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甜 徐光明 曾憲瑛



明年春季,上饒弋陽中等專業學校(簡稱弋陽中專)第一屆畢業生即將走上工作崗位。
“本想趁著最后一個學期,讓他們考個大專文憑,沒想到用人單位不干了,都希望盡快到崗!美的廚衛的人說‘只要是你們學校的學生,我們就給大學生待遇。九牧、海鷗衛浴等其他實習單位一聽也急了,紛紛承諾‘弋陽中專的畢業生等同大學生待遇,并出臺‘單位出錢提升文憑等政策。”可畢業生就那么多,該校校長唐予松一時又喜又憂。
讓唐予松左右為難的還有招生:春季便按床鋪數最大限額地招滿了學生,可還有學生不斷想來校就讀,但一個班只有50個座位。秋季開學,一名學生硬是自帶板凳來旁聽……
而在2018年上半年,這還是一所瀕臨倒閉的縣級職業學校,校園里雜草叢生,不通水電,全校35名學生,36名教師。
短短的兩年時間,為何有這樣的改變?
轉機:校企聯姻? ?注入新活力
山區、老區,贛東北小縣弋陽,是革命烈士方志敏的家鄉,也是個基礎設施落后、產業發展不足的勞務輸出縣。縣里不少沒考上高中的孩子,情愿外出務工,也不愿在家門口上弋陽職高(2019年改為弋陽中專)。
“我愛教育,也愛我的學生。可當校園里老師比學生還多時,也一度覺得當老師沒意義。”從教30多年,徐桂玲經歷了學校辦學的低谷期。
地處中部欠發達地區,經費、師資、實訓場地及就業單位都不敵發達地區,長此以往,職業學校的辦學形成一個惡性循環。弋陽職高的辦學困境在縣級職業中學具有普遍性。
一邊是縣辦職業學校“招不到學生”“留不住老師”的窘境,另一邊是當地企業“招不到工”的困難。
2012年,由兩家上市公司投資興建的江西鷗迪銅業有限公司入駐老區。經過多年發展,產能與規模大增。格力、美的等新客戶加入后,企業規模擴張,“對口技術人員缺乏”成了制約企業發展的最大瓶頸。
一來便主動與當地教育局及中小學有過很多合作,還為該縣教育事業無償捐助了400多萬元,鷗迪銅業公司董事兼總經理唐予松被當地譽為“一個對弋陽教育有著‘執念的企業家”。
但在2017年,辦學陷入困境的學校找到唐予松,“尋求”幫助,唐予松卻沒找到好的契合點。
“直到2018年2月,六部委聯合印發《職業學校校企合作促進辦法》,趕上了政策東風。”唐予松隨即向縣委縣政府提交報告,沒想到書記、縣長在24小時以內都答復“這是好事”。
校企合作一拍即合!恰逢縣里剛換了個教育局局長,新局長上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做好弋陽職高與企業深度融合辦學事宜”。2018年4月,鷗迪銅業正式與職業高中“聯姻”。合作協議一簽訂,該公司先后投入1000多萬元改善學校辦學條件,修繕校園、完善功能室、添置教育教學設施設備。
成為學校校長的唐予松聽聞先后擔任過職高校長、縣教育局局長的王長仁辦了退休手續,便請這位頗有聲望的老教育人擔任執行校長,理由是“為了弋陽的職業教育”。隨后又遠赴西安,懇請西安交大陶文銓院士、何雅玲院士擔任學校名譽校長;聘請各地的高校教授為客座教授,聘請企業客戶、知名企業優秀企業家為導師。
“書本費、學雜費、保險費等所有費用,全由企業承擔,讀書不花一分錢,學生一人配一臺電腦上課。”“院士來上課,實訓有場地,就業有保障。”
第一次招生就有400多名學生報名!招生期結束后,還有不少人“走后門”“找領導”“托關系”想要來就讀。
轉型:深度合作? ?優勢互補
原來由于對口率低,職業學校容易辦成普通高中,學生畢業后與普通打工仔沒啥區別。
校企合作之初的新生家長會上,看到家長們垂頭喪氣地出現在會場里,王長仁自信地對家長們說:“希望以后我們都能抬起頭來,自信地說我們的孩子不比重點高中的差。”“各行各業都需要技能型人才,職業教育也能讓學生有人生出彩的機會。”
“校企深度合作”是他最大的底氣。
職業教育“費錢”,雖然近年來國家不斷加大投入,但相對于辦學的巨大支出依舊是杯水車薪。
認識到人才是企業的核心,鷗迪銅業先后投入3600多萬,用于改善辦學條件,并每個月劃撥60萬,用于更新實訓設備、培訓教師……
企業辦學校,最大的優勢還在于“最清楚市場需要什么樣的人”。
根據市場的用人需求和學校背靠鷗迪銅業及50多家子公司的集團公司,學校將機電專業設置為主打專業。新進了25臺數控設備,公司的1100多臺套先進設備更為學生提供了實訓保障。
將課堂搬到實訓車間和生產一線,教學緊跟企業前沿需求,學校的學生也在企業實踐中受益良多。
“實打實地學到了技術。”姚乙順是機電系中年齡比較大的學生,2016年初中畢業的他,到義烏打了幾年工,一度覺得“沒出頭之日”。聽貴溪市的伯父說隔壁縣辦了能學到技術的學校,就和表弟一起來到弋陽讀書。
“第一個學期就接觸一線實操,并在省里的‘零部件測繪與CAD制圖實訓比賽中拿到一等獎,并晉級國賽。”這讓再度回到校園的姚乙順更加珍惜在校學習的機會。
按原有辦學模式,專業教師的匱乏一直制約著學校辦學質量的提高。校企合作后,不僅師資水平提高了,學校還結合市場需求設置調整專業,師生與企業、市場的聯系愈發緊密。
先后在鷗迪銅業的車間、實驗室和研發部門工作過的程健,是在校企合作后調到學校任教的,“既要了解最新的行業標準和技術,也要明白如何教學。”程健介紹每年暑假學生到企業實踐時,自己也沒閑下來,忙著參加學校組織的各類培訓。
“三年中專學習中有一年是在企業搞實訓。針對不同專業,分階段、分層次進行職業技能培訓。”鷗迪銅業負責新產品開發和技術的副總陳振賓介紹,每次教官隨行,都按照在校的紀律對學生進行管理,6點早起跑操,晚上10點按時睡覺。車間反饋說這些孩子不僅“專業性強,上手快”“執行率高,有紀律”,還給車間注入了不少生機。
原來由于中部欠發達地區,年輕人大多數外出打工,導致車間里“大叔大媽”多,工作效率低下。
校企合作后,鷗迪銅業車間第一批招了65個定崗培訓的學生,孩子們經過一周培訓就能獨立上崗,第一個月保底工資就能拿到4000元。
“這些孩子很愿意學習,我們按照每個學生的意愿和能力,一對一設置培訓計劃。科級以上干部帶著,用半年到一年時間,將這些孩子培養成具有專業能力和管理能力的儲備人才。”陳振賓明白這些由自己培養、“做得好”“留得住”的年輕面孔,是企業轉型升級的重要資源。
“去年一個學生實習結束后,都不愿走,到手工資能拿到8000元,在我們小縣城還是很可觀的。”陳振賓坦言,看到有發展空間,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愿意到車間工作。
美的、格力、九牧……學校副校長張陵波每年要送不少學生去這些龍頭企業參與實習。
“擱以前哪敢想。”更讓張陵波沒想到的是,不少用人單位已經給這些實習學生拋出了橄欖枝。
飛躍:德技雙修? ?愛的教育
弋陽中專的學生到底有多受歡迎?
今年秋季校園招聘,包括美的、九牧在內的15個來校招聘的用人單位一致同意“弋陽中專的畢業生等同大學生待遇”。美的廚衛更是破天荒地自己掏錢,在校園內建立了一個企業展示間。
“九牧聽說后也爭著要建,可我們宿舍和教室都不夠用。”唐予松笑著說,“前兩年都會送學生去九牧實習,今年由于疫情沒送,他們人事部長就找了我兩次,還提出實習生都能與他們的正式員工同工同酬。”
機電系2019級學生黃磊,本可在今年7月結束在美的廚衛的實習,為了讓下一批實習的學弟學妹們盡快熟悉環境,主動在蕪湖多留了一個月,這讓實習單位大為贊賞。
而在初中階段,黃磊還因為性格內向,見到親戚來家里都不愛打招呼,被家人戲稱“像個小姑娘”。
“以前讀書愛偷懶,來到這兒后,有班主任也有教官,一方面很關心我們生活,另一方面管理也嚴格,提升了自制力,閑下來反而不自在了。加上學校各類活動機會多,老師也很關心我們,人也開朗多了。”黃磊說起自己的變化。
“動手能力強”“品行端正”“能吃苦”“精氣神足”,用人單位總結出該校學生的不少優點。這一度讓方志敏中學的校長黃星皓很吃驚,作為當地學生數最多的初級中學,每年該校有上百名畢業生選擇到弋陽中專就讀。
“剛開始還怕我們的學生到中專會調皮搗蛋,后來發現很多在初中不起眼的學生,到中專去了反而變得很優秀。”黃星皓每年都會到弋陽中專看看原來的學生,第一年只是發現學生變得有禮貌、自信,后來好幾個畢業生在全省乃至全國的職業競賽中拿到大獎,這更讓黃星皓反思自己要如何在中小學更好地踐行“因材施教”的教育理念。
同樣的學生,為什么進了弋陽中專會發生如此大的改變?
“學校正大門‘德技雙修、強心健體八個大字,是我校在辦學上的堅持。”王長仁認為,這所學校在讓學生掌握一技之長的同時,始終堅持立德樹人的導向。
入學初,不少學生行為習慣差,生活學習較為懶散。加上不少孩子是留守兒童,家庭教育缺失。
21天養成好習慣!每一屆新生入學,都要接受一期封閉式軍事化訓練,校領導與師生同吃同住同訓練,每天在微信群里和學生家長溝通互動。學校還定期從每個班選取兩三名學生,進行野外拉練和打靶活動,接受預備役訓練。
“鐵的紀律,愛的教育。每個班級我們都配備了一名教官和一位班主任,分別扮演父母親的角色,在學習和生活中對學生進行全方位的關心。”唐予松介紹說,即使是學生外出實習,教官和班主任也是全程陪同。
“平日我們家長來學校辦個事,學生看到外人都會喊‘老師好,很有禮貌。”丁志平是學校首屆畢業生丁峰宇的爺爺,提起當時的選擇,他連連說“選對了”!
“不交學費,吃住還免費,去實習保底工資都有3800元。”“可以自愿調整專業,我家孩子對軟件感興趣,在校時就自主編了幾個程序,去年11月還在全省軟件比賽中拿了二等獎,學校直接將上萬的獎學金打他卡上。”丁志平的孩子現在已經找到了一份滿意的工作。平日在縣里碰到唐校長,他總會不解地問:“學校辦得那么好,怎么不多招些學生?”
雖然弋陽中專辦學時間不長,卻收到不少正面反饋。秋季開學,一個中考全縣排名110多名的孩子主動放棄重點高中就學機會,來弋陽中專學習,這讓唐予松感到欣慰的同時,也感到壓力大。
“社會對我們的認可度高,我們必須更加努力辦學,讓孩子們在家門口學到真的技術。”唐予松補充說,“學好技術,職業學校的孩子未來發展,并不會比上普通大學的孩子差。”