的社會關系。
在考察農民工的社會網絡對其社會融入的影響時,悅中山及其所屬團隊測量了“農民工-市民網絡”,屬于農民工的自我中心網,即以特定的農民工為中心,由他/她所交往的市民構成的社會網絡。[45]在這里,社會交往指的是“在過去的幾個月里面,由于私事而不是工作的原因”,“通過見面、電話、短信或郵件”的方式經常進行的聯系。他們把市民區分為“市民親屬”和“市民非親屬”兩類,并參照邊燕杰和李煜[46]對“拜年網”的測量方法(自我中心網的“定位法”,相對于“定名法”),請農民工回答他們所認識的“市民親屬”和“市民非親屬”是否從事所列的18種職業。
根據采用類似設計的其他研究[47],上述操作化方案本可以計算出群際網絡的規模、密度、網頂、網差等。但在悅中山等人的研究中,實際采用的分析指標只有網絡規模,因此并未充分發揮其操作化方案所蘊含的潛力。這導致該研究事實上并未明顯超越從群際交往視角出發的一些研究,后者雖然并未考察農民工的市民網絡,但同樣可以提供一些關于網絡規模的信息。如前所述,一些研究考察了農民工與市民形成的關系類型(朋友關系、同事關系等),這些關系的有無或多少亦可視為由這些關系所構成的群際網絡的規模。
從邏輯上來說,對農民工與市民之間的群際網絡的測量還可以采取其它操作化方案。比如,采用“定名法”測量農民工的“市民網絡”。如果對市民進行社會調查,則可以利用定位法或定名法來測量以市民為中心的“農民工網絡”。上述幾種方案測量的均是自我中心網。當然,我們也可以采用社會整體網的研究設計,在一個具有明確邊界的社區(如居民小區或工廠)內,呈現農民工與市民之間基于某種或某些社會關系而形成的整體網絡。遺憾的是,這些操作化方案仍然停留在設想階段,鮮有人付諸實施。
總體來看,社會距離研究是全球社會科學研究中歷史較為悠久的研究領域,形成了較為明確和普遍認可的研究范式,這推動了該研究視角的應用與傳播。在農民工與市民的群際關系研究中,社會距離視角較早得到了應用,盡管相關研究數量不多,但一直持續至今,始終保持著生命力。不過,盡管社會距離研究經歷百年的發展形成了相當穩定的操作范式,其內部也開始出現質疑和反思的聲音。例如,有學者對齊美爾關于社會距離的理論遺產進行了重新梳理,并檢視了帕克和博格達斯在繼承和闡發齊美爾相關思想的過程中,如何偏離了齊美爾對客觀距離和主觀距離的同時強調,而僅僅聚焦于主觀方面。[3]群際關系必然同時包括主觀維度和客觀維度,而社會距離視角關注的是主觀心理距離,聚焦于群際關系的主觀維度,其缺陷在于忽視了對群際關系的客觀維度的考察。
群際交往視角考察的是群際關系的客觀方面,因此是社會距離研究不可替代的。作為一個整體,群際交往研究考察了農民工與市民交往的很多具體方面,有助于豐富對兩個群體間社會關系的認識。但這類研究也存在明顯的缺陷。首先,各項研究嘗試了很多不同的測量方式,但與社會距離視角相比,群際交往視角未能形成成熟、規范、普遍認可的操作化方案。其次,群際交往的測量方案通常比較簡單,局限于少數幾個維度,缺乏能夠反映群際關系整體狀況的、結構主義的把握方式。換言之,群際交往研究呈現的往往是群際關系的具體內容,而無法揭示群際關系的整體結構特征。
相對于同樣關注群際關系之客觀維度的群際交往視角,群際網絡視角具有兩個明顯的優勢:一是結構主義,有助于整體刻畫群際關系的結構狀況;二是成熟的分析范式,有助于研究成果的比較和積累。至于缺陷,更多來自于對群際網絡視角的實踐方式,而非來自于視角本身。首先,關注農民工與市民之關系的研究沒有采用社會網絡分析范式,只能提供非常有限的群際網絡信息(網絡規模)。盡管個別研究嘗試突破這些限制,但實際操作方案并未充分實現研究設計所蘊含的潛力。因此,農民工與市民之間的群際網絡仍是一個亟待拓展的研究領域。
本文對農民工與市民的群際關系研究進行了初步歸納,概括出社會距離、群際交往和群際網絡三種視角。社會距離視角形成了較為成熟和規范的研究范式,但由于僅僅關注群際關系的主觀維度,因此無法替代對群際關系之客觀維度的考察。群際交往視角雖然聚焦群際關系的客觀維度,但未能形成成熟、規范、普遍認可的操作化方案,同時無力揭示群際關系的整體結構特征。而在這兩個方面,群際網絡視角恰好可以彌補群際交往視角的缺陷。遺憾的是,群際網絡視角在既有研究中很少被應用。因此,在農民工與市民的群際關系研究中,群際網絡視角是一個既富有潛力又亟待發展的方向。
群際網絡研究將會有助于更深入地思考農民工在城市社會的嵌入性。社會網絡理論有一個基本主張,即格蘭諾維特所強調的“嵌入性”:個體及其行動均嵌在社會關系中,對行動更為完善的解釋必須參照社會關系。[48]對農民工的任何社會網絡的考察均有助于揭示他們的嵌入性。就此而言,這類研究都有價值。但如果我們滿足于這一點,就容易忽視農民工嵌入城市社會的特殊性,即農民工在城市社會的整體關系格局中的隔離和排斥問題。社會網絡是資源流通的重要渠道,而本地市民網絡承載著城市社會的核心資源,與市民網絡形成的關系橋梁對于農民工的生活機遇可能產生重要影響。目前,農民工的社會網絡研究對城市社會的整體關系結構關注不夠,主要聚焦于農民工群體內部形成的同質社會網絡,忽視了農民工網絡與本地市民網絡之間的橋接問題。如果能夠勾勒兩個網絡得以建立橋接的形式和程度,并追蹤隨著時間發生的變化,那么我們將能夠從新的角度構想、測量和評價農民工的社會整合、市民化以及其他相關重要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