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安
摘? 要:學理上對“非法占有目的”內涵的討論通常從傳統的財產罪展開,卻忽略了合同詐騙罪文本概念本身所具有的實踐功能,要很好地改善這一問題,必須結合“非法占有目的”認定的司法實務經驗,把握刑法文本的基本語義,重新檢討“非法占有目的”在刑法文本上的一般闡釋,從整體上把握“非法占有目的”推定的基礎事實與適用標準,最終落腳于詐騙行為、履約能力和逃匿情形等具體規范的考量上來。
關鍵詞:合同詐騙罪;“非法占有目的”;推定標準;刑法文本
合同詐騙罪認定的難點問題是,行為人實施騙取相對人財物的行為是否存在占為“所有”的主觀意圖,這也是對行為人是構成普通民事詐騙還是刑法上的合同詐騙罪,是構成合同詐騙罪還是其他金融詐騙罪的首要問題。
一、何為“非法”“占有”“目的”
合同詐騙罪與一般的民事欺騙及合同糾紛等區分的關鍵是準確界定“非法占有目的”,《刑法》上的“非法占有目的”是指具有非法所有的目的。其中,“非法”表明了法律對其作出的否定性評價,表明這種占有是不被法律所認可的;而“占有”是對事實狀態所作的描述,是占有人對被占有物的一種客觀控制,而這種事實狀態的描述并不當然表明占有人具有主觀上支配的意思,還需要證據進一步證明。主觀上,“占有”表現為行為人存在占有并支配他人財物的一種主觀上的心態;對外表現上,可以是為自己非法占有,也可以是為其他人非法占有,同時這種占有狀態可以隨著事件的發展而在不同時點產生。不同于犯罪客觀要件的是,“非法占有目的”是一種用來說明行為人內部心理要素內容的主觀事實,常見的就是行為人的目的、動機等,通過外部資料能對主觀事實進行間接判斷。
“目的”是相對于人的主觀方面來說的,從合同詐騙罪的立法精神分析,合同詐騙罪“非法占有目的”是指直接故意占有的“目的”,可以通過對具體案件的犯罪客觀方面進行分析,來推定行為人主觀上具有占為所有的“目的”。根據《刑法》第224條規定的四種構成合同詐騙罪的情形在具體案件中的處理,可知,司法實踐中是以何種方式佐證行為人具有占為所有的“目的”。
1.虛構主體,即虛構單位或者假冒他人名義簽訂合同
2.行為人沒有實際履行合同的能力,以先履行小額合同或者部分履行合同的方法來誘騙對方當事人繼續簽訂和履行合同。
3.以偽造、編造、作廢的票證或者其他虛假的產權證明作擔保。
4.收受款項或者擔保財產后逃匿的。
以上屬于刑法第224條規定的四種具體情形,法院結合案件事實進行說理,將其行為認定為具有“非法占有目的”是符合合同詐騙罪文本規定的含義的。
二、“非法占有目的”推定的基礎事實與適用標準
審判實踐中,常常有必要結合案件的具體情況,以實現對“非法占有目的”的認定,因此需要采用推定的方法證明行為人具有“非法占有目的”。
(一)“非法占有目的”推定所需的基礎事實
如果推定的事實可以用來作為證據,則必須滿足以下三個條件:第一,對用于推定的基礎事實的要求是非常嚴格的,需要確實且充分的證據來證明和確認基礎事實,間接證據被用來證明某一事項與推定在結構上具有相似性,通過證明基礎事實的存在,間接地證明需要被證明的另一事實(推定事實)。第二,推定的前提是基礎事實與推定事實相關,且這種相關性是客觀存在的,而不是偶然的聯系或者通過主觀的妄想而存在。第三,在沒有反證的情況下,沒有證據能夠將基礎事實推定出來的事實推翻,只要檢察機關能夠證明基礎事實的存在,法官就可以直接推定事實的存在,但是如果被告在法院提出反證的話,則不存在推定的前提,當然也無推定的必要。
如果適用推定,則意味著主觀方面事實的證明責任將轉移到被告方,即在檢察機關證明基礎事實存在的情況下,被告將承擔主觀事實的舉證責任,舉證不能的,則推定事實成立。此時,應降低被告提供的證據所能達到的證明標準,即應采用達到高度可能性的證明標準代替排除合理懷疑程度的證明標準。
(二)“非法占有目的”推定的適用標準
要采用推定的方法認定行為人具有“非法占有目的”,需要滿足以下三個適用標準:第一,“非法占有目的”是排除和利用意思的雙重體現。“非法占有目的”從民法上援引至刑法上來,特指永久性地占有,其典型的表現就是排他性地占為所有的而不是暫時性的擁有,要求充分體現排除和利用的雙重意思。“排除”意思在現實生活中通過行為人的欺詐手段已經被充分體現出來了,而對“利用”意思的界定往往是評價“非法占有目的”概念的首要問題。在實踐中,“據為己有”經常被用來解釋非法占有,以所有權為依據永久占有非法獲得的資金,自然,也不對犯罪者抱有返還資金的希望。第二,雖然《刑法》第224條合同詐騙罪規定的“通過簽訂、履行合同”的行為在很大程度上說明,“非法占有目的”的主觀意圖產生在事前或者事中兩個階段,但是,這種意圖還可能隨著事態的變化發生在事后階段。通常,行為人產生非法占有他人財物的意圖的時間點大多在事前,如利用虛假廣告或信息,誘騙他人簽訂合同,騙取費用的情形。從《刑法》第224條的規定來看,其列舉的五種情形中的前兩種情形中,行為人的犯罪故意產生在簽訂合同時或者在簽訂合同的過程中,這是因為詐騙行為的連續性使行為人在后續過程中發生了心態的轉變。在后兩種情形中,行為人在履行合同過程中實際占有公私財物,可知其產生占有的故意是產生于簽訂合同之后。行為人在取得貸款之前沒有非法占有的主觀意圖,但在取得貸款后通過客觀行為表現出不愿歸還貸款的意思,就能推定其有“非法占有目的”,而且還是在事后才產生這種意圖。第三,詐騙事實和占有事實是認定“非法占有目的”的兩個關鍵的構成要件要素。詐騙事實是行為要素和結果要素的組合,兩者缺一不可,僅有詐騙行為,即使造成嚴重后果,也并不意味著行為人就具有“非法占有目的”。所以,認定“非法占有目的”,需要具有以下兩個要素:其一,客觀上具有詐騙的行為并造成一定的后果;其二,主觀上具有占有的意圖并事實上占有。
三、合同詐騙罪“非法占有目的”的刑法文本考量
“非法占有目的”是內隱于行為人內心深處的合同詐騙罪的主觀要件,在認定時必然難以被司法機關把握,既有規定在很大程度上對“非法占有目的”的認定到了重要作用,但要具體運用到實踐中解決大量差別萬千的案件,仍需在理論上對“非法占有目的”的認定思路與方法作深入的研究。
(一)從詐騙行為考量“非法占有目的”
從《刑法》第224條規定的前兩種情形中關于采取“虛構、冒用、偽造、變造”等手段把握“非法占有目的”時,需要明確,詐騙行為絕大部分是通過作為的方式實施的,詐騙行為主要的表現是虛構事實或者隱瞞真相,在對“非法占有目的”進行認定時,需要結合其他客觀因素具體分析。一般而言,行為人捏造其他虛假成分來簽訂、履行合同,其目的并不是掩蓋無法履行合同的事實,抑或實際上不影響合同履行,行為人主動承擔相應的違約責任,意味著,行為人不具有非法占有他人財產的目的,因此不能說明行為人具有“非法占有目的”。
就如虛構融資項目的情形,因為這種虛構的項目根本就不可能實現,如果行為人以高額的利息引誘,使得融資成本明顯比企業的正常盈利水平高,出現明顯不對稱的融資金額和實際所需資金,最終導致資金重大損失且不能歸還,這種情況下,行為人具有“非法占有目的”的可能性就比較高。此外,還應考慮行為人融資使用的融資手段,通常與采取合法的融資手段造成重大資金損失相比,由非法的融資手段造成的重大資金損失具有“非法占有目的”的主觀可能性更高。
(二)從履約能力考量“非法占有目的”
《刑法》第224條規定的第三種情形中的“履行能力”來把握行為人是否具有“非法占有目的”。合同詐騙罪中的合同主要是雙務合同,這樣的合同在履行過程中行為人享受了權利,卻不愿意承擔義務,表明合同是由于主觀原因造成的,這在很大程度上說明行為人有具有“非法占有目的”。但是,如果行為人在享有合同權利并盡自己最大努力去承擔合同義務,僅由于客觀原因造成的不可抗力導致合同無法全面履行,這種情況就不能被視為具有“非法占有目的”,而應該作為民事合同糾紛。
在行為人沒有實際履行能力的前提下,分為兩種不同的情況處理:一是通過積極的作為誘騙對方當事人與其繼續簽訂合同并履行,在主觀上屬于明知不能為而為之,客觀上通過積極的誘騙使相對人誤以為其具有履行能力而與其簽訂并履行合同,根據主客觀相統一原則,應當認定其具有“非法占有目的”。二是盡管在簽訂合同時沒有履行合同的能力,但是事后通過積極努力具備履行合同的能力并履行合同的,無論合同是否完成,都不能以此認定其有“非法占有目的”,因此只能成立民事欺詐,并非合同詐騙罪。行為人有履行能力的前提下,又存在兩種不同的情況:一是行為人在簽訂合同時具有履行合同的內在心素并且實際履行部分義務,但是在履行合同的過程中,產生了非法占有對方財產的意圖。盡管履行合同的行為是積極的和真實的,但其“非法占有目的”是在合同履行期間產生的,先前的積極履行行為不能被后繼行為的刑事違法性所對抗。二是行為人在簽訂合同并取得對方給付的財產后,不履行合同,最終被對方逼迫再與另一方訂立合同,騙取財物以償還先前的合同債務,這是典型的連環詐騙,其實質是行為人迫于壓力后實施的補救措施,不應將其視為真實的履行,應視為其具有“非法占有目的”。一般來說,行為人不履行合同的主要原因包括主、客觀兩個方面。合同詐騙罪中的合同主要是雙務合同,這樣的合同在履行過程中行為人享受了權利,卻不愿意承擔義務,表明合同是由于主觀原因造成的,這在很大程度上說明行為人有具有“非法占有目的”。
(三)從“逃匿”考量“非法占有目的”
從《刑法》第224條規定的第四種情形中收受財物后“逃匿”的行為把握“非法占有目的”時,需要嚴格按照文本的意思進行認定。“逃匿”往往可以評價行為人在違約后是否有承擔責任的表現,通常來說,只要行為人本意上具有履行合同的誠意,在發現自己出現違約的情形,抑或對方告知其違約了,其會主動承擔責任,雖然有時會進行辯駁使其減少承擔責任,但并不影響其不具有“非法占有目的”的認定。相反,如果利用合同詐騙的行為人在發生糾紛后,其第一想法會是逃避責任,占有對方的財物,使對方無法挽回損失。但是對于那些不得已而為之的“逃匿”行為,則要辯證地看待。具體處理案件時,常常需要結合生活常理、常情對案件進行整體評價,才能正確認定“非法占有目的”。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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